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那些胜利品的麻袋,悠然地吸着香烟,与俞二立处不过十几步远,并不用高声,可听明彼此的话音。
“过了这次兵车,再一次客车西来,你就休息了。我们到下河去洗个痛快澡,回头喝茶,这两天我顶喜欢吃吃,喝喝,不是?不吃不喝死了白瞎!”
俞二没有言语。
“不是这次兵车要到这里停住?前面铁桥,……在下站,不过二十里。……已被那方拆穿了,刚来的消息,站长叫你就是这个吧?这样急的时候,兵车没有特别事,在咱这小站是不停的。你记得昨天那一次真快,比特别快车还厉害,一眨眼便从站门口飞去了。我说,他们真忙,可好,咱们比起从前来倒清闲多了。……”
俞二的高身个转过来,对着桥下急流的河水。因为一夏雨水过多,被上流冲下来的山洪急冲,已经有两丈多深,而且在窄窄的束流中,漩涌起黄色的浪头。他向这滚滚的浊流投了一眼,迅速地道:
“洗澡?待会你看我到这桥下洗一个痛快!我一定不到下河的齐腰水里去哄小孩们玩。……”
“又来了,大话,老是咱这俞二哥说的。你就是能以会点点水,这可不当玩,白白送命。”小皮把香烟尾巴塞在地上石块的缝里。
“能这样玩玩也好,我又不想喝酒,玩老婆,果然死了,倒还痛快!”
“谁说你没有老婆?……”小皮嗤的一声笑了。
“不错,从前有的,她在××的纱厂中三年了,我只见过两回。多少小伙子?还是谁的,碰到谁就是谁,你的,我的?我若能开一个纱厂,要多少,……”他庄重地说,但久已在心中蚀烂的爱情,这时却也从他那明亮的目光中射出一霎的艳彩。但他将上齿咬紧了下唇,迅快的、轻忽的感伤便消没于闪光的铁长条与急流中去了。“什么都快活自在,告诉过你,我有一个学生样的哥哥,在陇海路当下等算账员;一个妹妹,自五岁被拐子弄去,听说卖到吉林的窑子里。我并不发懒,却不要去找,她有她的办法,我找回来仍然给人当奴才?你说我有什么不敢?我也曾学过一年的泅水。……”
“你怎么说上这大套,又不是真要上阵的大兵,却来说什么遗嘱,哈哈哈哈!”
小皮笑时,身旁又添了六七个麻袋,他得了吉地一般地跳上去,伸出两腿安然坐下。
旗手把空着的右手向空中斜画了半个圈子道:“上阵该死,他们给人家打仗,都是活该,咱看着也有趣。不过那些乡老,说老百姓吃亏,他们管得了这些。不打不平,要痛痛快快地你枪我刀,……”
“有道理啊!‘站在河崖看水涨’,你真有点‘心坏’了。”小皮似在唱着皮簧调。
“哗啦啦打罢了——头通鼓……”正在赶快要接下句,“好嗓子”,一个声音从树林中透出,小皮同旗手回头看时,突然,那白布短裤的少年从林中匆匆地走到他们面前。
两人都没收住口。
“这次兵车是不叫西去,就在这儿打住么?”
这话分明是看着旗手胁下的红绿色小旗子,向他问的。俞二却将头动了一动,不知他是表示“对”、“否”。
少年见到地上的大麻袋便不再追问了。但他想一会,便转到林子后从小路回到站里面去,恰好站门外远远的来了四个开步走的兵士。
汽笛声尖急地响着,原来在此不停的急行兵车箭飞地射来。
小皮不知所以地从袋堆中站起。模糊的黄昏烟雾中,站台后有许多头颅正在拥动。
火车快到轧口,俞二在桥侧将小旗高高展动。
那是一片绿色在昏暗的空间闪映,警告危险的红旗,却掖在他的臂下。
前面的机关车从绿旗之侧拖动后面的关节,一瞥便闪去了。车窗中的枪刺,与被钢轮磨过的轨道,上下映射着尖长的亮光。
经过站台并没有减少它的速度,即时,站长的红边帽在车尾后往前赶动,并且听见:“停车!停车!”的嘶声喊叫。兵士们向来犯恶每站上站长们的要求与罗唣,在中夜袭击的紧急命令之下,平安的绿色将他们送走。不过一分钟的时间,只有一线的黑影拖过远远的田陇之上。
小皮大张开不能说话的口,看着绿色的挥动,上面青烟突冒,远去了,远去了!而对方的四个灰衣人全向轧口奔来。
眼看着旗手俞二把绿旗丢在轨道上,一纵身往桥下跳去。
真的,他要用两手洗一个痛快的澡。
即时后面的连珠枪弹向桥边射来,小皮突然斜扑于麻袋上面。
一九三○年八月十一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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