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到了听见钟鸣了十二下才渐渐矇眬睡去。忽然,礼拜堂召唤人们去做礼拜的铜钟大声响了起来,咚嗡咚嗡地震撼他的耳膜,他才惊醒转来了。一睁开眼睛,只见满屋都是耀眼的阳光。方桌上零乱的酒瓶和玻璃杯都闪射着白点的光芒。他立刻又闭住眼睛。昨晚上那门外边唏呼唏呼的暗泣声,又在他的耳里响起来了。记得那声音是差不多很久很久才渐渐离了开去,远远的消失在那门外的黑暗中。他心里觉得非常难受起来。
他坐起来了,偏着脸,呆呆的看着窗外那远远的山峰出神。靠着那一带山边的村里,他有着许多水田和沙地。那都是这二太太经手买下来的。二太太还说将来靠着小河边恒丰祥老板的庄子附近选一片地来盖它一幢半中半西式的房子,花园,池子,亭子,九曲回廊,……脑子里一闪现出这些有着无限丰美的景象,他更觉得自己昨晚上的那些举动究竟是太固执一点了,他想:——我虽然有了几十万的财产,大太太是从来想不到这些的,她究竟是贫家小户出身,而且脸子也不好看,是一个凸额头凹眼眶的女人……
往常这时候,早已听见二太太在堂屋里指挥女仆丫头们的声音了:
“王妈!你这揩的什么台子呀!灰尘都还有!”
“秋香!快把燕窝蒸好来!”
“吴刚!你还不快些去把旅长的烟杆烫了吗!”
一时间,人们的脚步就忙乱的响了起来——这是一种音乐,是一种家庭特有的融和气象的音乐呵!
他现在侧着耳朵一听,房外边还是静悄悄的,静得连蚊子声音都没有。
他觉得有些无聊了起来,好像灵魂上突然缺少了一种什么东西,空虚了一大块,隐隐觉得这融和的家庭就会黯淡了下来似的。
——自己已经快五十岁了,一个融和的家庭是必要的。——他想着,觉得自己还是到她房间去一下的好。但立刻他又自己克制住了。
——不行!那她会高傲起来的!一个堂堂的旅长去俯就了她,那不成了笑话么?
他故意很响亮的在喉管底里呼一声痰,响彻了整个的院落。是才听见房外边的人们忽然骚动起来了。
“呵,旅长起来了!”有谁轻轻的说。
秋香端了一盆洗脸水进来放在洗脸架上的时候,他问:
“太太起来了么?”
秋香端正的站住,垂头答道:
“还没有。”
秋香那带着羞怯的丰满的脸,血色很好的红的两腮,妩媚的两只眼睛,以及那一个肥大的富有诱惑性的屁股,把衣服绷得紧绷绷的。在阳光下更显得她的美丽。
——那屁股确要比太太的大些。——他想,——据说那是宜男之相。但太太却有着非常大的醋劲!——他顿时又觉得太太讨厌起来,而且觉得那擦了粉的脸也没有这自然的脸子好看。
“旅长,副官长来了很久了。”秋香羞怯的说。
——那嘴唇动得多么好看。——旅长凝神的想,眼睛直盯住她那嘴唇。
秋香急得满脸飞红了,红得就像一朵桃花。
“秋香,你再来看看我这脚上擦伤的一块皮,看看。”
秋香看见这威严的旅长顿时摆出那种尴尬的样子,她知道这老家伙又在打她什么主意了。她急得一面走过去,一面赶快说:
“旅长,副官长来了,有要紧事要见旅长,等了很久了!”
旅长这才从梦境里拖了出来似的,睁大一对眼睛。
“副官长来了么?”
一种紧张的观念立刻又把他捉住了。部队的事,那早已成了他习惯上的重要的大事,这副官长这一个概念在他的脑子里立刻全盘盘据了,秋香什么的早又抛出了他的脑子圈外。
“那么,请副官长来吧。”
张副官长在门口喊一声:
“报告!”就进来了。
他见旅长正在洗脸盆里水淋淋地拧出毛巾来洗脸。
“旅长,早!”
旅长的鬓边,耳根和颈上堆满了螃蟹吐的口沫似的肥皂泡。他一边拿毛巾兜着水冲洗,一边说:
“今天已经不早了,我昨天到鹅毛山去回来太疲倦了。”
张副官长站在方桌边无意识地拿起酒瓶来看看,一面掉过脸来微笑的说:
“旅长去看那地方好吧?我记得那里是依山傍水的吧?是吧。我从来还没有看见过那样好的风水。”
旅长没有回答他,因为他正拿牙刷插进嘴里去。洗完了之后,他用两手把身上的衣服拍拍,然后说:
“我看,那地方倒很像我们的家乡。”
“哈哈,不错!不错!”张副官长立动着嘴边的一圈胡子笑了起来。“那地方确是非常像我们的家乡。简直太像了,是呀,我是说我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呢!那里也有一道卷洞的石桥,是吧?”
吴刚端进一碗燕窝汤来了。
旅长一手接过碗,一手接过汤匙,向张副官长笑道:
“请。”
“旅长,请。”张副官长弯一弯腰,微笑的说。“我已偏过了。”
旅长喝了一匙汤之后,看着张副官长这态度觉得很高兴。想不到大家在少年时候同着一块玩耍的孩子,现在自己竟在他之上。他于是快活的说道:
“那里也有一道卷洞的石桥。我昨天晚上不知怎么忽然记起我们小孩子时候的事……”
“旅长的记性真好。”
“我记得我们在月地里偷偷拿着网兜下河去的事,月亮下的草地白濛濛的……”
“哈哈,旅长的记性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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