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看着。他觉得自己已经进了他们的圈套了,那还有什么办法呢?他苦笑了一下说道:
“玛丽,喊军医官嘛!”
玛丽扭着手帕就把脸躲开了。
“哼,没出息的女孩子!幸好军医官不是外人呢!玛丽,你叫一声呀!”
“军医官,”玛丽垂着头猫声似的叫了一下,立刻两手把手帕扯成一条勒在嘴边。
沈军医官哈哈笑了起来。他想:
——嘻嘻,有意思了!我一定要把他抓紧起来。
他放下杯子,站了起来,向宋保罗笑道:
“老先生,我们的事情就这样好了。你刚才向我说的话,我包你守得着。不过你千万不要向第二个人说,譬如李参谋。回头你到参谋长公馆来,由我引你见他就是了。我现在马上还有要紧事。”
“真是感激不尽,上帝要保佑你的。你嘱咐我的话,我一定记得的。”
宋保罗把沈军医官送到大门外,转身回进屋里来的时候,他用手指拈着下巴下的胡须,两眼一眨一眨地怀疑起来了:
——沈军医这家伙,看来简直是一个不可靠的恶棍,他明明是在想着我的财产和女儿,才这么给我帮忙的。难道我把女儿给他么?可是他已有两个老婆,外边还坏了人家几个女学生!而且李参谋早已托人向我说过他的意思的。唉唉,我刚才怎么这样糊涂呀!怎么把密告的事让他知道呀!这简直自己拿绳子套在自己的颈子上!
他拿起手掌来就重重的打了自己一嘴巴。之后,就把胡须扯得更厉害了,在屋子里踱了起来。他想:
——不行,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他会告诉旅长的!他还可以藉此升官!——一想到这里,他的思想完全奔腾似的集中在这上面来了。他不由得停了踱步,在地上顿了一脚。心里更慌乱了。
——他升官的事大?还是要我女儿的事大?那很显然的升官是大了!那么这就糟糕!他一定把我的消息拿去出卖去了!他升官以后破了我的产,不是还可以得到我的女儿么?
他的脸色惨白了,两眼发直了,两手抱着头就倒到椅子上。他长长的叹一口气。他的脑子里忽然闪出柯牧师的影子,他紧紧把那影子盯住,觉得最后的办法还是只有去找这外国人来作为后盾了。他紧紧的想着这,又才渐渐觉得事情有些转机起来。他想:
——现在重要的是,赶快去把自己的名字涂掉,并且多多调查一点他们的内幕,如果沈军医卖了我,我就紧紧抓住这个来献上去,将功折罪大概总该可以的吧?
他兴奋的站了起来。但他忽然呆了似的又站住了,两眼睁睁的望着大门外。
大门口那儿正出现一个影子,是一个头上包了一圈蓝布包头,身上穿了一件蓝布褂子,腰间束着一根草绳,以致胸前的衣服都鼓了出来的乡下人。那乡下人动着两只黄泥腿子走进来了。他仔细一看,这正是他叫人带口信到柳村去叫来的佃户阿发。
阿发是一个红铜色的脸,两颊和额上刻满着横横直直的皱纹,一嘴胡子,两眼呆呆地张着,他一走进来,就垂着两手说道:
“老爷!你叫我来,我就来了。我来过一回,说是老爷上衙门去了,我又出去,我又来了。”
宋保罗一手拈着胡须,用嘴唇向他一指:
“你坐嘛!”
阿发呆了一会,望着他。
“你坐下嘛,”宋保罗伸一根手指向着一排椅子旁边的一个矮凳子说。“你坐下来,我有话给你说。”
阿发木头似的坐了下去,就伸手在背后的腰带上抽出一根短的竹根烟杆来。当他揭起衣襟摸火柴的时候,一股汗臭就直从那里向宋保罗的鼻尖扑来。宋保罗皱一皱眉头,把脸掉开说道:
“你想来已经知道了,我叫人来给你说的那加租的事情。”
阿发慌忙站了起来,垂着两手,脸额上的皱纹更皱得紧,像一只风干的香橙。这加租的事情,他本来已经听见那带口信的人说过了的,但现在一听见,仍然好像一个晴天霹雳直向他轰来。他心里完全慌乱了,和老婆儿子已经商量好的话也忘了一大半了。他呆呆的站了好一会,然后呐呐的说:
“老老爷,真是,我们真是吃的都没有。一年四季忙下来,还过不了冬,求你老人家,我们实在……其实……真是……”
宋保罗横着眼睛瞪了他一眼,愤愤的说道:
“给你们一说话,你们就装穷,你知道我为那块田在吃官司么?我买上告下,要用多少钱!我要用钱呀!”
他定定的看着他,心里的一股恶气恨不得要向他吹去似的,他的嘴巴在不停的颤动。
阿发赶快把眼睛避开了,长长的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之后,才把已经商量好的话说起来了:
“老爷,你老人家晓得,去年的年成不好,天干,除了缴了你老人家的租我们就一点都没有剩的,又是团防捐,又是水利捐,又是门户练捐,又是懒捐,又是烟苗捐,……”
宋保罗好像捉住了什么紧要关键似的,立刻打断他的话,抢着说道:
“喂喂,我问你,今年的烟苗捐又要下来了,听说你们乡下在打算反对,有你一个么?”
阿发大吃一惊,吓得倒退了一步,张大一对眼睛望着宋保罗。他心里慌乱的想:——唉,这些消息怎么他就知道了?他呆了一会之后,随即拿起两手来摇了一摇,右拳握着的烟竿也随着摆动,他红着脸说:
“老爷,哪里,没有这样的事,那是犯王法的事……”
“你不要瞒我,我早已经知道了!”
“老爷……实在……其实……真没有的事……”
宋保罗赶快堆下笑脸来,说:
“你坐下。这不要紧的,你给我说了,我是决不向别人说的。你是我的佃户,难道我还坏你么?”
阿发带着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仍然呆呆地不动的站住。
“你要喝茶么?”宋保罗端起茶几上喝剩的一杯茶递给他。“你这样远来也辛苦了。”
阿发木头似的伸手接着茶杯,从他的经验看来,老板在向自己笑或者显殷勤,那就又有什么新的麻烦在后面了。他把杯子老捧在腰带前不动,怀疑地望着宋保罗,呐呐的说道:
“老爷,那真是……其实……”
宋保罗知道这样问下去是不行的:乡下人固执起来,就是拿两把铁钳扳开他的嘴也不会说的。他叫他坐了下来,自己就拿手很凶在茶几上一拍,愤愤的说道:
“唉,我今天真是气极了!你知道今天他们把我关到旅部去么?”
“老爷,听见说了。”阿发同情地大声说,拈出一团烟丝装在烟锅子上。
“吓!我在地方上也是面子上的人物啦!外国人都和我来往的!哪个不知,哪个不晓,阿发?”
“是,老爷!”
“可是,他们今天把我关进去了!还要拿绳子来捆我呢!”他吼着,伤心的拍着两手跳了起来。“唉,我还要见人呀!我还要在人面子上走动呀!阿发,是不是?”
“是,老爷!”
“这种狗旅长,我要反对他的!我要告他的!我跟他拚命就是了!他在地方上什么恶没有作!苛捐杂税,巧立名目,还有什么懒捐,烟苗捐来抽我们的筋!”他说得嘴角的唾沫星子直溅。到了这里,他又故意拍拍两手,又把手向两边摊了开来,注意的望着阿发,看他激动了没有。“我要反对他的!我就是倾家破产也要反对他的!”
阿发有些感动了,但他的心里还在怀疑着。为了免得回答,他便把一根火柴划燃,一朵火亮了起来,他赶快含着烟竿叭出白烟子来。
宋保罗坐了下来,摆着诚恳的脸嘴说道:
“阿发,你们要反对,我也来,……”
“老爷,”阿发赶快叭一口烟,从嘴上抽出烟竿来,说。“我们真的没有那事,老爷……”
“哼!你难道还不相信我么?”
“相信你喔,老爷!”
“那么你向我说呀!”
“真的没有……”
宋保罗急得从椅上跳起来了,他的愤怒几乎按捺不住了。这种乡下人的固执,真是他妈的一条牛!——他愤愤的想。
“那么你这就是不相信我。”
“哪里,相信的,老爷!”
阿发又拈出一团烟丝又要加进那烟锅子上了,宋保罗急得伸手去一挡,说:
“喂,你等一等呀!我们谈话呀!你既然相信我,你怎么不说呀!”
“老爷,是没有喔……”
“唉啧……”宋保罗在地上顿了一脚。“你看他们把我弄得这么倾家破产,你都不帮助我么?”
阿发弄得有些发昏了,见他那种真诚着急的样子,觉得似乎情不可却。他呐呐地说:
“老爷,那不是我,那是他们那些年青小伙子……”但他一说出来,立刻又慌乱了。他预感到回进自己那草房的时候,老大一定要跳起脚向他吵起来了,又一定要说他老糊涂了!他恐慌的把脸皱了起来。
宋保罗听他一说完,高兴得眉开眼笑的跳了起来。他想:对了,我可以报功去了!随即他坐了下来,望着他说:
“没有你么?”
“没有,老爷!”阿发颤声地说。
“真的没有么?”
“真的没有,老爷!”
“你骗我。”
阿发苦皱着脸看着他,又拿起烟竿子来。
“好吧,”宋保罗的脸更凑拢他一点。“那你告诉我。”
“那是这样的,那是我家老大听来的。……”
宋保罗抓紧这个机会板着脸色说道:
“那么你家老大是在场的。”
阿发大吃一惊,知道自己又说糟了。他赶快把烟杆抽出嘴来,把腰弯着,呐呐的说:
“老老爷,没有他,没有我家老大。”
“你自己已经说了,你何必又不承认?”他举起两个指头对他威吓地说。“我们不说这个了。我那加租的事情怎么样?你知道我还在吃官司的!不要连你也吃起官司来那就不好!”
阿发吓得脸色惨白了,赶快站起来两手打拱一面作揖,一面呐呐的说:
“老老爷,我家老大真的没有……”
“我不问你那个。你只说那租加不加!”
“老老爷,加不起呀!我们吃的都不够……”
宋保罗举起的那两个指头威吓地又要动。阿发简直吓得发昏了。但忽然看见那指头放下去了。他抬起脸来一望,只见宋保罗紧张地掉过头去望着门口。他顺着他的眼光吃惊地望过去,只见一个身穿灰色洋装的人走进来了。
宋保罗掉过头来对着阿发用嘴向里面一指,赶快说:
“你赶快进去一下,回头我再给你说。你看旅部的人又来了!”
阿发吓得膝盖直发抖,赶快拿起烟杆跌跌撞撞就向里面跑去了。
沈军医官第二次从宋保罗家里出来,在街心走着的时候,左肩耸起,右肩斜下,一摇一摆的,他几乎兴奋得要飞起来了。有一大队新兵开了过去,他都不觉得似的。
——我这回有了这么大的功,我的县知事一定要做成了!
他在街上来往的人丛中直冲冲地径向吴参谋长公馆奔来。刚刚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只见点着烟灯的烟榻边沿,三个头在聚拢着,悄悄的谈着。烟榻右边是钱秘书,左边是周团长,站在烟榻前的是吴参谋长。吴参谋长一面说,一面还拿手指在烟榻边沿点画着。那两个几乎鼻尖碰鼻尖的脸上的眼睛直看着他的指头动。
沈军医官一脚踏进门槛,那三个头就闪电似的分开了,紧张的把他望着。
周团长首先喊道:
“你打听的消息怎么样?”
钱秘书也跟着喊道:
“哈哈,看你那样子,又有什么好消息了么?”
吴参谋长只是冷静的看着沈军医官,两眼睁得大大的。
沈军医官赶快高兴的拿起左手的五指来,用右手的食指点着,他想先把自己跑的地方之多一一二二的报了出来,他兴奋的说道:
“我先找了宋保罗,知道他也加入了,随后我就去找元亨久,我走得太急,在他家门口的阶沿边还绊了跤,弄得我的腿干子都刮脱一网皮。在元亨久出来,我又跑到鼎泰,可是鼎泰老板不在家,说是出去了,……”他说得太忙,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面前的三个都皱着眉头直盯住他。
“说是出去了,我问什么时候回来?说是就要回来了,我身上的汗还没有干,又准备跑,可是鼎泰回来了,我们谈了一阵,我又跑到宋保罗那儿去,这差不多又跑了一个穿城……”
吴参谋长冷冷的打断他的话,说道:
“说你的要点吧!”
沈军医官怔了一下,脸通红起来。随即他又赶快兴奋的说了起来:
“我今天得到的消息,真是很多很多……”
吴参谋长又冷冷的打断他的话:
“他们有多少人?”
“已有六七十,有十好几个就是我的亲戚……”
“他们的呈文什么时候送出去?”
“他们,大概,我想就这两天。我是劝他们早点送……”
吴参谋长笑一笑,周团长和钱秘书莫明其妙他笑的是什么,但也都微笑地看了吴参谋长一眼。吴参谋长的笑忽然煞住了,皱一皱眉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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