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集 - 刀 柄

作者: 王统照8,658】字 目 录

紧袖内衣,青布棉裤,脚底下却趿着一双本地蒲鞋。他已将上胡留起,一撮尖劲的毛丛,配上赤褐色圆脸,浓浓的眉毛,凡是看过社戏的一见他的面就想起“盗御杯”中的杨香五。

周二哥是富有工作经验的,在这古旧铺子里常常居于导师地位、戴着圆眼镜的老人。他凡事都保持一种缓和态度,思想常在平和与怜悯中间回旋不定。因此他虽在少年工人的群中,因为年纪知识,得到相当敬礼,然而背后却也受他们不少的嘲笑。他以吃份的资格老,在这火光铁声的地方,就是吴大用也须不时向他请教。周老头听见主人高兴的评判话后,却兀自没停手,还微微皱起疏苍的眉头答道;“话不是那般说:我看来是人便有三分傻!‘有眼,有鼻子,傻来傻去无日子。’张口吃饭不就是糊涂么?一辈子还是打不完的计算,到头来谁曾带些到棺材里去?……”他老是带着感慨的厌世口气。

这一套话不但赖大傻与小二月配不上对答,那些吃烟、巧嘴的人也不见得很明了,还是主人张开口哈哈地笑道:

“周二哥,人越老越看得开。”他迅速地将火柴划着一根,吸了口香烟,有点大会中主席的神气。“不装傻子实在也混不到黄的金,白的银。谁送到门上来?我说,谁都不傻,也是谁会装傻呀。讲‘装’可不容易,没有本事只好等人家去喂你,……”

他的话还没完,蹲在炉旁的壮健青年便骄矜地搀言:“我看掌柜的不装傻,又不傻,然而咱这铺子里生意多好,还不是人家把大把的洋钱送到门上?我可是爱说话,我想……”

主人家的权谋,向来易得伙计们的赞成,他绝不用对待学徒的严厉手段,所以伙计们可以自由谈话,工作也十分尽心。

他——主人,侧着头,口角松弛地下垂,截住这青年的话:“好!你想怎么样?试试你的见识?……”

“我想是掌柜的本事,大家的运气。……”

主人浓黑的眉毛顿时松开,显见得这句话多少打中了他心坎上的痒处。

圆眼镜老人没有立时说话,执定锉子,在大煤油灯下细琢细磨地修整一把精巧的小刀。过了二分钟,他低低地叹口气:“本事?……命运?……你还忘了一点。……”

“什么?”壮健的青年仿佛一个善辩的学生,不意地受到了老师的提问。

老人抬起头来没来及回答,忽听得窗外有人在掸落身上雪花的“扑扑”声,即时用力地敲着裹了镔铁叶的前门。

意外的静夜打门,使得全屋子人都跳起来。

主人骤然从桌旁掇过一根短短的铁棒,镇定地喊问是谁,别人却惊骇着互相瞪眼。

“快一点!……是找吴掌柜的。……”这声音很高亢,急切,显见得是熟人了。

主人听了后面的几个字音,把铁棒丢在地上,脸上紧张的筋肉立刻弛落下来,变成笑容。走到门边,一面拔开粗木门,一面道:“我说没有别个,这时候还在街上闲逛。不是筋疙瘩,还是……”

门开处,闪进来一个一脸红肿粉刺的厚皮汉子,斜披着粗布制成的雨衣,却带上苇笠,穿着草鞋。一进门便是跺着双脚的声响,门内印上了一大堆泥水。

“好冷,……这地方真暖和呀!你们会乐。我忘记了带两瓶东池子的二锅头来咱们喝喝。……”他说着,雨衣撂在木凳上,把腰里挂着的一口宽鞘子大刀也摘下来丢在雨衣上面。

顿时起了一阵寒暄的笑语,主人便掇过矮凳让大汉坐下,命二月拿香烟,自己从草囤子的茶壶中倒出了一杯艳艳的红汁放在矮凳脚下。别的伙计们又纷纷地执着各人的工具开始工作,而圆眼镜老人到这时才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笑着与来客点点头,把手中的东西丢下,也斟一杯茶在一旁喝着,精细地端详这雪夜来的壮汉。

突来的汉子把青粗布制服的外衣双袖捋上去,真的,在肘部已露出聚结的青筋与红根汗毛。他这时早将门外的寒威打退了,端起茶杯道:“官事不自由,这大雪天里还下乡去打了两天的仗,这不是净找开心?……你说?”

“啊啊!我仿佛也听见说局子里派了兄弟们到石峪一带去,没想你老弟也辛苦一趟,怪不得几天没有看见。”主人斜坐在大木墩上回答着。

“前天半夜五更起了‘黑票’,吴掌柜的,谁知道为甚么?管这些事,大惊小怪,足足把城中局子的人赶了一半去。第二天呀,就是昨儿个,人家冒烟的时节到了,啊呀!你猜怎么样?好!……有他妈十来个山庄的红枪会在那儿操练。……不大明白。我们的队长,就是独眼老子,他先带了五六个兄弟们去问他们要人。……”

“要什么人?”

“说起真有点古董。原来是替第……军催饷的副官要人。……”

“哪里来的副官?……你把话说明白点。”主人在城中也是一个十字街头说新闻的能手,但对于这新发生的事却完全不懂。

筋疙瘩一口气喝下一杯热茶,急急地道:“什么副官!咱这里不是老固管领的地面么?大队没到,先锋却早下马了。没有别的,一个急字令要!要!要!柴、米、谷、麦、牲口、大洋元,县上一时办不及,——数目太多,他可带了护兵,领了差役,亲身到四乡坐催,剪断截说,这么一来,碰在硬尖上了。那石峪一带几十个红枪会庄子不是好惹的,向来有点专门与兵大爷作对,这一来也不知那位副爷到那边怎么同人家抓破了脸,一上手几支枪打死了两个乡大哥,还伤了一位小姑娘。结局,反被人家把他带去的差人、护兵,扣下一大半。他下了跪,听说亏得出来三个乡老与会里说和,算有体面,把他放回来。……我想想,这是前天黑夜里的事。”

戴圆眼镜的老人执着空茶杯悠然地道:“不用提,于是你这伙又有财发了。”

“周大爷真会说现成话,说起来在这年头,谁不想发财?还是发横财呀。可是不大好办。不错,那吃大烟的副官到了县政府几乎没把桌子拍碎,一声令下,不管县长的请求与人家的劝解,昨儿一早便强带着我们去要人。”

“他真是劣种!自己再不敢上前,还是我们的队长先去交涉,人家正在分诉,那劣种他看见这庄子上只有二百左右的红会,便放了胆,先打过十几响手枪去,你猜怎么样?那些一个个怒瞪起红眼睛、扎了红兜肚的小伙子,一卷风地大刀长枪横杀过来。这怪谁呢?……”他说到这里,故意地作了一个疑问,用棉衣袖揩抹额上的汗珠。

正是一个卖关子的说书,一时全屋子的工人都将手里的器具停住,十几个眼睛很关切地望着这身经血战的勇士出神。

“那不用提,你们便大胜而归?……”主人道。

“好容易!……那时我们跑也跑不掉。那副官,那队长,在后面喊着‘开火’‘放呀’的口令,一时间几百支长枪在小丘子上、山谷口的树林左近全开了火,自然啦,他们是仗的人多,这次却没来得及下‘转牌’。竹叶枪与大砍刀没有打得过我们,……完了。其实我们也伤了五十几个……他们那股儿凶劲真有一手!”

“你呢?”主人像很关切。

“哈哈,不瞒你们说,我还不傻,犯的着去卖死力气?我跑到一块大青石后面放空枪,……事情完了一半,活捉了十五个红小子,一把火烧个净光。天还没到午刻,上急地跑到离城十里的大镇上休息了半天。听说那边聚集了几千人开过大会,这才冒着雪把人犯带回来。……”

“怕不来攻城?……”老人断定的口气。

“攻城?还怕劫狱呢!反正事情闹大发了。午后那个坏东西打了个电报与他的军长,已经接了回电,先将活捉的人犯就地正法!……”

“十五个呢!……”忽然那位作细活的赖大傻大瞪着眼突出了这一句。

主人向他看了看道:“用你多什么嘴!”赖大傻便不言语。

“这还不奇。……”筋疙瘩这时已将衣襟解开,望着炽热的炉火道,“偏偏点了我们五个人的好差事,是到明天做砍头的刽子手!……这倒霉不?……”

“……明天?……”全屋中的工人在嘴角上都叫出这两个字来。

筋疙瘩回身把木凳上青布缠包的宽背大刀拿过来,慢慢解开缠布,映着灯颠弄着那明光闪闪的刀背道:“冤有头,债有主!谁教吃了这口饭,点着你待怎么样?吴大哥,我就是为这件事情特意来的。我在那边开火后拾得这把大刀,说不的我明天就得借重它了。我从前只不过枪毙了一个土匪,还是打不准,这一次辞也辞不了,他以为我有点儿凶相便能杀人。若再辞便受处分。可是我如果这么办,先要痛快!反正我不杀他,他也一样受别人的收拾,不如你腾点工夫替我把这口刀修的愈快愈好。还是他们的东西,叫他们马上死去,也可以表示出我这点好心!……”他的话受了激动,说不十分圆满,虽是著名的粗猛汉子在这时反像有些畏缩了。

店主人骤然听明这一切消息之后,他老于经历的心上顿时起了一层不安的波澜。近年以来城外沙滩上的“正法”他知道的不少,却从没有去看过。对于这来客的复杂心理这时也不暇作理会。他惟一的忧虑还恐怕一两天内红枪会聚起大队要来围城报复,生意怕要暂时闭门,还不定有何结局。他吸尽了一支香烟尾巴,似乎不觉烧痛,还夹在二指中间,呆呆地面对着来客手上横拿的大刀没有回答。

圆眼镜的老人这时在他枯瘦的脸上却没略显惊奇之色,他抬了抬眼皮,向四围看看伙计们都楞楞地立着,又迅速地将眼光落到主人呆想的脸上。便弯过腰去,从客人的右手中接过那把分量沉的大刀。略略反正地看了看道:“这是一定啊,非修理不可。刀不旧,上面的血迹盖了一层锈,你放心,我来成就你的这份善心!恰好今夜里活不多。大用,你说对不?……”

“……是……是呀,周二哥的意思与我一样。”主人这时也凑到老人面前把刀接在手里。他本无意去细看,但明明的灯光下,却一眼看到刀锋中间有很细的换补过钢锋的细痕,镶在紫斑的血片之下。这在他人是不会留意的,可是他一看到这里,脸上现出奇诧与骇怖的神色!执刀的手在暗影下微微抖颤。即时,如同避忌似的把它放在靠墙的搁板上,顿了顿道:“活是忙,但分……谁的东西呀!”

“东西么,可不是我的。……”筋疙瘩惨笑了一声,“哈哈!说不定还是他们十五个里一个的法宝?像这种刀他们会里能使得好的叫做大刀队,没有多少人。排枪就近打中的也是这一大队上的人多。咳!吴掌柜的,这种杀人的勾当我干够了!谁来谁是大头子,听谁调遣,临时逃脱,连当初入队时的保人还得拿问。风里雨里,杀人放枪,为几块钱拚上命?若到乡间去被大家的仇人捉到,不是腰铡,便是剖心,这是玩么?这年头杀个把人还不如宰只鸡来得值钱。……不错,我当初不是为养活老娘我早溜了,可待怎么样?一指地没有,做工上哪里去做?找地方担土锄地也没有要得起人的。……老娘今年也终久西归了!我就想着另作打算,顾着一身一口,老是拿不出主意来。平空里又出了这个岔子。……”他粗暴的形态中潜藏的直率的真性,被火光刀影与两天的血战经验全引出来。说话时,圆瞪的眼眶里仿佛含了一包痛泪。

全屋子里只有很迟缓很断续的打铁声,似乎都被这新鲜奇怪的故事把各人的心劲弛缓了,把他们的预想引到了另一个世界。戴圆眼镜的老人回顾着那把在暗影下光芒作作的宽刀似有所思,静默不语。

善于言谈的主人,一片心早被现在的疑思、未来的恐怖弄得七上八下,突突地跳动。

因此,这粗豪大汉的话一时竟没人回答。

还是圆眼镜老人回过脸来道:“力老大,你倒有见识,走开吧!不要常在这里头混。……等我做了智多星,一定收你做个黑旋风道童。”

除了学徒二月之外,工人们都在城中乡镇的集期、从前的农场上、月光下,听过说《水浒》的鼓词。他们都记得很清楚,所以一听老人这句俏皮话,眼光便一齐落在清瘦的老人与满面粉刺的筋疙瘩面上。即时,他们在意念中把盲先生口中形容的假扮走江湖的吴用,与梳了双丫髻的李逵活现出来,都将沉闷的容态变成微笑。

“谢谢你,老师傅。……”筋疙瘩把雨衣掖在左臂下,“早晚我一定这么办。……我得好好睡觉,天明便来取刀。……心里烦得很,睡不着,回到局子里喝白干去。……”他沉郁地披上雨衣,也不作别,如一条大狼似地冲出门去。

“走啊。”主人在后面关起门来,他那高大的身影早隐埋在洁白的雪花下了。

早上天气过于冷了,雪已不落,冰冻在街道上有一寸多厚。铺子里在冬天清早不做大活的,只是修理与磨刮这类零碎事。因此周二哥也没有来,只有些年轻的伙计在作房里乱闹。吴大用不知为了什么一夜没得安睡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