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早已预备着通宵,那家的门户大开着,从里面传出来的胡琴四弦子的乐器与许多欢呼狂叫的声音,炮台上的人都可以听得到。
约摸是晚上十点钟以后了。老蒲在他当差住的那间小屋子里吹灭了油灯打算睡觉。自从七月中旬以来他渐渐得了失眠症,这是以前没有的事。他感到老境的逼迫与惝恍的悲哀,虽没用使利钱,幸亏自己的老面子借来的五十元大洋,到月底须要还清。而秋天的收成不很好,除掉人工吃食之外,还不知够不够上租粮的粮份。大儿子媳妇虽然是拚命干活,忙得没有白天黑夜,中什么用!债钱与租粮从哪里可以找的出?小住空空的学会放步枪的本事却格外给老蒲添上一层心事。种种原因使得他每个夜间总不能安睡,几十天里原是苍色的头发已变白了不少。
月光从破纸的窗棂子中映进来,照在草席上,更使他觉得烦扰。而隔着几道墙的老爷们的快乐声音却偏向自己的耳朵里进攻。这老人敞开胸间的布衣钮扣,一只手抚摸着根根突起的肋骨,俯看着屋子中的土地。一阵头晕几乎从炕上滚下来,方要定定神再躺下,忽地在南方,拍拍……拍,什么枪声连续响起。接着巷子里外狗声乱咬,也有人在跑动,他本能地从炕上跳下来便往门外跑。
“上炮台!上炮台!是从南面来的。”几个团丁直向巷子外蹿跳。
没睡的男女都出来看是什么事。
炮台上的砖垛子下面有几十个人头拥挤着向外看,有些胆小的人便在圩墙底探听信息。这时正南面的枪声听得很清,不是密集的子弹声,每隔几分钟响一回,从高处隐约还听得见叫骂的口音。
住在巷子的人家晓得即有乱子也是圩墙外面,好在大家都没睡觉,有的是团丁、枪弹,土匪没有大本领,不敢攻进镇来,所以都不是十分害怕。独有老蒲自从他当差的屋子跑出之后,他觉得在心口上,存放的两颗火弹现在已经爆发了!来不及作什么思索,一股邪劲把他一直提到圩墙上的炮台垛子下面,那些把着枪杆的年轻团丁都蹲在墙里,他却直立在垛子后面向前看。
月亮刚出,照着田野,与镇外稀疏的树木。天上有一层白云,淡淡地把银光笼住,看不很清。但一片野狗的吠声,在南方偏西,一道火光,嗤嗤子弹的红影从那面射出,不错,在南方偏西,就是他家,看守的老茔地旁边!子弹的来回线像在对打,并不是由一方射出的,一片喊声,听得见,像有不少的围攻者。
老蒲看呆了。一个不在意几乎把半截上身向砖垛子外掉下去,幸亏一个团丁从身后拉了他一把。
“咦!老大叔,你呀。好大胆,快蹲下来,……蹲下!枪子可没有眼。不用看了,那不是你家里遭了事?一准,响第一枪我就看清楚了。……”
老蒲像没听明白这个团丁的劝告,他直着嗓子叫:
“救人呀!……救!……兄弟爷们,毁了!……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子,……救呀!……”
“少叫,你小心呀!枪子高兴从那面打过来。”
那个热心的团丁硬把老蒲拉下了一层土阶。
“枪,……枪,你看看,你们就是看热闹。放呀,放,打几十枪把土匪……轰下去就好了。”他的口音简直不是平常的声音了。
“蒲大叔,这不行!你得赶快去找会长,咱们在这里听吩咐。究竟是什么事?不敢说来了多少人,又不知道,快去,……快请头目来看看,准有主意。……不是还没散席?”
有力的提示把这位被火弹炸伤的老人提醒了,一句话不说,转身从土甬道上向下跑,两条腿格外加劲,平日一上一下他还得休息着走,这时就算跌下去他也觉不出来。
没用老蒲到那家夜宴的去处相请,几个头目,还有本段的段长都跑过来,手里都提着扳开机钮的盒子枪。
他们的酒力早已被这阵连续的枪声吓了下去。随着几个护兵一起爬上炮台,老蒲喘嘘嘘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都齐声说这一定是对蒲家的包围,闪闪的火光与一耀耀的手电灯在那片老柏树与白杨树的周围映现。
有人提议快冲出十几个团丁去与他们对打,可以救护老蒲一家人的性命,可是接着另一个头目道:
“快到半夜了,你知道人家来了多少人?是不是对咱们使的‘调虎离山计’?”
又一个的迟疑的口气:“他们敢这么硬来,在那几条路口准有卡子。”
几个瞪着大眼的团丁听这些头目们两面的议论,都不知要怎么办。
老蒲已经在圩墙上跪下了。
“老爷们,……兄弟们,……救人啊!……看我那两个小孩子的身上!只有我这把不中用的老骨头活着干什么用!”他要哭也哭不出声来。
“不行!这不是讲情面的时候,你敢保得住一开圩门土匪冲不进来?镇里头多少性命,多少枪支,好闹着玩?救人,不错,你先吓糊涂了,谁敢担这个干系?好,……你再去找会长,还在那客屋里,看他有什么主意。”
一个三十多岁的头目人给老蒲出了这个主意。
原来是管领老蒲的本段段长,“来,咱一同去,快,这真不是玩!……”
“老爷,……楞大爷办联庄会,不是说过:外面一有事,……打接应?我家里就是那杆本地造的枪!……”老蒲急的直跳,说出这样大胆的话。
“快下去,拉他去见会长。谁同你在这个时候讲章程去!……”有人把老蒲从后面推着,重复蹿下了圩墙。
就在这时外面树林子旁边闪出了几个火把,枪声也格外密了,子弹如天空中的飞哨,东西的混吹着。
不久火光由小而大,烧的那些干透的秫秸、木材响成一片。
“了不得,这完了!放起火来,老蒲这一家人毁了!……”有的团丁也十分着急,可是没得命令,既不敢出圩门,又不能胡乱放枪。
枪声继续不断地响,火头在那片茅草屋顶上尽烧,映得炮台上的各个面孔都发红。
及至老蒲与段长领下会长的命令爬上炮台,斜对面的火已经烧成一座小小的火山了,屋梁的崩塌与稀疏的枪声应和着。
段长大张了口传达命令:“只准在圩墙上放几十枪,不能开门出去打。……”
久已等躁了的团丁与他们的护兵们这时都得上劲,拍拍砰砰的步枪与盒子枪弹很密集的向火山的周围射击。
时候已经快到早晨的一点了。
炮台上的射手正在很兴奋地作无目的的攻击时,老蒲却倒在他们的脚下,因为他第三次上来,看见自己家屋上的火光便晕过去了。
两排密集枪弹攻击之后,接着另一个团丁吹起集合号。凄厉的号声惊起了全镇中的居民,即时树林子旁边的枪声停了,似乎土匪怕镇上的民团、联庄会,真要出去,他们便善退了。
幸而火山没再向四外爆发,不久火头也渐渐下落。
没天明,老蒲醒来,再三哀求才得开放圩门,到灰烬的屋子中去看看。第一个同他去的却是那著名的街滑子伍德。
接着自然是镇上有枪的头目们,领了队伍去勘察一切。
勘察的结果:老蒲家的东西除掉被烧毁外的,什么也没丢失,棘子垣墙与木板门变成了一片灰土,屋子的房顶全露着天,牛棚烧光了,土墙坍塌了两大段。屋子中,老蒲的大儿子躺在土地上,左额角上一个黑血窟窿,大张着口早断了气,小住斜倚在土炕前面,不能动,左腿上被流弹穿透,幸而没伤着筋骨。那杆本地造的步枪横靠在他的大腿上,子弹袋却是空空的了。
女人们都在另一间的地上吓昏了,没有伤损,惟有炕上学着爬的老蒲的小孙子屁股上穿进一颗子弹,孩子脸色土黄,连哭也不会了。
除了有死有伤的人口,院中一个存粮小囤、干草堆,全被这场火灾化净。
事情过后镇上出了不少的议论:有人说老蒲确是“谩藏诲盗”,不要看他自己装穷;有的断定是寻仇,不是为了财物,然而多数人的推测是土匪要去筹枪!这一家人,死的死了,伤的还不能动,究竟是为了什么,自然也说不出来。
会长与那些终天拿着枪杆的年轻人,却都同声称许小住的本领。他只有一杆本地造的步枪,不到一百粒的子弹,他哥一定是用的扣刨的土炮,这样土匪便攻不进去,还得发火,谁说办联庄会不行?当初买枪不愿意,现在可救了急!没有这杆枪怕不都得死?……也许绑一个去,老蒲那个破费可更大了。……尤其是镇上的头领们经过这次的试验之后,知道本地造的木枪真能用,放几排子弹,炸不了,工人的手段真高妙,不亚于兵工厂里的机器货。他们在当天开过一次淡话会,报县,搜匪,合剿,加紧防守,末后一条决议是老蒲的这次意外事,日后由会上送他几十元的安家费。
一切进行很顺利,过了两天大家便似乎忘了这场惨劫,渐渐的少人谈论了。
老蒲家三辈子安住的茔地旁边的房子不能再住了,更盖不起,也没有再与土匪开仗的胆力。抱着火弹烧裂的胸膛,老人到处求面子说情,求着搬到镇里一间农场上的小团屋子暂住。
一个月后,小住的腿伤痊愈,只是他那小侄子的屁股红肿烂发,经过镇上洋药房的三次手术取出子弹来,终于因为孩子太小,流血过多,整整三十五天,这无罪无辜的小生命随着他的老诚的爹到土底下去了。
又是一次的医药费几十元。
旧债还不了,添上新的,转典了二亩的地价,老蒲总算把这场横祸搪过去。虽然他的伶俐的媳妇还病着不能起身,据医生说,他可放心,不至于有第三条人命了。
会上的捐赠是一句话,过了这许久并没有下文。别人都说还得老蒲自己去认真叩求那些头领们才是合乎次序的办法。但向来是服从规矩的老蒲却有下面的答复:
“罢,……我……人死得起!两个呀,两条性命送了人,这几十块钱我还能昧心去使,……昧心去使!这……”这老实人现在只能说这两句话了。
独有那杆本地造的步枪,老蒲每见它倚在门后,眼都气得发红。有一天他叫小住肩着这不祥的祸根,自己领着去缴还段长,说是枪钱不提了,这个东西会上可以收留,好在他家现在不住在野外,更用不到。
“哪能行!这个例子开不得,东缴,西缴,有事谁还出差,咱大家的会不完了?在这里住,你们到时候也得扛枪呀,你这老糊涂,没有它,小住的性命还到今天?……哈哈!……”
于是小住便只好又肩着这不祥的祸根到那间团屋子中去。
深秋到了。
老蒲再不能给人当差,他不能吃多饭,一个人楞着花眼看天,咕咕哝哝地不知自己对自己说些什么话,耳朵也聋了许多。小住自从腿伤好后,因为自家的典地转典出去还了债,虽然还种着人家的,可是到这个时候田地里也没有甚活计。他不常在家。他只得了镇上人们的赞许,枪法、胆气,这样那样的好评语,能够使他怎样呢?现在家里十分困难,有时每天只能吃一顿早饭,他这年轻有力的小伙子是受不了半饱的虐待的。
他常常与伍德在各处混,好在老蒲如今再没有心思去管他的闲事了。
自从伍德把小住从灰堆里背出来,那时起,小住知道这个年轻人不止是一个无产无业的街滑子了。虽然人人烦恶他多嘴多舌,小住却与他十分投合。自从家里没了活计,又是在悲惨困苦中数着日子过,小住觉得再也忍不下去。
某夜,没明天,正落着凄冷白露,镇上人家都没开门。小住家的团屋外面有人吹着口哨,马上小住从屋里跳出来。
“伍德,你都办好了?……”他惶张地问。
“你真是雏子,这不好办,我与他们哪个不是拉膀子、打屁股,还有不成?这不是!”他从小破夹袄里摸索出尺多长的一件铁东西。
“还有子弹,……快取出来,咱有投奔,我不是都交代好了?……”
小住返身进去,从单扇门后头提过了那杆拚命的步枪。
“就是,……他老人家……”小住对着小窗眼抹着眼泪。
“你能养活他?……不能,就远处去。……回来也许有人请你当队长。”……伍德永远是好说趣话。
“快,……绳子都拴好了,再晚怕碰见人便缒不出去。……”
小住什么话也不说,随着他的新生活的指引者向密层的露点中走去。
第二天,镇上东炮台的看守丢了一杆盒子枪、一袋子弹,而老蒲家的五十块大洋买来的祸根子也与小住同时不见了。
一九三三年七月十五日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