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凯 - 我该怎么办

作者: 陈国凯14,385】字 目 录

我马上挣扎着爬起来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几乎栽倒了。刘亦民扶着我出了医院,叫来三轮车,问我:“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去。”

我的家在哪里?我说:“我从哪里来,你还是把我送回哪里去吧!我已经没有家了!”

他的脸上出现了复杂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说:“那先到我家休息几天吧!”他扶我上了三轮车,我不由自主地来到他家里。这是僻巷里一间木楼房,大概只有十来个平方。他告诉我:他的父母已经去世,就他一个人住在这里。这时,我才知道他在本市一间化工厂当值班电工。昨天晚上他下夜班,踩着自行车经过江边时,突然发现有人落,便跳救人。把我送到医院时,才发现他救的是过去的老同学。

他简单地问了我一些情况,便去给我张罗饭食。后来,他出去一会,有一个面容和善的老太太跟着他进来。他对我说:“这是我的姨,是街坊组长,你有什么事情就找我姨好了,她住在隔壁。”说完,他收拾了一个简单的铺盖,回厂去了。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台面上放着一叠人民币、粮票和购物证件,并留下一张简单的字条,说明这些东西是给我使用的。

这一天的境遇简直象演戏一样,精神和肉上的过分疲乏,使我没有精力去思索它的内涵。他们走后,就关上房门,迷迷糊糊地睡了。

一阵揪心刻骨的绞痛把我弄醒之后,我被送进了妇产医院。我的婴儿提前来到了人世间。我望着这个一降落人世就失去了父的孤儿,瞧着那纯净得象晶般的小眼睛时,保护儿女的母本能地回到我身上。为了我的孩子,无论如何,我也要活下去!

我和亦民的关系是颇为奇特的。

孩子出生之后,他来看望我,看来他挺喜欢小孩,他抱着小孩,问起孩子父的情况。我才含着眼泪向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他听完我的叙述,说:“你的丈夫是个有骨气的人!”

……

[续我该怎么办上一小节]良久,他叹了口气说:“这年头,坏人当道,好人遭殃。开头,我也是兴高采烈地参加了文化大革命,但是,后来,许多老干部和平民老百姓的血和泪擦亮了我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会,接着说:“我觉得有人把这场运动搅浑,有人打着和毛主席的旗号,其实是给和毛主席的脸上抹黑。”

对这场政治斗争的复杂背景,我没有去深入思考过。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我现在所关心的是我的孩子如何生活下去。此时我已经到了山穷尽、走投无路的地步;当医院将我投河的事通知我的工厂之后,按照当时的概念,自杀是属于“反革命行为”,自杀未死是要拉回单位批斗的。大概由于我们厂清查办的人还懂得一点“仁政”,并没有来追踪我的下落,也没有抓我回去批斗,只是作出决定:将我开除出厂。我没有工作,没有人,没有家庭。我目前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面前这位中学时的同学。我和孩子的命运都在他手里,只要他说一声:“请你出去。”我和孩子就要流落街头,去讨饭行乞。他好心地救了我,并不对我负有任何保护责任。

我们相对无语,默默地坐着,我仿佛象站在被告席上的囚犯,等待他的判决。

他好象猜到我的心事,说话了,声音不高但很坚决:“不要担心,在我这里住下去吧,直到你找到工作时为止。这段时间你和孩子的生活费用就由我来负担。”

我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他安慰我说:“别难过,总有一天,乌云会过去,太阳会重新出来的。”

平心而论,我实在不愿成为一个陌生男人身上沉重的负担。但除此之外,我又有什么路可走呢?

他这样一个收入不高而且尚未成家的青年为什么愿意对他并不十分了解的孤儿寡妇作出这么慷慨的牺牲?是出于对人命运的深刻同情还是由于一时感情冲动的好义勇为?他不知道收留一个“反革命家属”会给他带来政治上、精神上和物质上的沉重负担么?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我含着泪颤声地问:“你为什么要收留我这样的人呢?”

“为什么?”他愣住了,想了一会,才说:“你问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不过,你一问,倒使我想起一个故事。”他沉默了一会说,“我爹在世时,曾多次和我说过这样一件事:有一次,他病了。按当时码头老板的规定:固定的搬运工因病三天不上班就要除名,但是到第四天,老板唱名的时候,却有人顶了我爹的名字去开工,并且将得来的工钱交给我爹治病,直到他病好上工。这个人是我爹的工友,夜班的搬运工。为了我爹能活下去,这十天时间,他每天做两个班的苦力活。我想,这就是我们的阶级,我们的阶级感情。老一辈无产者在那灾难深重的岁月里就是这样手挽手肩并肩地走过来的。”说到这里,他粗犷的脸盘上凝集着深沉的感情。

“我相信你是无辜的受害者。”他补上一句。

我从这位普通工人平淡无奇的语言里,看到老一辈无产者的道德继承。现在由于某种邪恶势力的推动,使自己阶级营垒里许多人盲目地自相践踏的时候,这个码头工人儿子的出现,仿佛在我冷的心头升起了一颗闪耀的明星,使我看到力量,看到光明。

从此,我们之间就形成了很特殊的关系。我们非非友,他却负担了我和孩子的全部生活费用。每月发工资那天,他就按时送钱来,他工资收入不高,每月只给自己留下二十元,其余就全部交给我。他住在工厂的单身宿舍里,星期天照例来看看我和孩子。我省吃俭用,常常想星期天弄点好菜招待我的“恩人”吃饭,但是他不吃,叫我把好菜留给孩子吃。我叫他把换下来的服留到星期天带给我洗,他笑着摇摇头,说,他自己有一双劳动惯了的手。他每次来,坐的时间都不长,和孩子玩了一会就走了。他给予我母子那么多,然而却从来没有要我为他做过一件小事。我有时望着他匆匆离去的魁梧身影,竟难过得哭了。

我们这样出奇地过了两年时间,他每月送生活费来时,总是不声不响地夹在写字台下面,从来不当面交给我。我会到他这种细心:他是不给我造成任何寄人篱下的印象。每当他走后,我从玻璃板下取出他辛勤劳动的代价,想到自己是被社会抛弃的“废物”时,我又禁不住流泪了。

这两年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过来的。我曾试图去找工作,希望有自立的机会,但是,有哪个单位肯收容我这个“反革命家属”呢?我的一切努力都徒然。不但找不到工作,而且全靠亦民姨这个街坊组长的保护,我才没有列入街道“五类分子”的行列,遭受政治上的凌辱。

孩子已经会唱歌了,聪明伶俐,象他爸爸,很招人爱。亦民挺喜欢他,他也喜欢亦民。星期天亦民一来,他就缠着不让他走。有一次,无知的孩子冲口说出这样的话:“叔叔,别走了,你和一道住。”我羞得跑进房去,亦民对孩子说了一声:“胡说八道。”就抱着孩子出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孩子偶然说的这句话却象刀一样刻在我心上,常常搅乱我的心,但是仔细一想,这又是不可能的事。我认为:象亦民这样好的人,他应该得到世界上最最美满最幸福的爱情,而不是我们这孤儿寡母。

亦民从来没和我谈他的个人生活。我是在一个偶然的场合知道他也有过一段辛酸的恋爱史。一天,我在街上碰见一位中学时的同学,他是亦民比较要好的朋友,他对我的命运表现了深切的同情,谈着谈着,谈到亦民。原来,亦民曾经和一个姑娘恋爱过,这姑娘是我过去的同班同学,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定了下来。但是文化大革命一来,两个人忙着去“造反”,拖迟了婚期,再后来,亦民退出了造反组织,他的对象却成了造反派的头头,还当上单位里“长”字号的人物,于是就一脚把工人刘亦民踢开,和一个比她官儿大的“头头”结婚了。这还不算,还搞了个揭发材料到亦民厂里,说亦民政治上不可靠。幸亏亦民出身好,加上又曾经当过“造反战士”,因此厂里也没怎么奈何他。这事很伤了亦民的心,他说发誓不找老婆了。这个同学谈到这里,当街就骂了起来:“这种女人不是人,是祸,是畜牲!要是我在街上碰见她,准当面给她两刮子!”

从亦民的行动迹象看来,他确实没有对象,我曾经多方打听我中学时代女同学的情况,希望能在婚姻问题上为亦民帮点忙。但这些努力都落空了,那些姑娘有的下落不明,有的已经出嫁,有一些则是我听见都害怕的“峥嵘”人物,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晃眼三年过去了。时间已经推延到一九七一年。我渐渐发现亦民的心理上有了一些变……

[续我该怎么办上一小节]化。他还是老样子,每月送生活费来,星期天来转一圈,逗孩子玩一会,又走了。但是他在我面前表现得不象过去那样固执。有一次,我见他上破了个小口子,要求他下来让我缝,他没反对。缝的时候,他腼腆地瞧着我做针线,当我抬起头来,两个人眼光碰在一起,他突然脸红了,迅速把眼光避开了。最细的是女人的心,他这种表情使我预感一种什么新的东西可能渗进我们的生活里,我的脸也热辣辣起来。

亦民每月给我的生活费,我都省吃俭用,除了保证孩子发育所必须的营养外,我一块酱豆腐一根咸菜也分作两餐吃,因此我每月都能省下一点钱,三年,我已经给亦民积下一笔为数相当可观的钱,我想:万一亦民结婚或者他有什么急用时,可以把这笔钱交给他。有时,我试探着要给他添置一点物,他不同意。但是,最近我发现他袜子破了,偷偷地给他买了双尼龙袜子,星期天出来时,我拿给他,他却高高兴兴地穿上了,这种变化使我的感情上产生了新的东西,我觉得应该把他的生活管起来。我偷偷地记下了他的肩宽、身高等尺寸,有计划地给他添置一点物。有一个星期天,我把经我精心裁剪缝制出来的一件漂亮的涤卡上装捧到他面前,他愕然地问:“你哪来这么多钱?”我笑着说:“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不是偷来抢来的。你试穿穿,看合不合适。”我自给他披在身上,他没有反对,当我手给他扣上扣子时,他的脸红得象柿子,低声地说:“子君,谢谢你了。”

“如果这也要谢,那我怎么谢你呢。”我难过地说,“都相三年了,你还那么客气。”我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掉了下来。亦民看着我这个样子,突然激动地握住我的手,我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但这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他又恢复了常态,抱起孩子吻了吻,出门去了。他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

我发现自己于恋爱之中,我爱他,真心实意地爱他,我甚至愿意为他去赴汤蹈火,虽然生活的折磨、尘世的风霜并没有摧毁我的容颜,但我毕竟是有过孩子的人哪……自从我发现亦民心理上的变化之后,我的灵魂就在呼喊、在搏斗,我不知如何理自己的感情。

九月下旬,亦民发工资那天,一直下雨,我想他不会来了。晚上八点钟,孩子睡着了,忽然有人敲门,是亦民。他披着雨站在门口,外面哗哗地下着大雨。我急忙把他迎进来,他边雨边说:“今天厂里开大会,来迟了。”他满面红光,喜气洋洋地说:“告诉你一个特大喜讯:林彪完蛋了!”他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兴高采烈地说:“为了欢送这群法西斯匪徒去见希特勒,今天我和你痛痛快快地干两杯!”

这些年月,我基本上于与世隔绝的状态,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我还来不及思索这件事情的意义,但亦民的狂喜情绪感染了我,我急忙去拿酒杯去了。

“乌云过去了,天快放晴了,受尽林彪这伙法西斯匪徒凌辱迫害的老百姓该有个出头的日子了!——子君,你喝一杯。”他把满满的一小杯酒推到我面前。我不会喝酒,但是看着他那高兴的样子,我不能不喝。三年了,我们从来没面对面坐着喝过一杯酒,吃过一顿饭,这个古怪的人!

一杯酒喝下去,我呛得咳起来,咳得我眼泪汪汪。亦民定神地瞧着我,脸上突然掠过一阵激动的表情,他低声说了一句:“子君,你真美!”

我羞怯地低下头,脸热到耳根,三年来,我第一次听见他对我的评价,恐怕也是他对我第一次爱的表白。窗外雨在哗哗地下着,风在门外吹着哨子,大地热烈地欢快地喧闹着,这是很容易动感情的时刻,我低着头,等待他进一步讲下去。但他的表情很快地平静了,他转过话头,又谈到林彪和他那帮乌王八的罪恶行径。他边喝边谈,好象要把满肚子的话连同他的欢乐都倒给我似地。他一气谈了一个多钟头,他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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