澎湖為海中群島,地瘠民貧,故其人習儉耐勞,頗有唐魏遺風。余讀陳刺史廷憲澎湖雜詩,亦可以知其概。廷憲不知何許人,嘉慶八年任澎湖通判,廳誌稱其能詩,為錄於下:
『為避塵埃到海濱,海中依舊有黃塵。風波滿眼纔登岸,又打驚沙亂打人』。
『陰雲忽起颶風生,雪嶺銀峰頃刻成。不獨船中人膽落,山頭閒看心也驚』。
『偃草吹花臭味同,從來未識鯉魚風。罏煙忽變薰蕕氣,疑是龍涎落鼎中』。
『潤下因何自上來,空中真有撒鹽才。庖人若解為霖味,清水調羹只用梅』(澎島四面環海,無高山障蔽,每至八、九月,颶風鼓浪,海水噴沫,漫空潑野,俗稱鹽雨)。
『曉起惟聞雀鬥爭,夜來還有白鳩鳴。尋常凡鳥都如鳳,到老何曾聽一聲』。
『重譯難通異地賓,輿臺陪隸是比鄰。不逢徐福求仙至,那有乘桴訪戴人』。
『島嶼平鋪幾點沙,人從鰲背立生涯。煙波萬頃天連水,得見青山纔是家』(澎無高山,秋來風起,衰草黃落,四山皆赤,絕少蒼翠)。
『終古無人見鬱蔥,不材榕樹亦驚風(環島不產樹木,惟人家栽植榕柳,風威摧折,不甚高大)。只除鐵網中間覓,倒有珊瑚七尺紅』(外塹海中有珊瑚樹,紅毛曾百計探取,鯨魚守之不得下)。
『莎草蘼蕪見亦難,休論春菊與秋蘭。前身折盡看花福,應是河陽舊宰官』(島中無園林花卉可供遊玩)。
『天生甘薯海中餐,細切銀絲日炙乾。但祝千箱居積滿,不勞引領望臺灣』(澎無稻粱,居人以薯乾供食,名曰薯米)。
『待雨憑天插地瓜,不知秧稻可開花。若非戍米源源濟,萬灶幾無粒食家』。
『浪激沙團萬竅穿,犬牙相錯勝花磚。從茲版築成無用,百堵皆興不費錢』(海底亂石磊砢鬆脆,俗名老古。拾運到家,俟鹽氣盡即成堅實,用以築牆,比屋皆然)。
『及肩牆已費經營,百堵雄關豈易成。直把澎湖當蓬島,神仙居處本無城』(文武駐縣營署俱不設城)。
『裙布終身即富饒,翻嫌羅綺太輕飃。桑麻機杼渾多事,自有鮫人會織稍』(澎俗古樸,男女衣服悉用布素。不產桑麻,女人無紡織之事,居常喜著青布衣裙,間有近市者亦服綾緞。然習俗勤儉,真有唐魏遺風,勝臺之華麗遠矣)。
『近水生涯海當田,吐餘螺殼尚論錢。燒成不獨塗牆好,還與舟人補漏船』(海產珠螺如指大,拾取盈筐,以針挑肉,食之味甘。其殼雜蠣房燒灰,利賴無窮)。
『一束生芻未肯燒,只緣黃犢腹猶枵。更從牛後傳薪火,曝向斜陽勝採樵』(澎無薪木,民以牛糞晒乾供炊爨,名牛柴)。
『海闊常多拔木風,工師亦作小房櫳。自家門戶低頭慣,行到高堂尚曲躬』(民居多矮屋,無廣堂廣廈)。
『拾遺專賴海揚波,捕水耕山得幾何。但祝豐年生意好,不爭澳口破船多』(濱海居民,遇海舶失事,爭拾版片,撈取貨物,常獲厚利)。
『鉦鼓喧嘩鬧九衢,一條草簟當氍毺。舳艫亦到江南地,曾聽鈞天廣樂無』(聲曲皆泉腔)?
『雞林尚識香山句,滄海寧無子建才。豈是天公留混沌,不教人帶錦囊來』(澎士吟詠,未解音律)。
南海徐星谿都督慶超,乾隆甲寅舉於鄉。雅好金石,家藏端溪紫硯一方,長尺有一寸,上廣一尺,下八寸,硯史所謂風字樣者,宋製也,有眼十,棋布硯池,皆正圓,名曰民喦。星溪自銘云:『天只人只,十目所視。完璞自珍,薄冰是履。祖澤在田,臣心如水。清斯濯纓,永佩此旨』。末署「春波」二字。道光間,星谿以用兵臺灣有功,因繪春波洗硯圖,遍徵名流題詠,成手卷二。余友閩縣施君景琛得其一,復以重價購此硯,因將題詠匯抄寄余。他日有修臺灣金石志者,可作一段佳話也。梁章鉅詩云:
『樓船橫海紀殊勳,緩帶輕裘又見君。一片綠波朝滌硯,滿堂紅燭夜論文。傳來去病真無敵,寫入丹青更不群。燕頷虎頭奇相在,凌煙褒鄂漫風雲』。
『枌社曾聞細柳開,弓刀千騎肅春雷。雅歌自有投壺興,勝算非徒聚米才。鯨浪早從閩海靖,豹幢重指越山來。右軍書法傳曹霸,手寫蘭亭日幾回』。
此外如許乃普、祈鸞藻、蘇廷玉、陳壽祺題者凡十五人,以詩多不載。
臺人品茶與中土異,而與漳、泉、潮三府相同,所謂功夫茶者也。顧茗必武夷,壺必孟臣,杯必若深,三者弗備,不足自豪,且不足供客。余曾作茗談一篇,載於「臺灣漫錄」;以余素嗜茶,又能判其風味也。近閱「陽羨名陶錄」,載周靜瀾觀察之詩,亦言臺人品茶之精。其詩曰:『寒榕垂蔭日初晴,自潟供春蟹眼生。疑是閉門風雨候,竹梢露重瓦溝鳴』。自註:『臺灣郡人茗皆自煮,必先以手嗅其香,最重供春小壺。供春者,吳頤山婢名,善製宜興茶壺者也;或作龔春,誤。一具用之數十年,則值金一笏』。按觀察名漪,道光初以翰林任臺灣道,著「臺陽百詠」,余遍求之弗得。他日苟獲其詩,當刊諸「叢書」,以補文獻之缺。
侯官林文忠公則徐,勳業文章,震曜寰宇。著「雲左山房詩抄」八卷,有題孫平叔宮保爾準「平臺紀事詩冊」一首。先是道光六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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