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苗季 - 第三章

作者: 周文12,052】字 目 录

需官倒一杯茶,嘟着嘴就走去了。

“一切都是真的,太太!”赵军需官微笑的说。

“难道他们造我的谣也是真的吗?”陈监印官又摇了他的手拐肘一下。

赵军需官笑一笑,看他一眼,然后说:

“太太,我想关于禁烟的事情,也只怪我们的防区太小了一点,如果多得一两县的话……”

太太皱起眉头:

“你明白点说吧。”

“李参谋他们最近确是活动得最厉害。他要排挤我们,有什么谣言造不出来的?所以我说那一切都是可能的。当然他们也不只对监印官和我……”他微笑着吞吞吐吐的说。

太太见他话里还有话,于是拉起帘子来说:

“军需官,你进来。”

赵军需官跟着太太就向房间走去,陈监印官赶快拉着他的手,嘴唇凑到他耳边去悄悄说:

“你要帮我说话呵!”

赵军需官点头笑一笑就进来了。他走到长窗边的一张摆着一个花瓶的半圆桌边,见太太严重着脸色站在面前,他于是叹一口气道:

“太太,我真怕,真怕有一天被人家暗地里打了我的靶。我想,我给旅长效的力,给太太效的力,幸好还问心无愧。我想等旅长哪天有空,我要向他请一下假休息休息一下了!”

“为什么?”太太更加莫明其妙了,严重地说。“你给我说,有什么危险?”

“我也想劝太太和旅长留心一点……”

太太的心咚咚咚的直冲喉头跳起来了,脸色苍白了起来,她急得埋怨地说:

“你说呀!”

“太太该晓得连上上个月的饷还没有发吧。”他镇静的开始了,“但这不能是我们的过,是司令部老不发下来的缘故呀。其实别的地方有些部队何只才欠饷两月!可是我们才欠两月,周团长下面的各连在酝酿着可怕的危险呢!我刚才出营门来的时候,就亲耳听见那些兵在骂着说:‘妈的,通通把我们的饷拿去买田去了!看吧,我认得你,我的枪子认不得你!’……”

太太苍白的嘴唇吓得张了开来,慌忙的说:

“谁把这买田的事情传出去的?”

“太太,据我看,你们这里的吴刚得留心他一下才好,他是和李参谋他们是很密切的……”他说到这里不说了,紧张的看着太太的脸。

“吴刚?”太太一提到这名字就愤怒了起来。“哼,这鬼东西妖精妖怪的!满脸擦得白白的,没有事就在旅长的面前晃来晃去,那真是不要脸!我那天同旅长说,你把他收上房来算了!哼,这鬼东西,我早就要提防他的!他做了些什么?你说?”赵军需官忍不住笑起来了,他还没有说出来,太太又接下去:“哼,那李参谋?那轻狂的样子,我第一眼看见他就讨厌!他敢?”

“谅他一个人倒不敢。”赵军需官微笑地但铁实地说。“可是他的后面有周团长和吴参谋长……”

太太此刻一听见吴参谋长这几个字就非常刺耳。她愤怒的说道:

“哼,你怎么不早给我说?”

“我不敢,太太!我就顶怕人家说我播弄是非。”

“哼,旅长本来早都忘了大太太的,就是前两月他给旅长一提,旅长又说要去接了!害得我和他吵了几次。他说我不会生儿!哼,不会生儿!”她又呕了一下,吐出一口清水,同时拿一只手掌拍拍自已肚皮愤愤的说。“我就生一个给他看!表哥,你看我一个弟弟咧,不争气。外边许多事,我也不晓得。我只有希望你了!你怕什么?放心做下去!他们有什么,你只管来告诉我。你看这些事,要不是你来说,连旅长都蒙在鼓里。真是上半年那一次知道了他私通消息,旅长把他赶了就好了!……留下这样的祸根……”

赵军需官伸手到怀里掏出一张二百元的红票来了,双手捧着送到太太的面前:

“这是鼎泰绸缎庄的利钱。太太还是要现钱,还是一起放到恒丰祥去?”

太太拿起票子来看看,仍然递回赵军需官的手上:

“你给我放到恒丰祥去就是了。还有隆盛和陈大兴的利钱呢?”

赵军需官笑一笑,一面把红票装进怀里,一面说:

“太太,那隆盛的我今天去过,说下乡收钱去了,我打算晚上再去一下。至于那陈大兴的,他说,请太太减轻一点他的利息,他实在付不起……”

太太两眼圆睁的怒了:

“胡说!三分半的利,难道还亏了他?他不就把本钱通通给我收回来好了,我又不是靠利钱吃饭的!”

赵军需赶快陪笑道:

“太太,我看他最近的确也有些难,他这回的官产就要付一笔大款子出来。”

“不行。他这回的官产的事,我已经帮他说了好话了,他倒想在我的利钱上刮油啊?真是人不宜好,狗不宜饱,你给他说,他再不拿来我就要派人去关他的店门!”

“好,好,那就是了,我再去催他就是。不过我想问问太太,那禁烟委员的委任状……”

“那委任状?”太太被他这突然一问,怔了一下,因为她的脑里正集中在利钱上。好一会,她才恍然地笑了起来。“呵呵,我已经给旅长说过了。我再帮你催催好了,可是你一定要去把陈大兴的钱给我要来呀!你给他说,先把我的钱付了,再缴那官产……”

“是,是。”赵军需官连连的说;最后忽然笑道。“太太听见讲,今天下午李参谋在街上骑着马跑冲倒一个人吗?”

“啊?”太太吃惊的圆睁两眼望着他。“呵呀,踢死人没有?”

“没有。太太。说是伤得很凶呢!”

“哼,真是太狂得太不像样子了!我要给旅长说的,看他狂到哪里去!”

忽然,远远的,在大门口那方起着洋狗的吠声,汪汪汪地。起头是听见一个狗叫,接着就听见几个合叫,声音渐渐近来了。

“旅长来了!”太太紧张了起来说。

赵军需官赶快把想起的话简捷的说道:

“太太,你们这秋香也要注意一下才好。”

太太怔了一下,张开了嘴巴。但那群狗叫的声音越近来了,她的心咚咚咚的跳了起来,来不及再问,赶快拉开门帘说:

“军需官,你赶快出去,赶快到那边的一间房间去!”

太太走出门帘来喊:

“秋香!你这小蹄子,还不快把洋灯拿来!旅长回来了!”

她又赶快走进房间,左手拿起一方镜子来照着脸,右手拈起粉扑子来在脸上慌慌忙忙的扑了几扑,又用手指掠掠耳鬓边的发丝,之后,就赶快走出来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门槛那儿,首先跳进两条高大的黄洋狗,一进门就直向太太的腿前跑来,接着门槛那里又跳进五六条黄色和白黑花的洋狗来。跑得地板轰隆轰隆价响。围绕着太太跑一圈,就在窗边分散开来了,站住,抖着舌条,望着前面。前面旅长在天井那儿出现了。他的背后簇拥着十几个挂盒子炮的弁兵。旅长是一个高个儿,油黑的圆脸,两道浓黑眉毛,一个端正的鼻子,两只发出射人的光的眼睛,头戴呢博士帽,身穿灰织贡呢的长袍,缓缓地走了进来。旅长一进了门槛,那十几个弁兵就分散开来,各自走进天井两边的卧房里去。就只吴刚一人手上拿着一根全象牙的烟杆跟了进来。

旅长很响亮地从喉管底里呼一声痰,屋角都起着回响,但在这响声里更显得一片非常严肃的静。最大的一条黄狗摇着尾巴跑过来了,提起前两脚向他直立了起来。他伸手捏着它的嘴巴,随着又把它向着旁边一甩:

“走开,唉,我已经疲倦了!”

狗就四脚朝天地翻一个滚走开了。

他走到太太面前;太太就用手拉起帘子来,笑道:

“鹅毛山那田还好么?”

旅长一直走进房,一面喊:

“吴刚!拿烟来!”

太太陪着旅长走进房间,一手取下旅长的帽子,一手搭在旅长的肩头。就在这时候,从门帘缝那儿射进两条灯光来了,太太又赶快把手缩回来。秋香拉开门帘拿着一盏煤油灯进来了,放在桌上。

旅长坐在一张躺椅上,吴刚拿着烟杆站在旁边。旅长接过了烟杆含在嘴上,对着吴刚手上拿的火吸燃,“噗呋噗呋”地叭了几口,吹出白烟,然后说:

“田还好,是在山脚边。唉,我好久没有骑马,今天简直疲倦得了不得,在恒丰祥家庄子上休息了好半天。”随即他抽出烟杆,吐一口口水笑道。“呵,我今天在他庄子上遇着一个瞎子,看摸骨相的。他摸了我的手说,照我的这骨相看来,是一个做大官,有福相的,只是皮子粗一点,免不了要奔波。他说他也看过周团长的,也和我差不多……”他拿起一只手掌来在灯下微笑的看着。

太太见吴刚还在那儿给旅长倒茶,她就偏要在他面前抓起旅长的手来,披了一下嘴唇笑道:

“周团长哪里及得你的!”

旅长掉过脸来满意的向她看看,觉得这究意是永远附和自己的太太。但随即他愤愤的说:

“唉,今天周团长为了那三千块钱的事情,简直使我不舒服了好半天!”

“哼,恐怕他还有使你不舒服的事情呢!那真是你的好部下!”

旅长听见她又攻击起自己部队里的人来了,心里有些不舒服。他忽然想起件可以塞着她的嘴的事情来,严厉的问道:

“你家明弟来过了吧?我在路上看见他。哼,年轻轻的就嫖娼!”他楞着白眼看了太太一眼。

太太顿时两眼圆睁,愤怒起来,先看了吴刚一眼。吴刚退了出去之后,她便嘟着嘴说:

“那都是人家造他的谣!那些想挤掉他的!”

“哼,造他的谣!谁造他的谣?”旅长含着烟杆说着,沉着脸掉了过来。

“唔,你还在鼓里呢!”太太披一披嘴唇,用右手的食指点着左手的指头说。“哼,李参谋他们就想挤他。你不记得上半年吴参谋长同周团长他们的事?最近他们还向那些兵散布谣言,说你把饷银拿去买田呢!”

旅长愤怒的瞪着两眼说:

“谁说!你从哪里听来的?”

“一定要谁说?我知道就是了。”

旅长刚刚把烟杆嘴含到嘴上,立刻又抽了出来停在嘴边,从鼻孔冷笑一声:

“哼,知道就是了!婆婆经!你们这些女人晓得什么!”

秋香双手捧着一张腾着白气的热手巾进来了,站在旁边。旅长用空着的右手接过手巾来拿到脸上去,但他又在半路停住,说道:

“我今天上午已给你说过,女人家就管管家里事就是了,你别管我军队里的事!哼,你们女人!”

“好吧,我们‘女人’就是了!可是不给你说,你还蒙在鼓里!”

“别管我的事!”旅长严厉地。“你还要噜苏些什么?!”

“随你拿气给我受就是了!”太太颤声的说,两只眼圈发了红,湿润的泪水在眼眶边涌了起来。她呆了一会,一翻身就倒上床去。不一会,她的肩头就抽搐起来了,发出轻微的稀呼稀呼的泣声。

旅长也气愤愤的躺在椅上。但渐渐地,刚才太太说的那些话:什么向着士兵们散布谣言这一点就像铁丸似的在他的脑子里转动起来了,他皱着眉头推测着:

——谁散布的?

但随即他又冷笑了一下:

——哪里的话!人家会笑我听女人的话的!

他觉得那稀呼稀呼的声音有些讨厌起来。

“秋香!来!把我这袜子脱下来看看,脚拐子那里大概给足镫刮脱一网皮了!”

秋香走过来,伸手轻轻的给他脱袜子,袜子被脚踝上的一块血粘住了,就像贴紧了一块橡皮膏药似的,扯得痛了一下。但他咬着牙,只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秋香的脸上。秋香那圆胖胖的脸子,血红的两腮,从颈后弯到肩旁来的粗黑辫子,从灯光下看来,觉得那畏怯的样子另是一番妩媚。他右手拿着烟杆子,张开嘴巴就呆了。

太太斜躺在床上抽搐着肩头,拿眼睛偷偷的看着他那样子,不由得愤怒了,她于是大声的呕一声,向着床边的痰盂里呕吐出一口酸清水,同时又偷偷的看他一眼,看他知道自己怀儿子的苦处否。但旅长仍然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秋香。她于是扒伏在枕上哼起来了:

“呵唷,痛啊,肚子痛啊!”

张着耳朵一听,却听见旅长在向秋香说道:

“你轻轻搽。对咯对咯,来,把你的手拿来。”她于是气得发昏的站起来了,走到秋香面前,劈手夺下她刚拿起的一盒药膏来说道:

“去,去把我的药熬来呀!我来给旅长搽。”

旅长厉声的喝道:

“拿来!”这声音震得房间都发抖。随即他又楞着两眼说道:

“我要不要你搽?我不见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大的醋劲!”

太太吓得肩头一抖,赶快把药膏盒放在躺椅边,又倒上床去了。

秋香嘟着嘴走了出来,在门旁边一个黑影子一幌,她吓得一跳,几乎叫了出来。定睛一看,是吴刚,她又才向着厨房走去了。忽然几条狗汪的一声向她扑来,她吓得全身发抖了,紧紧背靠着墙壁,两手在面前乱挥着,乱喊着:

“黄宝!黄宝!你们瞎了吗?”

吴刚赶快奋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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