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苗季 - 第十一章

作者: 周文7,551】字 目 录

亲那深陷的两眼曾含了泪水,一手抓住他的肩头说道:

“小余,你这一去,要好好给长官效劳呵!什么都要忍耐。做得一官半职回来,也给你爸爸争这一口气!你要时时想到你爸爸在从前为你的读书,到处去张罗,受了人家的多少恶气!……”

到了因为长久的忍耐升到上尉参谋的时候,父亲的来信上曾高兴的说,母亲是如何欢喜得常常一个人坐着独笑,从前看不起他们的亲戚也送礼物来了。……

他的两眼感到了无限的怅惘。但同时又觉得这样的“忍耐”,在自己的肩上,好像一盘大磨石般,令人喘不过气,直不起腰,是一个多么重的负担呵!

他心里觉得非常的沉重,觉得这负担,他实在忍受不住了。他想:

——像李志华是多么舒服!有父亲在开生意,而且还有一个弟弟,一说声飘泊,就漂泊去了!而且他还读了中学的!可是,像自己穷到连中学都读不起,一无所有,又一无所长的人,怎样去法,去了又怎么办?唉唉,即使真的到了不得已时,就算咬住牙去做苦工吧?……

他把自己的一双精瘦的手拿起来看看,就摇摇头,叹一口气,他感到前途又像雾海一般的渺茫,而且虚无,……

忽然,窗外边一阵脚步乱响,他又大吃一惊,竖起耳朵,只听见一群勤务兵在气喘的向副官处跑,之后,就听见一阵嘈杂的说话的声音。

“报告副官长,那鼎泰同元亨久都抓来了!”

“那他们关起来!”张副官长严厉的声音。

“已经关到卫兵室了!副官长!”

“去把大堂立刻准备好!叫派一排兵站堂,旅长马上就要来问案!”

“传令兵!副官长叫你马上去叫连上派一排兵站堂,快!……”

接着,又是一阵脚步乱响,又是一个气喘的声音:

“报告副官长!那宋保罗也抓来了!一抓住他的时候,他就慌张的说,他就是要来见旅长的,要来报告乡下人反对烟苗捐的事情的。他说他正骗了两个佃户在他家里。他请我们放了他,把那两个交给我们。可是不管他三七二十一,我们通通都带来了!”

“还有两个乡下人?”

“是的,两个乡下人,副官长!那老的一个叫阿发,他儿子叫老大。一抓他们的时候,那老的吓得直发抖,跪在地上,直哭,他说,‘大老爷,冤枉呀!’他儿子也吓得发抖,人刚一转眼,他就向着后门飞跑,几个弟兄赶去抓住他,他还很凶的一奔,奔脱了又跑了,有一个弟兄向他开了一枪,打着了他的腿,他还跑了几步,可是终于把他抓住了!副官长!”

“勤务兵!”张副官长粗大的喊声。“拿几条铁链子出去,通通把他们锁起来!”接着,他还喃喃了一句:“哼,看你们这些东西还敢造反!”

一阵洗哩哗啦的金属声,铁链子响着出去了。接着就听见人们跑进跑出,忙乱了起来。

余参谋的心又卜腾腾直跳起来,着急地想:

——唉,元亨久又抓来了!他家李志明不晓得怎样呵!

忽然,一个马弁大喊了一声:

“旅长下来啦!”

只听见那群洋狗汪汪地直叫着跑了出去。接着,地板轰隆轰隆响了起来。打门帘缝望出去,只见那十几个武装弁兵簇拥着满脸怒气的旅长在门外经过,向外面走去。他立刻想象着那大堂上的光景:旅长威武的坐在公案上,案两旁八字形地站着持枪的三十个兵,雪亮的刺刀在枪头闪烁,那些带了铁链的犯人,连元亨久一起,就跪在阶下……这一种森严的景象,使他全身紧了一下。

一会儿,就听见旅长粗暴的咆哮声,传了进来,在咆哮声里,非常清楚地响着“惊堂木”敲拍着公案的声音。接着,咵咵咵……的响起来了,是柴棍打屁股的声音,随着那声音,一个像被拖进杀房的猪一般,嘶声哭叫起来;

“旅长呀……!我们不敢呀……!哎呀哎呀……!”

那声音,尖锐,颤抖,冲破空气,震荡了全房子的角落,余参谋感到一种阴惨,汗毛都根根倒竖。

忽然,有两个人,一面说着一面向窗外的天井走来了:

“……那鼎泰家说他还债以外,他愿意出多少钱?”

“哪,这样多。”

“那么,军需官,我们就去给旅长说了吧,是吧?”

“我想不忙,副官长。等他家里人再来求我们添一点再说,……”

旅长咆哮的吼声,“惊堂木”的敲声更响了,那打屁股的声音也更响,但哭叫声却渐渐嘶哑,渐渐微弱下去了,但接着,却又一个新的哭叫声突的传了进来。这前后两个声音比较起来,先一个像猪叫,这一个却像狼嚎。声音越嚎越大,像一把锋利的直刺人心窝的尖刀……

余参谋的呼吸都好像停了似的,每根神经都紧张的绷了起来。忽然,门帘缝那儿什么东西一晃,他吃惊的掉头一看,是李参谋,可是一下子又不见了。他发怔的看着门帘好一会。

——唉,这李参谋这两天老在我面前鬼鬼祟祟,他简直要害掉我!

他听着外边旅长的打人的威风,想到自己的危险,就深深的倒抽一口冷气。

——唉!这样的地方,我还住得下去么?!

立刻,他又回到他刚才正在想着,忽然一下子被打断了的问题上来了。他责备着自己:

——你就这么懦弱么?你就这么因循么?你就这么无能么?你还留恋些什么呢,在别人这样阴险的窥伺下?唉唉,在前面,虽然是漫漫的长途,也许你将只得到虚无,可是究竟得到的是虚无,不也胜过了这含垢忍辱的偷生!……

他一下子捏紧拳头,牙关咬紧,好像感到了自己将要咬嚼着那远极的,虽然苦,但却带了诱惑性的蜜味的酸辛。他非常感动了,眼眶边起了湿润,一摸,竟粘了一手指的泪水。他更感动了,鼻翼鼓胀着,索性让眼角的泪水滚了下来。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没有这样大胆飞跃的想象过。只觉得往常是多么卑劣,软弱与无聊!而现在则是明朗而清新的灵魂展布在自己的面前。他于是横了蔑视一切的眼睛,坚决的想道:

——是的,我得赶快辞职!离开!

一陈急促的脚音又响到外面的天井边了,只听见一个说道:

“报告副官长!旅长叫拿一只洋油桶来,给那个家伙上火背兜!……”

“现在上刑的是哪一个?”张副官长的声音。

“就是那叫做什么老大的,这家伙打了他,他死不肯招,吓,好别扭的家伙!”

“来拿去!”

于是,一个洋油桶乒乒乓乓响起来了。

“还要点铁丝!”

“炭呢?”

“炭到后面拿去!”

“走!去烧他妈一盆红火来!”

一会儿,一群录事慌忙的从里边走出来了,一面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这火背兜我还没有看见过。”

“吓,你连这都不懂么?这在古时候,就叫做‘炮烙’呀!”

门帘一响,一个录事伸进光头来喊道:

“余参谋!你不去看么?上火背兜呢!”

余参谋呆呆地看他一眼,就摇摇头。那录事也很匆忙,放下帘子就跟了那一群出去了。

接着,就看见几个勤务兵抬了一盆炭火,说着话,打门帘外经过,他的心忽然一动,不由自主地,立刻锁了公文抽屉,跟着跑了出来。到了大堂背后,只见那儿围了一群同事,沈军医官和李参谋也都挤在里边,张着嘴巴,满脸紧张的向外看;有一个矮子还特别点起脚尖,把颈子长伸起来。他走近人堆,打头缝中望出去,就看见在咆哮的旅长坐着的长公案外,两排卫兵森然直立,闪亮着密密层层刺刀的尖;和他刚才的想象完全一样。那下面阶沿边一字儿跪着五个人,一看就认出那左边的头一个就是元亨久的老板,右边的头两个是鼎泰和宋保罗,都在啼哭着,一面侧目看着跪在当中的,在一个啼哭的老农民旁边的,一个年青强壮的农民;几个兵正在七手八脚的剥下那年青农民的土布衣,裸露出黑红宽厚的上体,两个兵绷直他的两手,别的兵就把洋油桶给他绑贴在背上;他脸上变成土色,口里嘶哑地哭喊着:

“大人呀!我不晓得呀……!”

“快招!”旅长拿起“惊堂木”在公案上乱拍。

“大人呀!我没有呀……!”

“烧起来!”

一盆红火放在他面前了,火焰尖熊熊地乱跳,张着它那吃人的嘴巴。一个兵铲了一铲红炭就向他背上的洋油桶倒进去,接着,二铲,三铲,……只见那农民哇的一声大喊起来了,身子向前乱躲,挣扎,可是两手却被紧绷着。在一阵焦臭味儿扬溢出来,夹着皮肉的吱吱声,那农民已哭不出来了,把变成乌白的嘴唇咬紧,脸就成了死灰色,……

余参谋两手把脸一蒙,就转身,疯狂般地向里面跑来了。到了自己的房间,发痴地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泪水沿着他的手指流了下来。

到了听见人们轰隆轰隆进来——大概退了堂了——各归自己房间的时候,他的一个勤务兵悄悄跑到他身边,说道:

“参谋官,元亨久家二少爷在营门对面,在那儿哭,他看见了我,他就请我来请请参谋官。”

余参谋发呆地把他望一望,立刻站起来。但随即他又踌躇起来了:

——我好不好去呢?在旅长刚刚打了他父亲之后,而我却跑去和他会面,是不是会犯嫌疑?假使李参谋趁这时机弄我一下,我怎么办呢?

他感到了非常大的苦恼,头脑都胀了起来。

“参谋官,他先前在营门口的时候,卫兵拿枪把他赶开,他就只哭,哭得眼睛都红了!”

他又仿佛看见那二十岁光景的年青的李志明,那悲痛的一张满是泪水的脸,他心里又觉得难受起来,感到一种石头压住似的沉重。他觉得:当朋友正在受难的时候,自己还这么多的顾虑,还能是一个人么?他于是咬牙下了决心,喃喃道:

“管他妈的!去看他吧!”

他看看抽屉,是锁得好好的,就鼓起勇气一直跑出来了。刚出营门,就看见街两旁店家的柜台外边站了无数在呆看着旅部的市民。李志明的身上穿着青布学生装,和几个同学站在斜对面的一家店外的阶沿上,正拿着手巾在擦着他那白净面皮的圆脸上的眼睛。余参谋一气跑过去;李志明一把就抓住他的手喊道:

“呵,参谋官!”眉梢上就带着凄惨的神色。

“你受惊了!”

“参谋官!我父亲不晓得怎样了!唉,我怎么看得见他呵!”他一说,眼眶里又进出泪水来了。“我们今天学校正没有课,我家学徒跑去喊我,说我父亲抓来了!我马上赶回家去一次,马上又赶了来,跑到营门口,可是那几个卫兵却拿枪指着我,要打我,不准我进去。唉,参谋官,我那时真想,算了!就这么闭住眼睛给你们杀死算了!可是,恰巧这几个同学从学校里赶来看我,拚命把我拖过来了!唉,参谋官,我父亲这回可完了!……”

“志明!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们两个把那几个同学留在那里,于是走了起来,刚刚拐弯进一个巷口的时候,李志明又张着一双泪水模糊的眼睛,掉过脸来说道:

“唉,参谋官,我们怎么办呀!我刚才跑回家的时候,我们全家都乱了,我母亲哭得死去活来的,撞着壁头。说是我父亲没有了!唉,参谋官,我真痛苦,我真恨,我真叫也叫不出来,……”他说着,一面握起了拳头。

余参谋提醒他说:

“当心,面前一滩水!”

他只是无意识的看了看,很快又掉过头来说道:

“唉,我们真是弄到家破人亡了!我哥哥早已跑到广东去了,现在就剩下我们两母子,唉,我们怎么办呀!我想算了,死了算了!我真想撞到那卫兵的枪上去!”

余参谋一把拉住他:

“你踩在水里去了!”

李志明的两脚都在水洼里,但他没有看,只是踏着水走,仍然继续不断的兴奋的说下去:

“唉,参谋官!我父亲不晓得打得怎样了!他那样的年纪,怎么还再挨得起那样的柴棍呵!”他说着,就拿起手巾擦着眼睛,又抽搐着肩头哭起来了。

余参谋的心里也感到非常的难过,而且觉得人家那么悲愤的忘了一切在向自己说诉,而自己还光只担心人家的鞋子!他又感到了一种惭愧,耳根微微发红,蔓延到脸上来。他拍着他的肩头道:

“老弟,不要太伤心了!”但他又觉得除此以外也无话可说。

“参谋官,”李志明忽然站住。“我现在拜托你帮忙看看我父亲吧!看看他打得怎样了!”

这实在是一个很大的难题,余参谋看着他,张开口沉吟起来了。

——当旅长正在大发雷霆之后,是不是好去看他所打的人?而况自已也同样的随时有被打可能的人物!

李志明见他不说话,脸上就现出了一点失望的神色,但喊道:

“参谋官!唉,……”

余参谋又觉得非常痛苦起来了:

——也许他鄙视我了!他在这样危急患难中来找我,而我还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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