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我连上的兵士没有一个不在闹闲话,今天王金玉和杜占鳌挨了张副官长的耳光下来简直吵得全连都哄动了。营长跑出来训话,他们还叽哩咕噜的……”
吴参谋长仍然嘴角含着烟杆,手指拈扯着胡子尾巴,两眼紧紧盯住他们抢着的讲话。他一面愉快地觉着自己有“耳听八方”的能力,一面竭力捕捉着他们那些话里的要点。到了这里,他忽然把烟杆抽出嘴来,吐一口口水到地上,然后紧盯着孙连长说:
“喂喂,不忙。王营长讲了些什么?”
刘连长就赶快闭住嘴了,红着一张脸。
孙连长被他这突然一问,怔了一下,但觉得参谋长先问了他,就又非常高兴的说道:
“参谋长,他来是这样讲的:他说,这不能怪旅长或赵军需,是司令部的钱还没有发下来——”
他正讲得高兴的时候,吴参谋长突然吃惊的打断他的话:
“是司令部没有发下来么?”
孙连长弄得怔了一下。
吴参谋长见他那窘了的样子,赶快又向他点点头道:
“好,你说吧。”
孙连长就又说下去。完了之后,吴参谋长又才掉过脸来望着刘连长:
“你说吧。”
刘连长立刻把胸脯一挺,觉得自己应该要显得有教养,在说话方面对辞句要选择一下,要显得和孙连长不同才好。他于是用着很准确的声音说道:
“学生那一连,对于他们的军风纪,学生是随时都在留意的。我常常都记着参谋长从前在学校时向我们说的话:军风纪第一。可是最近因为两个月的饷拿不着,士兵们对于这方面究竟有些懈怠起来了。可是我仍然要竭力保持着,加以纠正。不过如果饷还不发下来,究竟还是不大好。学生的话就是这样。”他说完,又向吴参谋长挺一挺胸脯。
吴参谋长微笑了一下,嘉奖地点一点头。
“参谋长,”余参谋含笑的说。“我们很久就希望参谋长回来了。”
李参谋愕然地张开嘴巴看了余参谋一眼,说:
“余参谋,请你等一等。”
他就向床边走来了,在沈军医官的腿旁边坐了下来,把脸向着吴参谋长。
余参谋满脸羞得通红,愤愤的想:
——哼,这简直多么卑鄙呀!好,就让你们争宠去吧!这里既然没有我的地方,我倒莫如走了的好!
他忽然记起赵军需官说的在这个时候等他,顿时觉得那和李参谋他们处在敌对地位的赵军需官对自己究竟也还不错!他想站起来了,但又犹豫着,觉得就这么突然走了似乎太不好。最后他采取了一种折中的办法,把自己挺直着的腰背驼了下来,作为报复。愤愤的看着李参谋那很觉得讨厌的嘴脸。
李参谋正在高兴的说着:
“参谋长,你如果今天再不到,我们真要急死了!你去了两个月,我们旅部里弄得简直不像话。听说连司令官都知道了,非常的不满意。第一是赵军需官,这家伙简直越来越厉害,可以说要爬到我们的头上来屙屎了!比如各营连的伙饷何尝没有!许多人都晓得他拿到一些商家去放大利。这回的官产清理,有几家是早收过了的,——但是弄得满城天怒人怨——这些钱是哪里去了?还有两笔,那宋保罗家的一笔,请他援别人的例也减少一点,他却一口咬定说,旅长是要那么办的!”
“哪个宋保罗?”吴参谋长忽然把烟杆抽出嘴来,偏着脸问。
“呵呵,”李参谋怔了一下,然后说。“同参谋长的二太太也认识的那个吧?”
“唔唔,你说吧。”吴参谋长说着,同时想:
——他那嘴唇动得还和从前一样好看。
“参谋长,这宋保罗说他也要来看参谋长呢!这官产的事情,他想请参谋长帮他的忙……”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看着吴参谋长的脸。
沈军医官突然停止了裹烟,抬起上半身来说:
“他说他明天就要来看参谋长呢!他今天向我说的……”
李参谋愕然的看了沈军医官一眼,生怕他把话抢了去,赶快说:
“他说他明天就要来看参谋长呢!他今天向我说的,他说……”
沈军医官就不高兴的躺下去了。
余参谋冷眼看着在肚子里发笑:
——哼,多么好看的争宠呵!
“这赵军需官最近简直专权极了!”李参谋仍然不断的说。“他和张副官长和几个营长勾结得密密的,他们对参谋长在外面还说了许多不利的话!……”
吴参谋长心里大吃一惊:
——什么不利的话?难道我这回买田买房子的事他也知道了么?那可糟透了!——他想着,严厉地问道:
“什么话?”
“那当然是说参谋长和敌军江防军怎样啰,这回又买了多少田地啰,这些。”
一股寒噤在吴参谋长身上掠过,汗毛都倒竖起来。但他竭力不要使面前的这几个手下人看出自己的失态,于是镇静地保持着严正的态度,单是在鼻孔里冷笑一声:
“哼!”仍然不动的望着李参谋。
李参谋就痛快的说了下去。最后他望了周围的人一圈,愤愤的说:
“我们在坐的这些人,简直成了他们的眼中钉,他们在排挤我们呢!”
“什么?”孙连长首先跳了起来。
“什么?”刘连长也跟着跳了起来。“他们要排挤参谋长吗?”
“什么东西!”孙连长捏起一个拳头到胸前。“他敢挤参谋长?那我的枪就是他的对头!”
“他敢!”刘连长也愤激的说。“这江山是我们在枪林弹雨里辛辛苦苦挣来的!”
余参谋只是在肚子里暗暗冷笑着:
——呵啊!多好看呵!
吴参谋长放下烟杆,用手掌向前一按:
“你们坐下吧!用不着这样的激动。”他一面说,心里却暗暗觉得好笑:
——这些年青人的火气倒是蛮好的!
最后,他掉过脸来望着余参谋:
“余参谋,你刚才要说什么?”
李参谋跟着紧张地望着余参谋,生怕他就先提起关于要求禁烟委任的事来。
余参谋的脸红了一红:
“吓吓,”他惨笑着说。“参谋长,没有什么。”
吴参谋长躺下去了,两眼紧紧盯着天花板。他把今天这些所有的情报在脑子里展了开来,加以比较,分析,整理。最后他皱一皱眉头,坐了起来,沉毅的问:
“你这两天看见周团长没有?”
“看见的。”李参谋赶快高兴的说。“今天还看见的。他说他等一下就要看参谋长来了。那些事我今天曾向他说过,他当着赵军需就大发一阵脾气!”
“啊?”吴参谋长忽然吃惊了,两眼圆睁的看着李参谋。好一会儿,他才叹一口气:
“咹,你们是太年青了!周团长那样的火性,还禁得起你去给他加油么?事情是,不能这么毛糙的!”
他觉得有些懊恼起来:
——谁都知道我和周团长是拜把弟兄!过去已经弄得够麻烦了,使得许多事情都受了影响!现在忽然还再增加上这一个麻烦,那,我这回的,司令官电召我回来的那事情,又会……唉唉,究竟是太年青了!
但他竭力镇静着,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烟灰,就向外出去小便去。
李参谋抓住这个机会,追出门外,悄声说:
“参谋长!那禁烟的事情已经完了!”
“怎么样?”
“参谋长从前不是曾经向旅长提过?但是这回他向司令官提出的是赵军需官,张副官长和陈监印官!幸好委任状还没有下来。但假使参谋长迟来几天,就简直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这简直是太欺负人了!”
吴参谋长看了他好一会,点点头道:
“好,我知道了!”转身就走。
李参谋又追上两步悄声说:
“参谋长——我看这余参谋恐怕靠不住。他和赵军需他们的关系……”
“什么?”吴参谋长这才大大的吃惊了,头上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的一击,昏了一下。但他生怕李参谋看见自己会这样失态,赶快竭力镇静着带着责备的口气说道: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说?你怎么刚才哇啦哇啦的说了那样多?嗯,真是太年青了!”
李参谋吓得倒退一步,赶快回进客厅里,跑到余参谋面前拍拍他的肩头:
“余参谋!我刚才打断了你的话,你不会多我的心吧?”
余参谋心里忽然明亮了一下,暗暗冷笑:
——哼,你这家伙不知道又去和参谋长讲我的什么话来了!回来就这么敷衍我!——他嘴上却笑道:
“那算不了什么,那算不了什么。我们做一个人不过就这样罢了!”
“你真的没有多心?”
“我已经说了,你还要怎样?”余参谋竭力忍耐住,但仍然嘲笑的说。
旁边的三个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以为参谋长又叫李参谋传下什么要紧话来了,都惊异的围了过来,脸色严重的问:
“参谋长讲了什么?”
李参谋赶快把他们拦住:
“没有什么,你们坐下吧。我不过和余参谋讲两句话。”
“不,我不相信。”沈军医官拉着李参谋的衣袖说。
“说,说,什么呀!这么秘密么?”孙连长和刘连长也围着他说。
李参谋急得脸红了:
“说没有就没有。难道我还骗你们么?”
三个就退回去了,但还是不相信的看着他,又用嫉妒的眼光看了余参谋一眼,好像说,哼!他倒比我们多知道一些!
——唉唉,我倒还是莫如走了的好,——余参谋愤愤的想;但随即他又觉得李参谋既已来向自己陪小心了,马上要走,似乎又不大好。
吴参谋长回进房间里来的时候,一个勤务兵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两手捧着一张名片到吴参谋长面前,端正的说道:
“报告参谋长,司令部的钱秘书来看参谋长。”
“请。”吴参谋长高兴的说。
“参谋长,”李参谋凑到吴参谋长身边说。“这钱秘书来会参谋长大概有什么要紧事情吧。”
“什么?”吴参谋长装着没有那么一回事似的。
李参谋更把脸凑进一点悄声说:
“前天我在周团长那里曾经碰见他。他和周团长两个谈了许多话。参谋长,我看我们退出去一下。”
吴参谋长嘉奖似的点一点头,用手拈扯着胡子尾巴就要迎出去,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就是听说这老同学钱秘书又讨了一个女学生的事情。算起来这已是第八个小老婆了;这实在是一个风流人物。他微笑地想掉过头去问,但他随即又把笑脸收住了,警觉地克制住自己:
——是的,在这些手下人的面前,还是不要谈这类话的好,像我这样的身份!
李参谋见吴参谋长走出去了,转过身来的时候,见面前的几个人都在对他射出羡慕的眼光。他于是快活的喊道:
“哙,我们避一避吧,我们到对面书房里去坐一坐吧。”
他抢先领头走在前面,四个人都就跟着他走出来了。
余参谋忽然说:
“我要回去了。”
“你怎么就走呢!”李参谋吃惊的赶快拉着他的手。“我们回头不是还要吃参谋长的接风酒么?”
余参谋的心又活动了,他想:
——我是不会被你利用的!不过,也好,我就在这儿做一个旁观者也好!
他一确定了自己的地位,立刻又觉得轻松许多了。
就在这当儿,只见前面天井边的走廊下,一个穿灰军服的勤务兵一手提着一盏风雨灯,引着那钱秘书向里面走来了。那风雨灯的黄光照着钱秘书那 繂响着的团花缎袍,一张白白的刮得光光的瘦脸,一对色情的光芒四射的眼睛。
吴参谋长一迎上去,钱秘书老远就哈哈一声,两手捏成一个拳头不断的拱了几拱:
“哈哈!吴参谋长,你辛苦辛苦啦!到好久了吧。哈哈!”
“哪里哪里。”吴参谋长也微笑地捏起拳头打了一拱。“你从司令部远来不也辛苦了么?我今天才回来,不然是应该给你接风的。”
“哈哈!哪里哪里。”钱秘书连连的说,又拱了几拱。“我这不过是两三天的路程,算什么?我倒是应该来给你接风的,哈哈!”
进了客厅,钱秘书一坐到烟盘左边,就对着吴参谋长连珠似的问:
“老太爷好吗?老太太好吗?大太太好吗?二太太好吗?”
“都好。”吴参谋长微笑的说。
“那好极了,那好极了。”
“听说你要放关监督了?”
“哪,是的,哈哈!”
“那倒是一个肥缺。”吴参谋长微笑的说。
“那算什么,一年顶多也不过拿得到几万,那算什么。你要荐人吗?你荐来吧。希望你不要客气,哈哈!”
吴参谋心里惊异了一下,他想:
——这出名滑头而又专用私人的老钱,今天居然这么慷慨,他一定又有什么花头在后面了!
他只是微笑的说:
“那很好。给你道喜!”
“哈哈,那没有什么。我倒要给你道喜呢!”钱秘书又拱了一拱,他见吴参谋长惊异的望着他,并且从那庄重的嘴唇上发出来一声:
“什么?”
他于是把嘴凑到吴参谋长的耳边去放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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