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苗季 - 第七章

作者: 周文11,095】字 目 录

有一块金字匾额的店面,许多洋货和土货都密密的堆满了货架和高高的红漆柜台。柜台里五六个伙计正在高傲的嘲笑的看他,而且有一个还伸出手指指了他一下。恒丰祥那大胖子老板,满身穿着蓝绸,肚皮高高凸起,长长的胖脸,下巴和肥大的颈项连接在一起。正在一张大椅上,高傲的含着一根粗大烟杆,一个学徒端端正正在他旁边送上一杯茶。

宋保罗愤愤的想:

——哼,你妈的!你那不是旅长的资本么!把你喂得像猪一样了!

他立刻很后悔那天广和杂货店老板来约他在一个密告旅长的呈文上签字的事情来了,他觉得自己当时是太糊涂了,以为自己会有办法,不必卷进他们的漩涡去:一方面,自己在旅部里有人缘,另一方面,还有教会可以作后盾。而且很显然看得出广和的活动,是完全出于感受恒丰祥的威胁,同行相忌妒。他当时两手把呈文捧还广和那瘦脸老板的手上时,微笑地说:

“我很赞成你们,但是我很抱歉,因为我们是属于教会方面……”

现在他看见恒丰祥老板挺着大肚子含着烟杆向门口走来了,带着轻蔑的微笑向他招呼:

“宋先生,你出来了么?”

宋保罗很凶的掉开脸去,看也不看他仍然不停的走去。

他走到广和杂货店门口的时候,只见广和老板远远就笑嘻嘻的迎了出来,伸手抚着他的肩头说道:

“老先生,今天受苦了么?请到小店休息休息,喝杯茶再去吧。”

宋保罗看见那和恒丰祥比较起来显得小些的杂货店,门额上一道横匾都脱了金,看来显得猥琐;店里面只有三四个伙计在柜台里空闲地坐着。他觉得自己和这瘦脸的广和老板所受的打击是差不多的,觉得同病相怜起来,苦笑了一下说道:

“好,我也打算同你商量一件事。”

两个就一道走进柜房后面的一间客堂里来。他说:

“我刚才看见恒丰祥老板呢!哼,那大模大样的样子!”

广和老板冷笑了一声,立刻站着,举起一只手来,愤愤的说道:

“我告诉你,他最近又进了一批私货呢!还免了保商费!可是我们是正大光明做生意呀!可是……”

宋保罗愤愤的把两手向两边一摊,喷溅着唾沫星子说:

“可是,你们总算没有坐牢呀!唉唉,我们还要在社会上立脚呢!”

广和老板知道他今天有意思了,故意不提那呈文的事情。他向着宋保罗同情地摇一摇头,也愤慨的说道:

“真的还坐了牢么?”

宋保罗跳了起来:

“哼,妈的,他们还要吊我的鸭儿浮水呢!”

“哎呀,真是受苦了!”广和老板大声的叫了起来,大大的张开嘴巴看着他。随即他就叹一口气。“唉,这简直太野蛮了!这简直太把人不当人了!而且老先生还是面子上的人物……”

宋保罗在桌上击了一拳:

“我宁可破了我的财产!”

广和老板忽见一个学徒送了两杯茶进来,他生怕这杯茶会浇冷了这老头子刚燃到顶点的怒火,他便赶快向学徒递一个眼色,不忙送拢来。

“我还有甚么脸见人?”宋保罗又在桌上击了一下。“幸好今天有外国人去帮我讲情呐!要不然,唉……”

广和老板见他的手垂了下来,恐怕他要软气了,赶快拿手掌在桌边拍了一下:

“唉,是呀!你老先生说得不错!人生在世为了什么?就为了这口气!就为了这个面子!这简直弄得多么坍台呀!”

宋保罗立刻又圆睁眼珠,在台上打了一拳:

“我要告他的!不怕我弄得倾家破产!我要告他的!”

“快把茶给老先生拿来呀!”广和老板这才赶快向那学徒吼起来了。“在看着干什么?”

学徒就赶快把茶送了过来,摆在茶几上,转身出去,又拿一根水烟袋进来。

宋保罗左手拿着水烟袋,右手拿着一根香似的纸煤。他气得全身都在战栗,手上拿的纸煤都在发抖,被那一点火照亮的嘴唇吹了纸煤几下都没有吹燃,他又掉过头愤愤的说起来了:

“我说过,我不怕弄得倾家荡产的,他在地方上甚么恶没有作?大利盘剥,与民争利,……还有很多很多苛捐杂税,我要告他的!司令官那里不对,还有执政府,执政府不对还有外国呢!”

广和老板微笑的看着他好一会,说:

“老先生确是慷慨悲歌,骂得痛快!”

宋保罗见他总不提起呈文的事情,有些急了,他便把嘴凑到他耳边去悄声的颤颤的说:

“你们的那个送上去么?”

广和老板装作吃惊的样子看着他:

“那个是什么呀!”

宋保罗更着急了:

“就是那密呈呀!”

“哦哦,老先生也来一个么?”

“来的!”他点点头说。“我也来签一个字。”

他回家来了,一脚踏进门槛,就看见沈军医官在前,老婆在后迎了出来。后面远远的还站住十八岁的女儿玛丽。

“呵呀,我以为你回来好久了!你到哪里去来呀!”沈军医官微笑的说。

老婆一上来就拉着他哭了起来。

他愤愤的向老婆喝道:

“还尽哭什么呀!赶快去给军医官倒茶来!”

他便请沈军医官到客厅里坐下。

“你到哪里去来?”沈军医官拿手巾蒙着鼻尖“呼”了一声,说。“你的师母以为你又有什么危险了!急得叫你的少爷到处找你去了!”

宋保罗赶快拿水烟袋递给沈军医官说道:

“我是在广和坐了一坐。”

沈军医官吃惊的睁大两眼望着他:

“听说广和他们要告旅长么?”

宋保罗吓得全身都发抖了,脸色顿时惨白: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他连连陪笑的说。

沈军医官向他微笑的说:

“请你不必瞒我吧,我们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了!”

宋保罗全身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他着急地想:

——怎么刚刚一会儿的事,沈军医官就知道了!?难道这广和出卖了我们了么?那我要赶快去把我的名字涂去!

“真……真的……没……没有……”他吞吞吐吐的说。

沈军医官的脸色忽然正经起来:

“今天幸亏来抓你的时候,我在旅部。”他说。“我同参谋长帮你说了很多话,并且还找柯牧师去帮你说了几句,事情总算完全成功了!”

宋保罗郑重的站起来,打一个拱说道:

“真是感激得很,我是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我给你祷告……”

“不敢当,不敢当,”沈军医官微笑的说;随即又脸色正经起来。“这回这样一来,你的事情倒意外的完全成功了!不过……”

宋保罗怔了一下,那“不过”的下面是什么,是很显然的。他觉得自己已经送了不少,还坐牢,现在还要“不过”,他迟疑了一下,支吾地说道:

“感谢得很!感谢得很!我给你祷告!”

但沈军医官终于说出来了:

“不过,我和参谋长的确帮你说了不少的话。我倒无所谓,因为你我都是自己人,并且都是教友;不过参谋长那方面,似乎……吓吓!”

宋保罗感到一阵心痛,他想:

——这家伙一定是打听了广和那儿的消息又来敲诈我来了!

他感到了一阵的慌乱,决定回头一定去把那名字涂掉!他迟疑的望着沈军医官,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不过,你要知道,”沈军医官又微笑的说。“这回给你做的,总算是天大的人情,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你不但放了出来,而且你的官产的事情都完全免了!”

这好像晴天来了一个霹雳似的,宋保罗吃惊得大大张开嘴巴了。他几乎要笑起来,要跳起来:竟是这样的好事么?他于是立刻郑重的站了起来,恭敬的打了一拱。随即瞪着眼睛叫女儿出来;女儿的脑后拖着一条粗黑的大辫子,害羞的低头站在面前。他指着沈军医官说道:

“给军医官行礼!他是我们的大恩人呢!”

女儿弯腰点一点头,白白的圆脸胀得通红,额头上的一撮流海一飘一飘的。

沈军医官顿时觉得自己高大起来,觉得这一家人的生命财产都完全是自己的。他两眼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这玛丽,觉得那羞答答的样子实在非常可爱的。他想:

——李参谋在想她。那不行的,那应该我的。我救了他一家人!

宋保罗捧着茶壶再给他换一杯茶,一面说:

“那自然,参谋长那方面……”

——我把她弄到手,一定还有不少的陪奁……沈军医官兴奋的想。

“参谋长那方面,我一定……”宋保罗又说。

沈军医官赶快笑道:

“哦哦,那很好,那很好,你就交给我好了,我帮你送去……”

“军医官,”宋保罗忽然慌张了起来,说。“你请坐一坐,我马上出去一下子就来!”

沈军医官以为这老头儿有意思了,故意把他和他女儿两个留在这儿。他非常高兴起来。但他做出很诚恳的样子伸手拦住他笑道:

“老先生,你往哪里去?”

宋保罗急得发昏了,赶快说:

“请你坐一坐,我到广和去一去,马上就来!”

“你又到广和去做什么呀!”沈军医官微笑的说;他拿手巾举到嘴角边,又要准备蒙上鼻子去了。

宋保罗这才知道自己说糟了,呆呆的看了沈军医官一会。他想他既然已调查清楚了,瞒了他反而不好,因为他是已经大大帮忙过了的。他于是做着很亲密的样子,一手抚着他的肩头,悄声说:

“我惭愧得很,做错了一件事。——这事情我要赶快向上帝忏悔的——就是广和刚才叫我签了一个名字。我那时因为刚刚放出来,气得糊涂了。现在既然蒙军医官帮我弄得一点事也没有了,我还签什么名?我想赶快去涂去。”

沈军医官紧张的问:

“你们已经签了多少人?”

宋保罗迟疑地想:

——好不好说出?这是不是卖朋友?唉唉,管他妈的,反正以后不关我的事!

“已经有四五十。”他一说出来,立刻又觉得非常糟糕,假使这四五十个人将来向自己攻击起来呢?但随即他又坚决的想道:

——管他妈的,反正我吃的是教会的饭!

“已经有四五十,不是很好了么?为什么你还要去涂掉?”沈军医官又逼进一步说。

宋保罗吃惊的大大张开眼睛望着他,心里疑惑起来了:

——这沈军医是在讽刺我么?——他想着,急得脸红的说:

“我已经没有事了呀!我何必去受人家利用呢!我对你们旅长我要给他祷告,祝他的福,我怎么敢同那些坏家伙们一起呢?”

“不忙,我想同你商量一下。”沈军医官把手一伸,大家坐了下来,然后说:

“我想你不必去涂掉。”

“怎么样?”宋保罗怀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慌,嘴巴张得就像一个杯口似的望着他。

“我想你回头顶好到我们参谋长公馆来一下。”

宋保罗吓得全身都发抖了,赶快捏起拳头拱了几拱,哀求道:

“军医官,请你救救我。你是我的大恩人!我刚才实在是太糊涂了!参谋长同军医官的好处我是晓得的,礼物的方面……”

沈军医官吃惊的望着他,见他说到这里,知道他误会了。他于是笑了起来,说道:

“是的是的,你送参谋长的,你交给我帮你带去就是了。我看你回头还是到参谋长那儿去一下。你既然加入了,很好。参谋长还有借重你的地方呢。”

宋保罗莫明其妙的望了他好一会,然后惴惴的认真的说:

“要我侦探他们的内幕么?那只要军医官参谋长抬爱我,我也可以的……”他更加郑重的把两手掌搭在茶几边沿,把上身凑过来悄悄说起来了:

“告诉军医官,那广和的确是一个坏家伙,我知道他的,他口里说着什么为公办事,替大家伸冤,但是他骨子里是在反对恒丰祥,是同行相忌,谁不晓得恒丰祥里大部分是旅长的资本?旅长的资本也可以反对的吗?还有鼎泰绸缎庄虽没有签名,但他在广和他们的后面煽动得很厉害,因为他希望的就是旅长倒,因为他借有旅长的一大笔债,三分半息,他想旅长一倒,那就吞得个连水泡都不起一个了。还有元亨久老板,就是那挨过柴棍的一个。他是签名的。其实他挨打是活该,谁叫他要通敌?敌都可以通得的么?还有……”

“好了好了,”沈军医官笑笑的用手一拦,拦断他的话。“这些我已知道了,你只是回头来一下……”

宋保罗急得脸红筋胀的说:

“那么,我再去侦探一点消息来?他刚才告诉我的,他们还要发通电呢!请你无论如何给旅长给参谋长的面前多多拜上,那实在不是我要加入去的,我是故意打进去破坏他们的!总之,随便旅长他们要我怎样,我都效劳。那些鬼儿子是太不像话了!”

沈军医官心里暗暗好笑,见玛丽还站在旁边,他便故意端起茶杯来,斜眼看着她。

玛丽的脸羞得通红,赶快垂下头,两手弄着手帕。

宋保罗惊讶地睁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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