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集 - 刀 柄

作者: 王统照8,658】字 目 录

。从东方刚发白的时候,喝得酒气熏人的筋疙瘩一歪一步地走来,把周二哥给他重新锻过、修过的大刀取去后,吴大用披着老羊皮袄便抽身回来躺在作房后面里间的土炕上,点起一盏高座烟灯,开始他照例的工作。

吴大用年轻时连支香烟都不曾上口,后来生意好了,却也学会吃鸦片。不过他并不是因嗜好忘了生意的懒人,他也借着这微明的灯光来作生意上的考虑。他更有一种特别的习惯,便是晚饭以后不但鸦片不吸,反而努力算账。他懂得夜中吸烟早上晏起的道理,便一定在大早上慢慢地吹吸,支持他的一天生活。所以耽误不了他的事业。

这时花纸糊的屋子里青砖地上烘着博山磁盆的炭火,他侧身躺在獾皮小褥子上,方在用两手团弄那黑色的苦汁。这个小屋子是他的上宾招待室,也是他的游息地,除掉妻子、还有周二哥,都不能轻易进来。有时队长与乡下的会长、团长们来拉买卖,这小屋子便热闹起来。

他已经急急地吸下一大口去补救夜来失眠的疲惫,但,第二口老在他手尖上团弄,却老烧不成。因为在困烦时他正寻思着那青筋大汉,那口宽刃大刀,以及那刀的主人。

他记起了筋疙瘩今早提刀在手出门时怪声怪气的话:“好热闹,……看我当场出彩!……掌柜,……别忘了十点二刻!……”他说这些话似已失了常态,手里执着刀几乎狂舞起来。大用一直目送他转过街口。这时在花布枕头上又听到了筋疙瘩的语声。

“不错!……正是那把刀!夜里一见就对。四月初五交的货算来一年半了。石峪中贾家寨那老头同他那红脸膛的孩子亲来取去的,八十把里这一把特别的家伙。……他们这些小子早忘了,年轻的人也不知留心。那把刀背上有个深镌的‘石’字。……那把刀特别宽,钢锋是加双料的,还有那异常精亮的白铜把!……是云铜把,贾老头把他多年前祖上做官时带回来的云铜大面盆打碎了一片交来,嘱咐给他儿子铸成崭新的刀把。这事是我一人经手,独有周老头动过手化过铜,……看样子他也忘了?幸而精细,还能看得出这上好白铜的成色。……”

他在片断地回念一年半以前的一幕,那带着白发的老头,那二十多岁自小习武打拳的他的大儿,都在眼前现出。嗤的一声,一滴黑汁滚在灯焰上把一点的明光掩灭了,他赶快再点好,用钢签子在牛角盒里又蘸了蘸。

“记得一点不差,那把是莲花托子的,是精细老人出的样式。……可惜当时专打这托子的人早到别处去了。……他一定认得。……怪不得这小子昨夜里不住口称赞这刀把的精工。他们真弄不来,恐怕这样细工的买卖不会再有。……再有么?如果今天这十五个人当中没有那老头子的大儿?……”他迷惑地想到这里,骤然全身打了一个冷战,把皮袄的大襟往皮褥子上掖了一掖。

他吐了一口深气,仿佛将一切遗忘似的,急急地又吸了一口没烧好的烟,呛得干咳了一阵。放下竹枪,一手无力地执着钢签,闭了双目,又重在脑子里胡乱推测。

“那把刀除却他没人能用,太重,太好,他会与别人用?他,自从这东西打成之后听说刻不离身。……不知与匪人战过多少次。……那老头子太古怪,他把田地分与大家,却费尽心力教那些无知的肉蛋练武与土匪作对。……几年来没见他们几十个庄子上出事。他有时进城还着实称赞三叉店中的刀枪真好用。……这回,天运是把刀借与人家?不会!不会!没有的事!我真呆,怎么昨天晚上没细细探问捉的是哪些人。……那老粗也够不上知道吧?……又大又重的刀,云钢刀把,一些不错,如果是老头子的大儿?……”他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从炕上滚下来。“不至于吧,丢了刀的未必会被捉。况且那孩子一身会纵会跳的本事,……”想到这里,觉得宽解好多,恍惚间那盏没有许多油的烟灯已变成了一个光明的火轮。

“他的刀,……这三叉铺子里的手打成的,……又修理得那么快,落到筋大汉有力的手中,被砍的头滚在地上,鲜血地泉般直冒!如果,……”恰好桌上的木框里呆睁着两个大眼的自鸣钟铛铛地敲了一阵。

他不愿想“如果”以下的结论,好像吃了壮药,轻快地翻身跳下床来,恐怕耳朵不好用,然而近前看,双眼怪物的短针正在十二点上,顺眼看到那下面的6字,觉得里衣都冷冰冰地沾住了。

“吃饭,吃饭回去顺道看杀人的去。……”这是作屋中二月那孩子的欢叫声,他楞了楞,一口吹灭了烟灯。向后窗喊了一个字,意思是喊他正在烧饭的妻,也来不及听她应声,紧紧黑绉绸扎腰,从作屋里冲出去,并没看清还有几个伙计。

平常日的黄沙全都在一夜换上了平铺的白毯,天空中悬着金光闪耀的太阳,朔风吹着河畔的雪,枯芦似奏着自然的冬乐。这洁白耀目的光明,这日光下的万物,都含着迎人微笑,在预备一个未来的春之新生。也仿佛特为预备这个好日子助人间行快乐典礼的兴致。但可惜这天的雪花上可纵横乱杂地印满了铁蹄与人足的深痕。

几方丈的大圈子是马队与步兵排成的圆屏风,屏风外尽是一重重的人头。在每个柔和的颈上,他们都是精明与活力的表现,是做着各个特有姿势在群众中现出他们的脸子。几十重的人头层:种种黑的,黄瘦的,赤褐色的,铅粉与胭脂的面孔。各个面孔尽力地往上悬荡着,用灵活的瞳孔搜索那出奇的目的物。一片嘻笑的吵叫压下了河畔枯芦的叹息。

不久,从肉屏风中塞进一群人,这显见得有高低、胜败,“王法”与“囚徒”的分别。许多壮汉扭拉着十几个只穿单布小衫、垂头的死囚。内中也有一两个挺起胸脯,用骄冷的如血的眼光向周围大众直看。那目光如冷箭一般锋利,因此周围的人头都一齐把他们的目光落到那些几乎走不成步的死囚身上,谁都慌张地避开那些箭一般的死光。

又是一阵特别的喧嚷,人都争着向前塞,四围的脚尖都深深踏入泥地,西面城墙上还有些自鸣得意的高处立足者,俯看着拥挤人群的争闹,可笑不早找机会,好占地位。

斜披了皮袄、连帽子都没带的三叉铁匠铺的主人也在那十几重叠压的人头中间。隔着十几步便是今早没到作房的周二哥。他们彼此望见,可不能挪动寸步,也听不见说话的声音。

吴掌柜两只失神的眼尽在那些壮汉们的大刀下荡来荡去。他偏去向那些死囚中找,只有几个,一个也不对。心里正庆幸着。然而最后看见刀光一闪之下,执着那把云铜莲花把宝刀的凶神,没穿上衣,可曝出一脸的汗珠子,他!……正是昨夜里含着眼泪、今清早熏着酒气的筋疙瘩,啊呀!刀光下面又正是那人,那老头的大儿!脸上乌黑,一些不错。他与那些无力的死囚一样低了头,眼光已经散了。

他——吴掌柜虽被许多人拥塞着,却自觉立不住,一口冰冷的气似从脑盖如蛇行般的钻到腹下部去,啊啊!再看拿那把精巧大刀的,一对红湿的眼光却只在注定那把明亮非常的新刀。他不看这死囚,不看这周围的种种面孔。

“一、二、三、……十五个……十五个东西!”周围的红口中有些特为报数的声音。

他本来没有勇气看下去了,又不能走,强被压塞在这样的群中。他只好大张着眼,口里嘘嘘地也看那口扬在老乡绅儿子头上的刀,他的刀!

他忘记了去偷眼望望隔十几步的周老人。

一颗一颗的血头在雪地上连接着团滚,吴大用这时不会寻思,竟至连口里嘘嘘的气也没了,干焦喉咙正在咽着血水。眼全花了,只是恍惚中有若干黑簇簇的肉丸在雪地上打架。血光像漫天红星的突扫。他的心似乎并不跃动,全身渐渐冰冷。

“啊哈!好快刀!……真快!……”在周围中忽然投落了这几个字,又一阵大大骚动。吴大用方看见十五个中末后的他,……已经借了他自己的刀刃把一颗硕大的头砍下来,有两丈多远……执刀人因为用力过猛,也许刀太快些,带伏在血泊中还没有爬起来。

他即时被人潮拥出了原立的地位。

人潮松退时,他觉得立不稳,一滑几乎仆在地上,左面来了一只手把他搀定。——是目光依然炯炯的周老人。

他们没说一字,周老人的目光与他那像不能睁的眼睛碰了一下,他们都十分了然。

一九二八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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