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集 - 旗 手

作者: 王统照7,252】字 目 录

乘时而动。这小小的车站原是两个县分交界之处,虽然也有一列车,——约摸有一营的兵士驻扎在绿林边的轨道上,而恐惧的心理却使人人不安。

两天以前,敌方的别动队攻破了一个县城,经过几处大村镇,所以想逃难到T市去的分外加多。

然而他们所希望按时而行的大动物却弄得十分跛脚,一天会没有一次客车。

突然,电话再响,站内外都变成紧张惊扰的状态,步枪的推进机拍拍地响着,呶呶的老少的杂谈中夹杂着小儿的啼音。

小皮看看站台上灰衣的兄弟们越聚越多,没有他的地方。便回身又挤进站内。

几乎没有穿号衣的了,可也没有赤了肩膊的。妇女们也是如此,虽不见丝绸的衣裙,却也没有五颜六色绽补的样式。显见得这些呆子都是差不多的人家。小皮正在估量着。身旁一位戴着玳瑁框圆眼镜的中年人向小皮盯一下,便急切地问:“火车快到了吧?不是又有电话来吗?”

急剧的表情与言语的爽利,在这纷扰的人群里仍然要保持住不十分恐慌的态度,更从他的对襟、珐琅钮的白夏布小衫与斜纹布洋式裤子上,小皮便认明这是属于上流人的人物了。

“贵处?……你……也是逃难?”小皮先不回答他的急问。

“我……我是某某镇的分部干事,现在没法,带了公事到T市去。……”他说来,不是得意,却也不以为屈辱。仿佛对于这个劳工很有同情。

“噢!某某镇,不是昨天被跛子李的别动队占了么?你先生出来的……?”小皮在这位干事面前,说的颇无条理。

“就是,我跑了一夜,六十里,幸而我还学过兵式操。”他也把话岔出去,似乎明白了这位红帽劳工跟他一样不晓得站里的事情。

“啊啊!听说党部的人都会操法,真的吗?”

白洋服裤的干事笑一笑。

但是小皮很不知趣,像求解答问题的学生不餍足地追问:“你先生,……部,还要跑?听说S军不是也讲三民主义么?为什么要走?……”

分部干事向这位小工头皱皱眉头,冷冷地道:“你不知道我有公事到T市去……的?知道么?”这显然是不叫他再往下问了,小皮到这时方觉得自己的话有点模糊,使这位干事不甚合意。他们谈话时,站里那些立的、坐的、挤动的头都向这边尽着瞧。

“是啊,……先生,你要当心!听说昨天上一站被土匪队的王大个子,把乌县的县长同委员们一大堆诓下去,现在还不知下落。嗳嗳!这年头干什么也不好。”他在引用前文,以为这是善良的劝告;然而干事听来更将眉毛皱紧,从鼻孔嗤出一点微音来,把头侧向站长室的出入口去。他的白小衫有点微颤。

小皮满身汗,好容易塞到站长室门口,却看见靠站台东窗下那位干事正在局促地把西服裤立着脱下,露出仅达膝部的白短裤。

把紧贴在门上的人丛慢慢推动,仍然是挟了小旗的旗手,满头上流出热汗,随着一位金丝眼镜的司事走出。

即时有一张墨笔写的小布告从司事手中贴到布告牌上去。旗手便向小皮立处挤来。

能认得几个字的人便蜂拥到白纸布告前面,听见陆续念出的声音是:

四点钟到专车一列,尽载由上站登车××侨民,到站停三分钟,所有中国人民不得登车,俟下列客车到时方能售票。

此布。

识字的老年人念完这段布告后,低下头叹一口气。青年人,似是乡村的学生与店伙,只是咕哝两句听不清的话。自然又惹起大家一阵谈论。全是慨叹的、懊丧的、无可如何的失望、艳羡的口音与颜色。他们觉得应该安分听命,等待吞噬他们的大动物到来而已。他们早已在困乏的征服之中,还没有健全团结的力,没有强烈合一的心,他们只好伸开一无所有的双手等待着,……等待着!

三点半过后的阳光愈显出热力的喷发,站外槐树上各种鸣蝉正奏着繁响的音乐。树荫织在地面如同烙上的暗影,没有丝毫动摇。而站台上明闪闪的枪尖都像刚从煅炉中炼出,与灰色帽下的汗滴争光。

旗手早拉了小皮出站,到树荫中的草地上坐下,扇着草帽,大声畅谈。

“又没望了,下次车还不准这些乡老上去。眼看我又是一个大不见,真倒运!一天连五角拿不到手,再打上十天仗,看,当土匪不是我皮家小伙子?……”

“哈哈!你也发疯,去当土匪?老弟,你还够格!……我看你只好替人家扛东西,你肩头上有力气,无奈手里太松了。……”旗手从他那红脸上露出卑视的表情,浓浓的眉毛,往上斜起的嘴角,鼻子挺直,说话时眼下浮起两三层叠纹。是一种坚定敏活的面目,使人看见他便须加意似的。

“别耍嘴了,我这双手,哼!该见过的。提一百斤的网篮,抱两个五岁的孩子,这不算;有一次程瑞——他是张大个的第几军的军需官,从这儿起运东西,你猜,我右手这么一提,左手向后拉着一尊小炮,右手是三个装面的面袋。……你没见过,那时候,你不是还在上学吗?怕没有上千的斤数。这一提,一拉,那些弟兄们没有一个不向我老皮伸大拇指头的。”小皮回忆到三年以前战事的闪影中去,依然如故,又是不通车,逃难,断了电线,田野的叫声。他有英雄似的愉快,有孩子们诉说无用经验的欢喜心情,但他不明白为什么隔一年两年又转上一些不差的圈子?他对于当前的仓皇状态更加不满意了。“还是那套把戏,变戏法也不能这样笨。”同时他向旗手摇摇头。

旗手仍然扇着草帽,尽向铁轨的远处望,静默,深思,仿佛没曾听见小皮自夸的话。

“你说,这两只手无用?……老是替人家肩抬吗?……”

“好,好,一双手有用,不过是给兵大爷扛面袋,拉炮车,挽了手来打烧酒,耍老婆,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旗手冷冷地而庄重地说。

“干吗?……我说你这个人真有点儿邪气,乱冒火头,也像这两天的火车头一样,到处乱碰。不挣钱,要这双手什么用?说我喝烧酒,倒有点,玩老婆,……不瞒你说,倒是今天头一次开荤,碰着女人的奶头,还没有摸上一把。不要冤人,我是天字号的老实人。……”小皮有点着急了,夹七夹八地说出。

“好,都是好事情。不喝酒,不玩女人,……那干脆当道士去。……可是你也知道人家不用两只手,连肩膀也放在半空里,酒、女人、汽车、大洋,可都向荷包里装?你又不是多长了两只手,拉动个炮车,怎么样?”他说时如同教书一样,不愤激也不急促,说完末句,用他那有力的目光尽着向憨笨的小皮面皮上钉去。

“啊!……啊!”小皮只回复出这两个口音来。他像在计算什么,把一只如鼓槌的右手五指往来伸屈着,一会眉头一蹙,便决绝地问道:

“那还是要用两只手吧?……”

远处轮声轰动,即时一股白烟由林中喷出,专车像快到站外了。旗手向小皮招呼一下,便飞跑向铁轨的东端轧口处立定,把红旗向空中展开。

奇怪,一行四个列车里全是装的××人,做小买卖的家眷、公司职员们的子女、长胡子穿了青外绸衣的老者,以及仍然是梳了油头穿了花衣的少女。这么将近百人的避难队,在站台上,却没有橐橐的下驮的特别声音,只有几个男子的皮鞋在热透的石灰地上来回作响。与平日显然不同,大多数在三等车的车窗内,仅仅露出头来看看站上的情形。

同时站里面也静悄悄地有几百只热切而歆羡的眼睛向这可爱的大动物的身段里偷瞧。

站台上一阵纷忙,兵士们重复把满把油汗的步枪肩起,虽是有的穿着草鞋,而一双双起泡的赤脚还保持他们立正的姿势。

路签交过,红圆帽的站长在押车的上下口与掌车低声说了几句,车头上的大圆筒发出尖锐的鸣声,旗手的绿旗摇曳一下,它又蜿蜒地向东行去。

突然的紧张后,一切安静下来,一时大家又入了以前瞌睡的状态。

四点过去了,站长室中北墙上的钟短针已过去了4字的一半。外面十几个值岗的灰衣人早又换了一班。当差人员稍清闲点,便斜靠在藤椅上淡漠地饮着贱价啤酒,恢复他们这些日夜的疲劳。站中男女知道急躁无用,也听天任运地纵横躺在地上,有人发出巨大的鼾声,惟有小孩子时在倚壁的母亲的怀中哭叫。

苍蝇向热玻璃窗上盲目地乱碰,繁杂的蝉声也稍稍沉静了,炎威却还是到处散布,窒息般的大气笼住一切。空中,层层的云团驰逐,叠积,发出可怕的颜色,正预示这暴风雨之夜的来临。

小皮在铁道旁边红砖砌的小房子里与他的同伙吃完了白薯大饼,还喝下前几天买来的二两高粱。他用冷水漱口后,伸个懒腰,却没将身子直起来,因为房子是那样的低,他本想将两臂上举,但拳头碰在门上框时,便又突然地落了下来。这使他感到无用武之地的微微不快。他不顾同伙们还在大嚼,便跑出来,向西方的空中,向无声的丛林,向灰影下斜伸的枪刺,向玻璃条似的铁轨,用饱饭后的眼光打了一个迅速的回旋之后,即时用已变成黄色的毛巾抹抹嘴,便沿着铁轨到站中司员的宿舍去。

宿舍距车站不过五十步远,在杨柳与粉豆花丛中,一排七八间屋子。外面有铁丝纱的木框门窗。小皮高兴地吹着口哨,刚走到宿舍门前的大垂柳下面,早看见俞二蹲在柳根下漱口,制服已经脱下,只穿一件无袖背心。

“又吃过一回了,今晚上吃的真舒服。好酒,这一回大概是老烧锅出的,喝一口真清爽。……”小皮在柳树下的石磴上叉着腰坐下,满脸愉快的神色。

“你们吃的什么?这几天连青菜也买不到。”他又问了。

“青菜,……我们吃的淮河鲤,昨天从市上买的,因为急于出脱,真便宜,你猜,一角二分钱一斤。”旗手不在意地说完,把左手中的洋铁杯往柳根下一掼,立起来,从腰袋中摸出一盒“哈德门”烟,抽出两支,分与石磴上的小皮,他自己燃着了一支。

“真会乐。到底你们会想法,什么时候还会吃淮河鲤!听说河中打死的人不少,……”小皮把香烟用指夹住,并没想吸。

“吓!你也太值钱了,有血的东西就不敢吃么?亏你还当过民团,打过套筒,在这样世界里不吃,却让人血吓死?……”他夷然地说,还是那个沉定的面容,一些没有变化。小皮听了这几句话,没做声。

“我就是要享受,可不是像那些大小姐、时髦的什么员,只知道,……什么都可享受。吃个鲤鱼还是自己的血汗钱换来的,只不要学他们,吃了鱼却变成没血的动物。”

小皮的眼楞了楞,看看从西方密云中微透出的一线金光,点点头道:“好,你几时成了演说大家?了不起,这些话我有时听见你诌,到今还不明白。你终天黄天霸、黑旋风一般,口说打抱不平,可惜没有人家那一口刀,两把大斧。……”

“怎么?”旗手把左手叉在腰间,“刀,斧,要么?到处都有,只不要叫火车把你的两手压去。哪个地方拿不到?……”他的话还没说清,从站上跑过来一个工役到宿舍前面立住,向旗手招手。

“又是干吗?”

“又有电话来,在客车前,五点五十分有东来的兵车——听说七八列呢。站长叫你赶快去,有话。……快了,刚打过五点半。……我来的时候站长正在同下站上说话,消息不好,似乎×河桥被那边拆断了,……快去!……”他不等回答,转身就跑。

旗手悠然地微笑了,他仿佛一切都已先知,一点不现出惊惶的态度。从屋中取出制服,又把袋内的钢壳大表的弦上好。

“听着吧,回头见。”这六个字平和而有力,像一个个弹丸抛进小皮的耳中,他却头也不回慢慢地踅去。

天上的黑云越积越厚,一线薄弱的日光也藏去了它的光芒。

五点四十分了,五点四十五了,这短短的时间像飞机在天空中的疾转。还是八月,黄昏应分是迟缓的来客,可是在云阵的遮蔽下,人人觉得黑暗已经到来。又是这样的辰光,人人怕触着夜之黑帔的边缘。那是无边的,柔软而沉陷的,把枪弹、炮火、利刃、血尸包在其中的,要复下来的黑帔。

在车站的西头,一条宽不过五米达的小铁桥的一端,那旗手——奇怪的俞二挺身立着,小工头小皮正在督领着几十个赤膊工人肩抬着许多许多粮米,麻袋堆在轨道左边。这是从四乡中征发——也就是强要来的春天的小麦,军需处催促着好多走了两日夜的二把手车子推到站上。

仍然,站里站外到处满了低弱的诉苦声,乡民互相问讯的口气,夹杂着蓄怒待发的、也一样是疲劳得牛马般的兵士们的叱骂音调。而站里卧倒的女人、小孩子都早由惊恐中变成了随遇而安的态度,好容易占得水门汀一角,便像逃入风雨下的避难所,轻易不肯离开。

小皮在站东端铁轨边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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