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参谋长躺在客厅里的烟榻上,烟盘上的玻璃罩灯光照着他那两弯翘起八字胡的方脸。他用手指拈扯着胡子尾巴,两道浓眉下的两只眼睛愉快地看着面前今天曾经去接了自己来的五个——那曾经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五个。他愉快地慢条斯理地谈讲着。
沈军医官躺在烟盘右边,右手捏着铁钎子,左手的指头靠进灯罩口很熟练地在裹钎子上的烟泡。
在烟榻的两旁坐着的四个是:李参谋,余参谋,孙连长,刘连长。
刘连长是一个矮个子,甲子脸,右眉平直,左眉斜上,两眼闪着光芒。他把两手搁在膝盖上,挺胸坐在椅子上。
孙连长用半边屁股坐在椅子边沿,挺直的身子则采取半面向左的姿式对着吴参谋长。他故意移坐前一点,把刘连长遮在背后。刘连长见他把自己遮住了,便不高兴的把椅子朝前移一移,又把自己在吴参谋长的眼前显露着。他想:
——你怎么可以遮住我?我是参谋长的学生!
李参谋今天一直还没有讲到自己要讲的话,都是因为这些家伙们也去接参谋长阻碍了自己。他不高兴地一时看看对面的两个连长一时又楞着眼睛看看坐在他稍后一点的余参谋。他烦躁地用手抓抓颈项,一时又把架在左腿上的右腿放下来,把左腿换架到右腿上。
余参谋一见李参谋看他,就赶快把自己的眼光避开,身子就更向后移一移,躲在茶几后,他冷笑地想:
——参谋长就让你一个人独占去了吧!妈的,多么卑鄙!
沈军医官把烟枪递过来了。吴参谋长一接到手上,就停了讲话,坐了起来。见面前的四个人都也立刻停止了声响,屏着呼吸紧张地望着他。吊挂在天花板下的一盏煤油灯光直照在那四张流着油汗的脸。那种对他起着尊敬的样子,觉得很满意。他一面高兴地想:
——这回司令官打电去催我回来,一定是他前回允许过我的事,那么这批忠实的人是用得着的时候了!
他拿起烟盘前的一把茶壶。李参谋立刻就在自己旁边的茶几上拿一个杯子送过来了。吴参谋长向他点点头,见他那仍然还是那么很结实精悍的样子和又红又白的脸,在灯光下仍然和两个月以前没有两样,觉得很愉快。但他仍然脸色严正地喝了一口茶之后又躺下去了,对着火吱吱吱地抽起烟来。烟枪里的“烟油”太饱了,忽然射出一股到他嘴里去,苦得要命,他立刻皱着着两道浓眉,又坐起来。但一见面前的五个都也立刻皱着两眉,紧张的把他望着。他心里又才觉得非常愉快:
——这些人都仍然是能和我共患难,同忧喜的!
他向地上吐了一口,笑道:
“呵呀!好苦,这烟油!”
五个人都忍不住噗哧地笑了。他立刻严正地抬起脸来,大家又不笑了。他于是解释似的笑道:
“这枪是太饱了!”
他嗽了嘴之后,就在身边拿起一根湘妃竹烟杆来。
李参谋站起来了。同一个时候,孙连长也站起来了。两个都匆忙的抢着向门口走去。
李参谋赶快伸手一拦孙连长:
“你坐着吧。”
孙连长也同时伸手拦他一掌:
“我去叫,好啦。”
但两个已抢到门帘边,李参谋抢着大声喊道:
“勤务兵!给参谋长拿烟来!”
孙连长见勤务兵走了进来,口里还在嚼着饭。他就从他手上把烟盒拿了下来:
“你交给我吧。你还是去赶快吃你的饭好了。”
李参谋就鄙夷地看了孙连长一眼。
吴参谋长看着这两个为自己的事这么争先恐后,觉得非常的愉快,他微笑说道:
“我自己来吧。你们都坐下吧。”
他含着烟杆叭燃烟卷之后,就挺起颈根,轮着两眼向周围看了一看;大家又准备要讲话了。
刘连长站起来了,孙连长没有看见,在同一个时候,也站起来了。刘连长皱一皱眉头;但他觉得既然站起来了,不管他,还是说起来吧:
“参谋长!学生那一连……”
孙连长吃了一惊,掉过脸来不高兴的看他一眼,立刻又回过头去抢着说:
“参谋长,我那里……”
刘连长就气愤愤的不说了,愕然的把他望着。
李参谋和余参谋都笑了一下,觉得那种争夺的神气,实在是可笑的。吴参谋长立刻皱着眉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两个立刻又闭住嘴了。
“坐着谈吧。”吴参谋长把拈扯着胡子尾巴的手向前一伸微笑的说。“我觉得大家还是不必这么拘泥着好些。”
孙连长和刘连长又坐下了。
吴参谋长嘴上含着右手拿的烟杆,左手又拈扯着翘起的胡子尾巴。两眼紧紧盯住他两个。
“参谋长,”孙连长抢先说。“自从参谋长请假去了以后,我那一连的饷就都没有拿着了……”
“参谋长,”刘连长有些不服气,觉得刚才是自己先开口的,也抢着说。“学生那一连九月份的伙饷到现在还没有拿着……”
孙连长偏了脸瞪刘连长一眼,又抢着说:
“参谋长,你看第一连王连长保商就保了两次!营长这些地方简直私心得很!王连长他们简直腰包都胀满了!……”
“参谋长,学生那一连的兵士们最近跑到我的连长室门口来问了几次。他们私下里叽哩咕噜的。那天我捉住一个兵在那里骂长官,真是有些不像样了!我就罚了他的跑步,跑了一点钟,我……”
孙连长又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又抢着:
“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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