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凯 - 我该怎么办

作者: 陈国凯14,385】字 目 录

躁不安。一九七六年一月,周总理逝世,天柱倾折,而报纸上却天天在指桑骂槐;人们的心被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压住了。

这段时间,我明显感觉到亦民的变化,他变得很沉默,常常一个人出神,有时脸很难看。我预感到我们的生活中将有什么新的事情发生。我有时问他在想什么,他又无法明确地说出来,只是用激烈的言辞品抨时政。有一次很晚了,他回到家里,我问他到哪里去了,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却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打印的东西递到我面前。我一看,是一本《右倾翻案言论集》,上面辑录了邓小平同志和务院其他领导同志的讲话,这本东西是上海某单位复印的。他对我说:“你看看吧:邓老伯的话代表了人民的呼声,而人民的呼声是批不倒,打不倒的。”

这本“反面教材”我一口气地读完了,它强烈地拨动了我的心弦。一个刚直不阿,敢于为人民说话的老革命家的伟大形象,象丰碑一样矗立在我的面前,我似懂非懂地揣想着这场斗争的质……

亦民安静地睡着了。我望着他剑一样的眉毛,英俊的脸孔,心里默默祝愿,祝愿这场斗争不致给我们的家庭带来不幸……

但是,一场可怕的灾难终于又降落到我头上。清明节后的第三天,市公安机关一辆黑小汽车开到厂里,我接到电工班师傅打来的电话,说亦民被捕了,顿时象五雷轰顶,手上的听筒卜的一声掉在地上,当我回过神来,便没命地向厂门口跑去。我看见我心爱的丈夫手上戴了手铐,两个穿白制服的公安人员押着他,他昂然地走着,后面跟着一大群围观的人群。

我扑向我的丈夫,泪如雨下。

亦民象一尊石雕那样森严地站立着,他声音很坚定:“子君,不要怕,我没有罪!要保重身,带好孩子,我会回来的!”

我昏过去了。当我醒过来时,亦民已经押走了。同时被抓的还有经常和他在一起的几个工人。

事后,我才明白,我丈夫被抓,是因为他在清明节时,参加了悼念周总理的活动,在市中心区写了“谁狗胆反对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就打倒谁”的大标语。还写了一首题为《怒斥白骨精》的影射江青的诗。这就构成了“反革命罪行”,啷当入狱了。

回到家里,我望着丈夫布置起来的周总理灵位,我心头痛苦地呼喊:“总理,您在哪里……”

我又一次成了“反革命家属”!

一九七六年十月的金风驱散了万里霾妖雾。和全人民一举粉碎了“四人帮”,挽救了,挽救了家,挽救了人民,也挽救了我们一家。十月之前,我日夜为我丈夫亦民的生死担忧,不知流了多少泪。“四人帮”一倒台,我的心定了。我这些年来的辛酸遭遇终于找到了答案。我明白了:是万恶的林彪、“四人帮”给象我这样千千万万的普通老百姓带来深沉的灾难!而且,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似乎对文化大革命有了一些反思:这场大革命虽然由于林彪、“四人帮”的破坏干扰,我们的家,我们的和人民付出了沉重而且痛苦的代价,但是却使人民大众掌握了在纷坛复杂的斗争环境中洞察变幻的风云,识别真、善、美和假、丑、恶的能力。也出现了千千万刀象亦民这样为革命事业敢于赴汤蹈火的大无畏的年青一代。

我相信我无罪的丈夫会很快释放回来的,我常常为此激动得流下了眼泪。

在全人民狂欢的日子里,我正坐月子。我托人给监狱里的亦民送去了两瓶酒,这个时候,我知道他是迫切需要酒的。

然而,我眼巴巴地望了一个月,亦民还没有回来。我抱着刚满月的小女儿到监狱探望丈夫。

在监狱里,我望着丈夫,他瘦多了。几个月的铁窗生活,给他的脸上留下苍白的印记,然而他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亦民第一次看见他的骨肉,高兴得象个孩子似地,又摸他的头又弄他的。他眉开眼笑地说:“孩子,你生得正是时候,你们这一代大概不会象你父母这一代那样多灾多难了。”他问我:“为什么不带思君来呢?我真想他。”

我难过地说:“我不……

[续我该怎么办上一小节]愿让孩子幼小的心灵里留下影和创伤。”

亦民笑道:“应该让孩子知道多一点嘛!要让孩子知道:在林彪、‘四人帮’横行时,我们有一些无产阶级专政机关曾经一度成为对无产阶级实行专政的工具!这个教训,不但我们这一代,而且我们子孙后代都要记住!”

我希望他这类话不要再讲下去,他却微笑着说:“怕什么!‘四人帮’一伙的台词已经念完了,现在是人民说话的时候了。”他感情深沉地说,“子君,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听了这句话,我禁不住潸然泪下。

日思夜盼了几个月,一个阳光明丽的下午,亦民被宣告无罪,出狱回家了。他一到家,抱着两个孩子狂吻了一番,便拿起酒瓶上街买酒。他说:“今天要买点好酒,备点好菜,痛痛快快地吃个团圆饭。”他欢快地下楼去了。

小爱君睡着了,我正准备把亦民从监狱里带回来的服洗干净。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怎么亦民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去开门,门一开,一个陌生人站在面前。这人带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头发过早地花白了。脸上一道道可怕的疤痕,上嘴皮可怕地裂开了。他这副脸相,要是在静夜的马路上碰见,我会惊骇得叫起来的。

“你找谁?”我心怀恐惧地问。

这人眼睛直瞧着我,脸上突然出现可怕的*挛,他用一种浑浊变态的声音说:“子君,我是丽文呀!”

象一道电击掠过我的头顶,象一声沉雷在我的心中爆炸,我吓呆了,靠在门边,半天说不出话来。

“丽文,你说真话,你究竟是人还是鬼?”我哆嗦着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显然是大惑不解,怔住了。

“他们说你自杀了!”我牙齿打战,流着泪结结巴巴地简单地述说那段伤心的往事,他的脸上又出现一阵阵可怕的*挛,听完我的述说,他咬牙切齿地说:“他们那时确实是以为我已经死了,我是黄泉路上爬回来的人哪!当初,我揭发了这些杀人犯的罪恶行为,这些禽兽就捏造我的罪名,把我打成反革命,把我抓进牛栏,用惨重刑罚来对付我:用杠压、用链条抽、用冰灌、用电烙铁把我的脸上身上烫成这个样子,我一天一夜不省人事,这群狗东西以为我已经死了就把我拖到工厂附近的火车轨上,制造自杀的假象。有一个好心的工人救了我,偷偷地把我送进医院,后来,他们知道后,又把我从医院送进监狱。在监狱里整整关了八个年头,直到最近我才从监狱里出来。”

我看着前夫脸上一块块可怕的疤痕,可怜的人,使我心碎的人,这些年头他吃了多少折磨多少苦呀!

“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写一封信呢?”我哭了!

他叹了口气:“八年了!他们剥夺了我言论和行动的自由,我往哪里写信呢?我一出狱,就给你单位拍了电报,没收到回音,我就专程赶来了。一打听,才知道你搬到这早来了。”他的眼眶里转动着泪花,激动得脸上的疤痕泛着红光,就象长期生活在孤岛的人遇见了救生船一样。

往昔的恩爱夫妻、八年的辛酸怀念、看见丈夫死而复生的狂喜心情,汇合成一情感的巨向我扑来,我只觉得浑身软绵绵轻飘飘,仿佛象一叶飞舟装载着我的心,在花飞溅的大海里飞奔,被感情巨涛推向顶,我恨不得马上扑到我的丽文跟前,用我的双手,去抚平那被林彪、“四人帮”刻毒地留在他脸上的残疤,用温柔慰藉去洗涤他心头带血的伤痕,让他那受尽苦难辛酸的归来的灵魂栖息在我温暖的怀抱里。

“子君,八年了。在那苦难的岁月中,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和孩子。也许因为心上搁着你和孩子,我才能支撑着活到今天,万恶的林彪、‘四人帮’使我们家散人离,中央又让我们苦难夫妻团圆了。”他激动地张开两臂,我控制不住感情,一头扑到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楼梯上传来清亮熟悉的脚步声,又一个丈夫亦民回来了。我象触了电似地,一下挣出丽文的怀抱,我的心象一下子给人撕裂了两半!

天哪!我应该怎么办?

(原载《作品》197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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