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凯 - 我该怎么办

作者: 陈国凯14,385】字 目 录

,她除了叹气外,并没有多加阻挠,只是忧心忡忡地注视着我们爱情的发展。

我们的感情联系方式是通信。我平均三天就发一封信。热恋着的人都希望对方的情信写得很长很细腻,希望信上每一个字都是一颗跳跃着的火热的心。但他的来信常常写得潦草,有一次他甚至要求放宽写信的密度,原因是他正在忙于搞一项重大的技术革新。我很生气,但是,当想起他工作上废寝忘餐的情景,就原谅他了。后来,他把一张印着他的照片和记述着他技革成果的报纸寄来给我,我那时的高兴心情是难以形容的。我马上拍发电报,祝贺他的成功,这张报纸也引起了我姑的好感。

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我们正于爱情生活的gāo cháo。对于身边进行着的急风暴雨的斗争我为之激动过,看着千千万万青年男女手持小红书如醉如狂地走上街头的壮观场景,我发自内心地赞叹,我相信这是一场毛泽东思想大普及的伟大运动,对于反修防修将有深刻的意义。但是,理想和现实很快地拉开了距离。运动迅速地从政治上的论争转入暴力行为的阶段,那种随便抄家打人抓人游斗的情景使我深为反感,而对于一夜之间成为“牛鬼蛇神”的那些干部、工人、技术人员我是深怀……

[续我该怎么办上一小节]恻隐之心的。原先的美好愿望被扯得粉碎。我怀着恐惧的心情,担心灾难会不会降落到姑头上。侥幸的是,政治上的急流没有冲刷到我的家庭。姑是小商人家出身的知识分子,长期搞技术工作,她与人无怨与世无争,小心翼翼地做人,文革开始后她没有受到什么冲击。姑反复叮嘱我要谨慎做人,做什么事情都要给人留点余地,不要卷入漩涡之中。由于运动的实际做法和毛主席的指示精神大相违背,我感到迷茫,因此也就没介入这场斗争。我实际上是文革运动中的逍遥派。我深深地担心我远方爱人在这场政治斗争中的命运。我比平日更焦急地盼望他的来信。从来信中我知道他仍然埋头于学问和技术的探求之中,但也常常听到他心灵上苦闷的呼喊,这种呼喊是由于他的技术事业不能象往常那样顺利进行而迸发出来的。他谈到一向支持他进行技革的老支书被揪斗,三结合的技改小组已经散台,即将成功的一项技改项目成为泡影。他难过伤心,束手无策……他这个事业心很强的技术人员在不能从事心爱事业时那种苦闷彷徨的心情我是理解的。我担心这种苦闷情绪会导致他进行于他不利的行动。心想只有热烈的爱情才能解他的苦闷烦愁。于是,我决定提前结婚,让他的灵魂栖息在我热烈的怀抱之中。

在一九六七年“文攻武卫”的呼声突起,爆发了“全面内战”的时候,我心爱的人来到我身边。在市区里土枪土炮的响声伴奏下,我们在姑和友面前,红着脸举起酒杯,喝了合欢酒。

这个时候,工厂里的生产实际上陷入瘫痪,工厂的组织早已无法行使职权,两派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一场莫名其妙然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们就在这样的特殊环境中度过几个月的新婚蜜月。结婚,使我们的感情升华到一个新的境界。但是我发现丈夫在安静中常常出现深思和呆滞的神情,他在想他的工厂,想他所从事的未竟的技术改革。甚至有时在我温存的怀抱中他还若有所思地谈起他那项技术改革将会给生产带来飞跃的情景。我这才知道:一个女人并不能百分之百地占有丈夫的心,他爱工厂、爱事业的心同样是那么深沉。

当毛主席发出了革命大联合的号召之后,工厂里的战斗逐渐停止了。到他厂里发函要他回去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了。

恩爱夫妻的离别总是伤心难过的,离别的前一夜,我们整夜都没有合眼,温馨的话语,象流不完的,扯不断的线。我们兴奋地谈到将来的家庭和将要出世的孩子,为了给孩子起个满意的名字,我们细心地斟酌了好长时间,最后才确定给孩子定名为李思君。

第二天,当我顶着刺骨的寒风送丈夫到车站,望着列车在我视平线上消失之后,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热泪象断线的珠子那样滚落下来。

我在胎儿的騒动中过完了安静的几个月,离分娩不到两月的时候,不幸的影突然笼罩在我头上。

他回厂后很快就给我来了一封信,信的措辞异常激烈,他谈到他们那些技革设备已被彻底破坏,看着几年来的心血成果荡然无存,他伤心落泪了。他在信中对厂里的某些掌权的“造反”人物的胡作非为表现了强烈的愤慨。从这封信开始,我就对他的境感到担心。

一个月之后,我收到他一封措辞更为激烈的信。信中描述了厂里掌权人物利用清理阶级队伍之名,大规模迫害职工群众的恐怖情景。他愤怒地谈到他有一些很好的同事莫名其妙地遭到迫害,特别使他伤心的是那位为工厂的发展立下殊勋的总机械师,他十分尊敬的长辈,竞被加上莫须有的罪名,迫害致死。他信上愤怒地说:“我不能沉默了,我要控告……”我真正担心了。这年月,正义感往往是招祸之源。我赶快给他写信,要求他来探,要他置身斗争的漩涡之外。这封信发出之后,我就掐着指头数日子,没有在预计的时间内接到他的回信,我焦灼得很,我拍了电报,也没有回音。不幸的预感象巨般向我打来。这时,本地区清理阶级队伍刚刚开始,那种随便抓人打人的可怕情景加深了我的恐怖心理。我决定去探望我下落不明的丈夫。

两天两夜的火车把我带到我丈夫的工厂,接见我的是一个飞扬跋扈的专案组长。他听了我的叙述,冷冷地说:“你丈夫是个十足的‘反革命分子’,他攻击造反派,攻击红政权,还胆大包天整我们的黑材料,他已经落到可耻的下场。你要见他么?可以。”他从一间屋里拿出一包东西,扔给我说:“不过,你来迟了一步,这个‘反革命分子’已经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了……”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失去支持身的最后一点气力,昏过去了。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已被拖到一个僻静的走廊上,我没有眼泪,我不相信我的丈夫是反革命,我不相信他这个把全副心力和智慧献给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技术员是反革命!我抱着丈夫的遗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回到火车站,望着那在黑夜中伸延的铁轨,极度的哀伤使我产生了毁灭自己的念头。当我失神地向铁轨缓缓走去时,腹中的胎儿动了。我才意识到我对一个小生命负有责任,我木然地收住了脚步。

当我精疲力竭地回到家时,一个新的惨重打击又降落在我头上。我敲开门,想不到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我面前,屋里换上了新的家俱杂物,我吓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姑是‘特嫌分子’。已经在‘牛栏’里死了,火化了。这是我们研究所的房子,组织上已经分配给我了。”接着,“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了。

我找到我姑的单位,才知道,我离家的第三天,姑被抓进“牛栏”说她是潜伏下来的“特务”。他们下的这个荒唐的结论,是由于我姑一段辛酸的恋爱史构成的。姑年青读大学时,曾经和一个富家子弟谈过恋爱。当她痴心地把少女的爱情奉献给他的时候,他突然抛弃了她,和一个富家小结婚了。并且还当面嘲笑侮辱了她。后来,这位富家子弟成了cc分子,以后又成为中美合作所的一位要员,解放时逃到台湾。想不到姑这段心酸的往事却成了她“特嫌”的“证据”,甚至荒唐到说我姑从此不再嫁人是为这个特务头了“守节”。姑身很弱,又有严重的心脏病,经受不住这精神上和肉上的折磨,进牛栏不几天心脏病爆发,去世了。

我拖着铅一样的离开了研究所,神思恍惚地回到我的工厂。一进办公室,看见我的办公台已被搬到一角,成为瓶杂物的堆放场所。设计组的负责人苦笑着对我说:“子君,厂清查办公室通知我们:由于你姑和你丈夫的关系,你已经不适于在设计组工作了,他们……

[续我该怎么办上一小节]要你一回来就到清查办公室报到。”设计组负责人望着我呆滞的表情,不无怜悯地说:“子君,你是老实人,对你的境我是深表同情的。我曾经和清查办的人说过:想让你留在设计组边工作边交待问题,但是……”他手一摊,耸了耸肩膀,喟然长叹一声说:“子君,不要难过,要保重身,好自为之,善自为之!”

我来到清查办公室,清查办的人对我作了一番例行的训话,便递给我一块写着“反革命家属”的小牌子要我扣在前,标明我的身份,叫我到厂劳动大队去扫马路,并指示我每天晚上写一份交待材料和思想汇报上交。我看着前那块“反革命家属”的小黑牌,拿着长长的竹扫把,意识到自己沦落为社会的“渣滓”,我的心破碎了,绝望了!

我怀着将要分娩的孩子,默默地扫了半天马路,我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接踵而来的一连串打击已经使我感觉麻木了。我象机械人那样运动着手上的扫把,只是有时胎儿的挣扎抖动,才使我觉得我还是一个生物。

黄昏降临大地,我可以放下扫把回家了。但是,我的家在哪里呢?家的法律明确地记载着要保护劳动者的权益,保护公民的财产和人身自由,可是法律在哪里?公理在哪里?人民的民主权利又在哪里?是谁剥夺了我这个无辜的老百姓做人的权利?!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头徘徊,将近子夜,不知不觉来到江边。望着那低吟轻唱的滔滔江,我找到心灵和肉都能够永远安息的地方了。

咸凉的夜风爱抚地擦弄着我的头发,迷茫的夜雾轻飘飘地润了我麻木的肌肤。我望了生我养我的大自然最后一眼,带着我尚未降生的胎儿,扑向江中……

我不知怎样又醒过来了。当我迷茫地睁开眼睛,望着那白的窗帘,白的单,和室内一些医疗器械,才意识到已置身在人间的医院里,而不是海底的龙宫。

身边一位穿白罩的面容和善的女医生见我醒过来,轻轻地吁了口气,指着我脚边的方向说:“这位同志救了你。他守着你一夜了。”

我疲乏地望去,看见旁边有个和我年纪相仿的青年人,靠着长木椅睡着了。开始,这人的影象很模糊,渐渐,影象清晰起来,我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忽然,我记起来了,这不是我高中时的同学刘亦民么!我惊愕了。

刘亦民是码头工人的孩子,长着宽阔的肩膀和黝黑的方脸盘,他继承了码头工人粗犷的格,是行动多于言辞的人。由于他好打不平,肯帮助弱小的同学,简直成了班里正义和公理的仲裁者。毕业后,听说他进工厂当了工人。我早就忘掉这个人了。想不到生活中有这样的奇遇,今天却在这病房里见面,居然成了我的救命恩人。

对他说来,也许救人于死难,是高尚的行为。然而,对我来说,我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情,反而产生一腔幽怨:我已把愁思苦绪付给滔滔的东流,而他却把我的苦难哀愁重新打捞上来!他是个好心人,然而却又是多事的人!

他醒了,发现我清醒过来,高兴地说:“薛子君同志,你醒了。”

我疲乏地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他的话,老同学的声音使我回忆起充满理想和抱负的学生时代。那是多么美好的岁月呀!到是歌声笑语,欢乐和诗意。静夜,我们这些天真无邪的姑娘们,坐在校园里绿草如茵的地坪上,望着玉盘般的月亮,数着忽闪忽逝的星星,思想象长上飞翔的翅膀,飞向广袤的天穹。飞向光辉的北斗,我们用热烈的语言和理想的彩笔去描绘我们未来的灿烂生活,我们都想成为一颗闪亮的星星,永远嵌镶在祖辽阔的天幕上,用自己的光华给祖增添光明的画面……想不到,短短的几年时间,我理想的星星化作飞逝的灰尘,糊里糊涂地成了被社会抛弃的人!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只听见老同学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不应该这样对待生活。”

生活是什么?眼前的现实象一团黑雾迷茫了我的双眼,它遮蔽了阳光,隔断了青山,扼杀着生机,在我的心中投下令人窒息的沉重影。我有气无力地叹口气说:“你也太多事了。你这不是救我,是把我重新投入苦海……”说到这里,一眶热泪迷糊了我的眼睛。

传来一阵清亮的脚步声,女医生和一个男医生来到我的身边。男的讲话了,声音温和而坚决:“你们回家去吧,病人没事了。”

“让她在医院里再住几天吧,她很虚弱,又……”这是老同学的声音,男医生打断了他的话,说:“不行。医院领导要她马上走,说医院不是逃避阶级斗争的场所。”

我尽管神魂恍惚,全身象海绵似地疲软,但是这句话象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我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