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集 - 五十元

作者: 王统照9,753】字 目 录

头看去,太阳已快下落了,一片赤红的血云在太阳上面罩住,他又突然吃了一惊。

在回到隔镇上里半路他家的途中,他时时向西望那片血红的云彩,怕不是好兆!他心上的火弹更是七上八下地撞击着。

老蒲的家住在镇外,却不是一个村落,正当一片松林的侧面。松林是镇上人家的古茔,他已在这片土地上住了三辈了,因为老蒲的父亲贪图在人家的空地上可以盖屋的便利,便答应着辈辈该给人家看守这座古茔。现在,这古茔的后人大半都衰落了,现在成了不止一家的公分茔地,树木经过几次的砍伐,只余下几棵空心的大柏树,又补栽了一些白杨。有几座老坟早已平塌,石碑也有许多残缺,茔里边满是茂生的青草。老蒲住在那里,名分上是看茔地,实在坟墓多已没了,也没有很多树木可以看守。几间泥墙草顶的屋子,周围用棘针插成的垣墙,破木板片的外门,门里边有一囤粮食,所有的烧草因为院子小都堆在门外边。他与一家人每当夏秋的晚间便坐在院子中大青石上说说闲话,听见老柏树与白杨刷刷擦擦的响声也很快活。不过镇上的人都说这座古茔里有鬼,也有人劝他搬家,老蒲却因为舍不得这片不花钱的土地,又知道屋子是搬不走的,所以永没有搬。至于什么鬼怪,不但老蒲不信,就是他家的小孩子也在黑夜里到过坟顶上去,向来是不懂得什么叫害怕。

这一天的晚饭老蒲没吃得下,可是也不说话。他的大儿子向来知道这位老人的性格,看他从镇上开会回来,眉头蹙着,时时叹气的样子,便猜个大概。不用问,须静等老人的开口,这一定是又有为难的事。第二个儿子吃过两碗小米饭后却忍不住了。

“爹,什么事?你说吧,到底又有什么事?我知道单找庄稼人的别扭!”

老蒲把黑烟管敲着小木凳,摇摇头。

“怪,咱这样人家还有什么?现在又没过兵。”

“小住,”老蒲在淡淡的月光下看看光着肩背的儿子们,重复叹一口气,“你还年轻,你哥知道的就多了,还有你老是毛头毛脑,现在不行啦,到处容易惹是非。……你知道么,我同爷爷给人家当了一辈子,……两辈子了……差事,还站得住,全仗着耐住性子伺候人。不想想若是有点差错,这地方咱还住得了?……”

老蒲的寻思愈引愈远,现在他倒不急着说在镇上开会要枪的话,却借这个机会对第二个儿子开始教训。

“怎么啦?爹!我毛头毛脑,我可是老实种地,拾草,没惹人家呀。”小住才二十多岁,高身个,有的是气力,向来好打不平,不像他的大哥那样有他爹的服从性。

“不要以为好好的种地拾草便没有乱子,现在的世道,没法,没法!我已经这把年纪了,这一辈子敢保的住,谁知道日后的事。你,……小住,我就是对你放不下这条心!……”

小住同他哥哥听见老人的话十分凄凉,这向来是少有的事,在他们的质朴的心中也觉得忐忑不安。

小住的大哥大名叫蒲贵,他虽然四十岁以外了,除了种地的活计什么事都不很懂得,轻易连镇上也不去。老蒲在镇上著名人家里当老听差,就把农田的事务交付他这赋有老子遗传的大儿子。小住十多岁时在小学堂毕过业,知识自然高得多。家里没有许多余钱能供给他继续上学,又等着人用,所以到十六岁也就随着大哥在田地中过着庄稼日子。不过他向来就有点刚气,又知道些国家、公民的粗浅道理,虽然他仍然是老实着做农民,却不像他爹爹和大哥那么小心了。因此,老蒲平日就对这个年轻的孩子发愁,懊悔不该教他念那四年“洋书”。过度的忧虑便使得这位过惯了当差生活的老人对小住加紧管束,凡与外人办事都不准他出头。他的嘴好说,这是容易惹乱子的根源。老蒲伺候过两辈子做官的东家,明白是非多从口出的大道理。尤其在这几年的乡下不是从前了,动不动就抓夫、剿匪,沾一点点光,便使你家破人亡。镇上的老爷们比起捻子时候当团总的威风还大,乡村里凡是扛枪杆的年轻人更不好惹。小住既然莽撞,嘴又碎,在这个时代平日已经给老诚的爹爹添上不少的心事。今天引起了他未来的许多思虑,所以对这年轻人说了几句。

小住在淡月的树影下面坐着,一条腿蹬着凸起的树根。

“不放心,就是不放心!我,我说,大前年我要去下关东,你又不教去,……”

“小住,”他大哥很怕老人家生气,想用话阻住兄弟的议论;只叫出名字来却没的继续下去。

“哥,看你多好。爹不用说,邻舍家也都夸奖你老实。……我呢,一不做贼,二不去和土匪绑票,可是都不放心。说话不中听,什么话才中听?到处里给人家低声下气,不就是满口老爷、少爷地叫,我没长着那样嘴。干不了,难道这就是有了罪?”

小住的口音愈说愈高,真的触动了他那容易发怒的脾气。

在平常日,老蒲一定要拍着膝盖数说这年轻人一顿,然而这时并没严厉地教训他,只是用力抽着烟,一闪一灭的火星在暗中摇动。

堂屋门口里坐着一群女人,小住的嫂子,还不到二十岁的妹妹,小侄女,这是老蒲的全家人。小住还有一个三岁的侄子早在火炕上睡了。

“你二叔,”小住的嫂子是个伶俐的乡下女人,也是这一家的主妇,因为婆婆已死去几年了。这时她调停地说:“爹替你打算还不为好?像你哥那样不中用,爹连说还不说哩。你二叔,又知书识字,将来咱们这一家人还不是靠着你。爹操一辈子心,人到底是老了,你还年轻。老练老练有什么不好,本来现在真不容易,爹经历多,他是好意。”

“澄他娘,你明白,我常说我就是这么一个明白媳妇。对呀,小住。你觉得我说说你是多管闲事?……如今什么都反复了。我看不透,你就以为我看不透,罢呀,我……我究竟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煎饼,我知道像你看不起我这老不中用的!……下关东,你想想我这把年纪,还得到镇上当差,家里你哥、嫂子,咱辈辈子种地吃饭,你去关东,三年两年就背了金子回来?好容易!别把事情看得那么轻。工夫多贵,忙起来叫短工也得块把钱一天,你走了怎么办?我又没处去挣钱!咳,……由着你的性子,干,……干?咳!……”

老蒲向青石边上扣着烟斗,小住鼓着嘴向云彩里看月亮,不说话,他大哥更没有什么言语。

一阵风从枯柏树上吹过,在野外觉得十分凉爽。

“我不是找事呀,小住,你要明白!愁的我晚上饭都吃不下。年轻人,你们这年轻人没等我说上两句,先有那么些话堵住我的嘴,正话没说,先来上一阵斗口,我发急中什么用?”

媳妇从锅里盛了一瓦罐凉米汤,端着三个粗碗放到院子里,先给老蒲盛了一大碗。

“爹,正经事,你别同二弟一般见识,说说你在镇上听见的什么事。”

“咳!只要拿的出大洋五十元就行!”老蒲说这句话,简直提不起一点精神来。

“五十元?爹,怎么还有教咱缴五十元的?又不是土匪贴了票帖子,……”小住的嫂子靠着小枣树站住了。

“这是新章程呀。段长吩咐下来:只许十天的限期,比衙门催粮还紧。”

老蒲这时才慢慢地把当天下午在小牟家农场上开会的事都报告出来,又把镇上重新分段办联庄会的经过,与他这一家分属楞大爷那一段的详细事都说给全家。末后,他又装起一袋烟吸着,像是抑压他的愁肠。

“真不是世界!情理同谁来讲,地不够也罢,钱更不用提,就说那一杆枪,爹,你好说我没有成算,你想,咱家有那么一杆枪,在这个林子边住家,有人来,就挡的住?再说,还不是给人家现现成成的预备下?……”小住提高了嗓子大声喊。

“你小声点,这个时候定得住谁在墙外。”他大哥处处是十分小心。

老蒲听第二个儿子说的这几句,却找不出话可以反驳他,自己只是被五十块大洋与十天缴不上要押起来游街的事愁昏了,倒还没想到这一层。对呀!他全家在这块茔地边住了多少年,什么事都没有,虽然前几年闹匪闹的比现在还厉害,也没曾有人来收拾他。不用躲避,也用不到防守,谁不知道他家只有二亩半的典契地,下余的几亩是佃种的。可是这一来,一杆枪也许就招了风来?不为钱还为枪;土匪只要多得一杆枪强似多添十个人。这一来,五十块大洋像是给他这棘子墙上贴了招牌,这真是平空掉下来的祸害!即时他记起楞大爷在散会时吩咐的话——

“以后的事:谁领了枪去,镇上盖印子,不许随便送人,只可留着自己用。会上多早派着出差,连枪带人一起去。丢了枪,小心:就有通匪的罪!——不是罪,也有嫌疑。”这些话段长是在最后说的,大家因为要筹钱弄枪已经十分着急,有枪后的规则自然还不曾留心听。然而现在老蒲却把这有枪后的规则想到了。

双重的忧恐使老蒲的烟量扩大了,吃一袋又是一袋。他现在并没有话对这莽撞的年轻人讲。

“爹,你在镇上熟呀,当差这么些年,不会求人?向段长,——更向会长求求情,就算咱多捐十块八块钱,不要枪难道不行?”伶俐的大媳妇向老蒲献出了这条妙计。

“嗳!……这份心我还来得及。人老了,镇上也有点老面子,大家又看我老实,年纪大,话也比较容易说。可是我已经碰了一回钉子了。……”

“去找的会长?”小住的大哥问。

“可不是。会长不是比我的主人下一辈,他年轻,人又好说话,实在还是我从小时候看着他在奶妈的怀里长大的。自然我亲自去的,……他说的也有情理。”

始终对于这件事怀抱着另一种心情的小住突然地问他爹:“什么情理,他说?”

“他是会长,他说关于各段上谁该买枪的事,有各段的段长,他管不了。……县长这次决心要严办,谁也不敢徇私。……他这么说。”

“哼!他管不着,可是咱哪里来的五亩地?果然有?咱就按章程买枪也行。”

“我说的,我当场对段长说的,……不中用。段长,他以为不会教咱花冤枉钱,调查得明明白白,都说咱这几年日子好,就算地亩不够,枪也得要。”

老蒲的破青布烟包中的烟叶都吸尽了,他机械地仍然一手捏着袋斗向烟斗里装,虽然装不上还不肯放手。

“这何苦,谁不是老邻居,怎么这样强辞夺理!”大媳妇叹息着说。

接着她的丈夫在青石条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要谁说也不行,不止咱这一家。谁违背规矩就得按规矩办。镇上现下就拴着好几个。我又想谁这么狠心给咱上这笔缘簿?我处处小心,一辈子没曾说句狂话,如今还有这等事!小住,像你那个楞头楞脑的样子,早不定闯下什么乱子。……”

“哼,既然没有法,也还是得另想法借钱。也别尽着说二弟,他心里也一样的难过。”

媳妇的劝解话没说完,小住霍地站了起来。

“枪,非要不可?好!典地不吃饭也要枪!到现在跑着求人中鸟用。来吧,有枪谁不会放,有了枪我干。出差,打人,也好玩。这年头有也净,没有也净,爹,你想什么?”

“钱呢?”他大哥说出这两个没力气的字。

小住冷笑了一声,没说出弄钱的方法来。即时一片乌黑的云头将淡淡的月亮遮住,风从他们头上吹过,似乎要落雨。

黑暗中没有一点点亮光,老蒲呆呆地在碎石子上扣着铜烟斗。

他们暂时都不说什么话。

隔着老蒲家借了款子领到本地造步枪以后的一个月。

刚刚过了中秋节两天的夜间。

近来因为镇上忙着办起大规模的联庄会,骤然添了不少的枪支,又轮流着值班看门。办会的头目们时时得到县长的奖许;而地方上这个把月内没出什么乱子,所以都很高兴。中秋节的月下他们开了一个盛大的欢筵,喝了不少的白干酒,接着在镇上一个有女人的俱乐部里打整宿牌,所有的团丁们也得过酒肉的节赏,大家十分欢畅。这一夜是一位小头目在家里请会长和本段段长吃酒,接续中秋夜的余兴。恰好这夜宴的所在距离老蒲当差的房子只有百十步远,不过当中隔着一道圩门。自从天还没黑,这条巷口来了十几个背盒子枪、提步枪的团丁,与那些头领们的护兵,他们的主人早在那家人家里猜拳行令了。像这等事是巷子中不常有的热闹,女人站在门前交谈着头领们的服装;小孩子满街追着跑;连各家的几条大狗也在人群里蹿出蹿进。老蒲这天正没回到镇外的自己家里,一晚上的事他都看的清楚。

从巷子转过两个弯,不远,就是圩墙的一个炮台所在。向来晚上就有几个守夜的人住在上边。因为头领们的护兵们没处去,便都聚在这距墙外地面有将近三丈高的石炮台里。赌纸牌,喝大叶茶,消遣他们的无聊时间。

像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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