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苗季 - 第三章

作者: 周文12,052】字 目 录

一直看了十几秒钟。沈军医官莫明其妙地脸红起来了。

“喂喂,那事情究竟怎么样?”

赵军需官仍然严重的看着他的脸,眼睛在一 一 地。

沈军医官也忽然觉得严重起来了,伸手到桌上去把那一方镜子拿了过来,照照自己的脸:脸白白的,油晃晃的,两道剑眉,两只三角眼,一个尖鼻子,一张薄嘴巴。他又看看赵军需官的脸笑道:

“你在看什么呀!”

“你这印堂!”赵军需官伸一根手指指着他那鼻根以上两眉之间的那一块皮肉,说。“你这印堂的确很不错:开阔,明亮。”

沈军医官拿起镜子来照一照,“印堂”那儿也果然开阔,油光光地,白皮肤下面隐隐露着红色。他自己也觉得很可爱,有些莫明其妙的感动了。他张开嘴巴望着赵军需官。

“你这两道剑眉和印堂是一步很好的运,起码也可以做一任县知事。”

沈军医官忍不住微笑了,很感动地又拿起镜子看看他的“剑眉”。

“你伸起手来我看看。”

沈军医官把右手伸出去。

赵军需官哈哈笑起来了:

“是左手呀!男左女右,你都不晓得么?”

沈军医官红着脸把左手伸出去。赵军需官一把就抓着捏一捏,皱着眉头笑道:

“你有梅毒吧?你的手心这样热。”

沈军医官立刻就把自己的手拖回去,不好意思地也笑了起来:

“别开玩笑,别开玩笑。”

“谁给你开玩笑,拿出来呀,我要看你的手指。”赵军需官带着正经的脸相说。

沈军医官又伸出左手来了。赵军需官用自己的大姆指的指甲按一按他中指的指甲,那肉红的指甲白了一下。

“你的指甲很好,”他说。“你将来一定是可以独立发展的人物,比我们这批人都有希望,比李参谋都有希望而且在他之上。照你这指甲看来,你应该有些刚性才好。可是你在李参谋的面前就那么柔了呀!”说到这里,他就哈哈笑起来了。

“你看我这要到什么时候才上运?”

“明年,起码明年。”

“好啦,好啦,宋保罗那事情怎么样?”

“什么呀!”赵军需官装作惊愕的脸相望着他说。“我不是已经给你说过么?旅长已经决定了。”

“唉唉,你这人真是,你只消同太太说一句就成了!”

赵军需官怒瞪一对眼珠子:

“老沈,你怎么这样给我说?太太是太太,我是我,你怎么……太太虽是我的亲戚,我从来不向她说这类话的。可是你也何必?喂,我问你,宋保罗家那大辫子是你的还是老李的?难道你们是‘同靴’吗?”

“哪里哪里。”沈军医官的脸通红了,赶快拿起手巾来蒙着鼻尖“呼呼”了两声。“你别乱说呀!”

“可是你被老李把你愚弄了!”

沈军医官不服气的:

“老李管老李的,我受他什么愚弄?”

“你不受他愚弄,可是他说一句你就像捧圣旨似的算一句!”

“笑话笑话!我捧他的‘圣旨’么?我捧他的什么‘圣旨’?……哼,笑话,我自有我的人格!”

“那当然好极!”赵军需官再激动他一句:“可是你那天被他骂得就像干儿子似的!”

沈军医官愤愤的在他背上拍了一掌笑道:

“你哥子总是喜欢和我开这样大的玩笑!不同你说了吧,”他站起来就数银元,忽然记起李参谋马上要走,在等着他有要紧话,他于是赶快包好银元马上就走。

“忙什么呀!”赵军需官嘲笑的说。“老李在等着你么?”

“哪里哪里。不是的。”沈军医官脸红着,赶快避开赵军需官的眼光就走出去了。

赵军需官愤愤的在桌上一拳,骂道:

“猪!妈的,简直是他妈的一条猪!”

晚饭过后。太阳收了它最后的一道光线,玻璃窗暗了下来。床上的白纱帐也渐渐失了光彩,变成了模糊的灰色。

陈监印官笑嘻嘻的跑进来了。他边跑边喊:

“表哥,表哥,我告诉你一件好消息!”

赵军需官高兴的站起来迎着他笑道:

“什么好消息?”

陈监印官拍手道:

“什么好消息!哈,真是快活的消息!”

“那么什么呀!”

陈监印官伸出一只手掌来:

“你把答应我的五十块钱先给我,我马上就告诉你。”

赵军需官皱着眉头:

“我不是给你说等晚上么?”

“难道这是早晨么?”

“那末,你到太太那儿去了么?”

“你赶快给了我,我就给你说!”

“好的好的,给你就是。你说呀,什么好消息?”

陈监印官只是看着他,不说话。他只得走到箱子去取出五十块钱,一面高兴的想:

——一定是那禁烟的事情成功了!这好了,即使吴参谋长今天来了也不怕了!

陈监印官接过钱数了一数,之后,拍拍赵军需官的肩头笑嘻嘻说:

“对咯对咯,你这才真是好人。我告诉你,李参谋今天骑马出去,在街上很凶的打着马跑,踢倒一个人了!”

赵军需官好像感到受骗似的,立刻说:

“这算什么好消息呀!我倒以为你是到太太那儿去来了呢!”

“难道这不是好消息么?”陈监印官也不服气地红着脸说。“李参谋闯了祸,难道不算好消息么?”

赵军需官退一步想,也觉得这倒也算得是一件好消息,顿时又忍不住微笑起来了,赶快问:

“那人死了没有?”

“我听见讲是这样的,他打着马在街上跑,吓得街上的人乱窜起来,有一个人来不及躲开,他就把他撞翻了,马从那人身上跑过去,许多人就围着看,真是闹得满城风雨的!”

“死了吧?”赵军需官立刻紧张的问。

陈监印官把右手在左手拿着的银元上一拍:

“我也以为踢死了呢!真是唯愿他踢死才好!可惜只是撞倒一下,没有死,可是头上碰了一个疱了呢,有烟杯子那样大,不,有我那一个烟斗子那样大,一个青疱疱。这是魏副官回来向我讲的。”

赵军需官又感到一点轻微的失望,但随即又觉得这也好!总算聊甚于无。心里渐渐也就觉得痛快起来了,他揭开烟罐,拿起一支烟来,按燃打火机,使紧的吸了一口,痛快的吐出一大团白色的浓烟来。他把烟罐递给陈监印官:

“你抽么?”

“呵呵,我有我有。我不高兴抽你这种烟。”

“你现在就到太太那里去么?我想同你一道去。”

“你去有什么事?”

赵军需官伸起一只手掌拍拍额头笑道:

“哦,我帮太太送一笔利钱去。”

“那么走吧。”陈监印官很高兴的喊道;因为他记起往常自己独个人走出营门口的时候,自己老远就准备着要点头了,但是两边站着的卫兵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懒懒的抱着枪杆。他红着脸走了过去之后掉回头来一看,却发现他们正在指着他的背嘲笑,有时还听见谁轻轻的骂了一声:“舅子!”

他这回同着赵军需官一道出来了,远远就看见那高大的营门左边一字儿坐着的十来个灰色全武装卫兵,顿时振起精神站了起来,拿好枪站成稍息的姿式准备着。门外阶沿两边的两个站着的卫兵也把驼下的背伸直起来,也把枪枝倾斜地握着做着稍息姿式。他于是靠紧赵军需官的身边走,昂着头,挺着颈,准备着。到了门口,只听见一个班长大喊一声:

“敬礼!”

卫兵们立刻一斩齐地立正,把枪靠拢身边去,站在阶沿两边的两个,则在胸前举起枪来。

他跟着赵军需官点了点头,两眼一望着街心,只见许多过路人都带着敬畏的眼光望着他两个。他忍不住抿嘴笑一笑。

“表哥,”他说。“你这管钱的究竟比我这管印的舒服得多。”

“别讲话。”赵军需官打断他的话。“听,他们在说什么?”接着就听见了:

“妈的,我们的饷通通拿去买田去了!”

“哼,我肏他的舅子!”

“嘻,他们在说什么?”陈监印官诧异的张着耳朵问。赵军需官脸色严重地拖他一把:

“别管他,走吧!”

赵军需官感到了一种紧张,脊梁上的每根汗毛都倒竖起来。他觉得这又一定是李参谋捣的鬼了。在街心的人丛中走着的时候,他沉着脸,咬紧着牙关,愤愤的想:

——哼,好的,李参谋,只怕你有一天要认得我!

他两个向着旅长的公馆走来。

公馆是一座高大房屋,两边是八字形的很高的灰色砖墙,当中是很宽大的黑漆大龙门。门旁边站着一个武装的卫兵,见他两个进来,马上就把握着的枪收拢去行一个敬礼。他两个点点头就进来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子门房垂手站在旁边。他们又点了点头。进到第三个天井的时候,只见王妈拐着一双小脚儿笑着在一旁站一站就走了出去。秋香则正站在天井旁边的一张方桌边擦着玻璃灯坛的煤油灯。

秋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丫头,脸子圆胖胖的,两腮胀着健康的血红,背后拖着一根大黑辫子。一见他两个进来,便转过身来笑道:

“监印官!太太正在生气呢!”

陈监印官跑上前去,皱着眉头抓着秋香的袖口急问:

“什么事?”

秋香羞得满脸胀红,马上甩脱陈监印官的手,就向里面跑,喊道:

“太太,监印官来啦!”

太太正横躺在床上,两手按着肚子,口里发着酸呕。一听见喊声,她便一翻站了起来。秋香已打起绣花软帘。她一走到门口边,便倒竖两弯细眉,苍白的瓜子脸沉了下来,两眼阴凄凄的,伸出食指向着陈监印官一指,但她的话还没有说出,就呕出一口清水。

“明弟!”她吐了清水之后,愤愤的说。“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竟这么大胆的去嫖娼宿妓!害得我替你们受气……”

陈监印官的脸通红起来,愤愤的说:

“啊呀!这不知是谁又造我的谣!你不信,你问赵军需官看,看我在外边嫖过没有!”他一把抓住赵军需官的左手,掉过脸去。“表哥,我在外边嫖过吗?”

“哼,像你这样的不争气,还想当禁烟委员吗?旅长说,不给!……不给不给……”

陈监印官吓了一大跳,全身都紧张了。他拉着赵军需官凑到太太的面前两步,愤愤的说:

“呵呀!姊姊,你看这不是多么明显,就为那禁烟的事情不是有人造我的谣吗?你一天到晚都在公馆里关住,哪里晓得我们旅部的人些为了这事情的明争暗斗呀!李参谋想得最厉害!沈军医也想,余参谋也想,……许多人都想,你看这不是人家造我的谣吗?你问赵军需官,只有他才是真正知道我的,我在什么地方嫖过呢?——表哥,你说?”

“可是无风不起浪。”太太有点怀疑起来了。

“呵呀,无风不起浪。谁来向姊姊说的?”

“哼,谁说的,今天上午吴参谋长家二太太来看我,她向我说的。难道人家还来害你吗?旅长气得直骂我,说我一点也不管你,说我护短,说我简直拖累了他!哼,你们简直给我气受!”

“表哥,你看你看,这真是天晓得!吴参谋长家二太太,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好人呵!姊姊,我告诉你,吴参谋长和周团长在上半年打仗的时候,和江防军私通消息,你晓得吗?李参谋,他们说他和吴参谋长一床睡过,你晓得吗?……”

太太一下子严重了脸色,伸手就去蒙他的嘴:

“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胡说八道!”她还没有说完,就呕出一口清水。

陈监印官气得直发战,仍然不断的说下去:

“前几天李参谋为了禁烟的事情,拍着桌子大骂表哥和我,说我们什么什么的,你晓得吗?今天他还怂恿周团长指桑骂槐的当着郑秘书他们发表哥的脾气,你晓得吗?……”他越说,越觉得自己非常委屈,愤怒着,像要哭出来似的。“表哥,怎么你不讲话?”他抓着赵军需官的手就摇了几摇。

太太沉静下来了,呆呆的望着他弟弟。觉得弟弟那样子也可怜,人年轻,自然难免人家欺负他。她想:“难道我才一个弟弟都容不得吗?那些狠心的人?”她忽然记起吴参谋长在两月前和旅长玩笑似的说:

“旅长什么时候去把大太太接来?也许能够快一点抱一个少爷吧!”

一直到今天旅长还在提起大太太!还在说要把她接来!她不由得怒了,她想他们排挤她的弟弟,不明是排挤她自己吗?她坚决的想:

——我不怕的,只要我这生下来的是儿子!

“表哥,”她接下怒气说。“那都是真的吗?”

“如果不真,你砍了我的头去!”陈监印官抢着说。

赵军需官笑一笑,不说话,只向门旁边那打起帘子的秋香看一眼。

太太怔了一下,掉转头,用食指在秋香的额上一点,愤愤的说:

“你在这里看着做什么?军需官来了,还不去倒茶吗?旅长这两天把你一夸,你就狂啦!你这小蹄子!去把你的洋灯擦好来!”

秋香赶快垂下头,放下帘子,给赵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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