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放在耳朵上和嘴边,“喂”了一声,就听见那里面司令官的沙声说起来了——是分出一项项的,说道:
“第一,顷接你所驻全县绅商各界的密告,举了你的罪状十条。这是怎么弄的?”
旅长大吃一惊,心里顿时慌乱了一下。这从来不曾预料到的祸患竟突然向自己猛袭来了!这是从哪里来的?怎么预先连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全县的绅商见了自己都不是很恭敬么?他咬一咬牙,愤愤地说道:
“谁递的?是些什么罪状?司令官要注意,那密告是否是假的!?”
听筒里却冷冷的回答道:
“都是真的!签名盖章的一共有七八十家商店和绅士!”
“唉唉,混蛋!”旅长在肚子里愤愤的骂道,他的脸颊顿时起了痉挛。
“我请司令官把那些姓名大致说给我听。”
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听筒里又说起来了:
“第二,据密报,你那里全县乡民有不稳之势。听说你已在调动军队。怎么我事前都不知道?”
旅长气得跌了一脚。心里更慌乱了。——唉唉,这是些怎样的消息呵!——他看出这显然是那些混蛋们的鬼计了。愤愤的咬着牙齿说道:
“谁说的!我要希望司令官查出这些谣言的来源!”
“自然,我正在调查中,但已经得了一些实据。这些事情如果爆发起来,于本军是大大不利的,因为敌人正在搜求我们的破绽!因此第三,在这样严重的时局中,孙连长不应扣起来!”
这一切都很明白了,旅长的全身都愤怒得要爆炸了,两眼要喷出火来。他瞪着面前的看不见实体的司令官,用力的说道:
“孙连长我不能放!他胆敢煽动士兵包围长官!这种败坏军纪的败类,一定要加以严厉惩办!但这又是谁告诉司令官的!”
“第四,……”
“不,请司令官关于这一点明白的指示。”
“不忙,你让我说下去。第四,在这样的严重关头,你的补充团自然应该赶快成立起来。不过这人选问题,我觉得吴参谋长较为妥当。”
“……”旅长气得咬紧牙关,不再说话了。
“第五,关于禁烟的委任状就要下来了。不过为了你那一县乡民的不稳,须选派得力干员才妥当。我打算以李参谋充任。”
“……”
旅长两眼发昏地看着说话的喇叭管,停了一会儿,才咬紧牙齿说道:
“还有么?”
他愤愤的把听筒在电话机上很凶一挂,咆哮的吼出来了:
“我干出一条卵来!”
弁兵们都吓得紧张的睁大眼睛,赶快向两边轻轻站开,屏着呼吸,让他一冲的走了过去。
他一走进房间,就把床边的一条踏凳一脚踢了开去,喊道:
“娘臊屄的,我不干了!”
一耸身,就包裹似的倒上床去。
太太大吃一惊,慌忙跑到床边来,见他那脸色愤怒得那样可怕,她又赶快退在一旁,嗫嚅地:
“司令官讲了些什么?”
“娘臊屄的!”旅长在床上打了一拳。“我不干了!我这旅长还干出一条卵来!”
随后,他坐起来了,嘴唇恶狠狠的喊道:
“马弁!去把张副官长给我喊来!”
太太鼓起勇气,凑进他的身边,弯下腰来柔声说:
“你好好躺一躺吧。”
“去把张副官长给我喊来呀!”旅长仍然不看她,又暴怒的喊了。
“你今天太疲倦了。”
“走开!”
“你太疲倦了!”
“走开!”
太太叹一口气,心里感到非常的慌乱。旅长今天这样子是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不知道司令官和他讲些什么了。她扭着手指看着前面的玻璃窗。那玻璃已渐渐暗了下来,她的心也暗下来了。
听见张副官长到了外面天井的声音,她便抢着跑出来了。
张副官长在模糊的光线中也现出一种紧张,那嘴边的一圈胡子都在颤抖。
“副官长,”太太悄声的说。“司令官不晓得说了些什么话,旅长简直气得暴跳。你赶快去劝一劝。”
“怎么?”张副官长惊愕的睁大一对眼睛,随即他又悄声地,把手掌拿到一圈胡子的嘴边来,但立刻记起在太太的面前是不好这样举动的,他又赶快垂下手来,一面说:“我看这一定是周团长又在玩什么把戏!其实他那团长从前是该我的,现在有人说他还想当旅长呢!”
“是他吗?”太太严重着脸色,好像感到忽然抓着了所要抓而事前不曾发现的东西似的。“哼,我要赶快给旅长说去!”
张副官长心里感到了一点痛快:
——好,趁这机会把他弄掉了,就该我!——他立刻又严重地说:
“太太,你听见么?今天街上的谣言多极了!说是乡下不稳呢!城里面有些人在告旅长,我看这些谣言都不无来源,比如周团长……”
太太又惊得怔住了,赶快问:
“谁告旅长?”
“听说是许多商家……”
“混蛋!他们敢?唉,今天怎么这样多的讨厌事情呵!给旅长说去,派兵把他们抓来就是了!这真是怕要无法无天了!”
旅长在房间里听见他们咕咕哝哝的声音,无可发泄的满腔愤怒忽然转到这声音上来了:
——哼,我的大事就是给你们这些人搞坏了!哼,亲戚!只会给我败事的!
他把张副官长喊了进来,两脚叉开,扭歪颈子,用半面脸向着张副官长,没有表情的说道:
“副官长,去给我找郑秘书拟一个电稿,我马上辞职!”
张副官长大大的吓了一跳,顿时发昏了。——完了!看看可以趁这机会就又可以到手的团长一下子就完了!而且许多事也完了!——他慌乱的想着,赶快凑前一步:
“旅长怎么突然一下要辞职?刚才旅长不是已经叫我把事情布置好了吗?”
旅长仍然不动的,说道:
“我不高兴干了!赶快给我找郑秘书去吧!”
“旅长……”张副官长决心苦谏。
旅长却把脸掉开,倒上床去。
张副官长退出房来的时候,只见赵军需官也跑来了。
赵军需官走到太太的面前,愤愤地说:
“太太,这刘大兴刚才答应我下午的款子,答应得好好的,但我这回去找他,他却躲起来了!”
太太立刻愤怒了起来:
“我不是给你说过,叫他先把我的钱缴来才缴那官产的?”
“唉,太太!”赵军需官苦笑了一下。“事情危急得很呢!听说全城在反对旅长,他就乘机躲起来了!连隆盛也躲起来了!还有可怕的谣言,说是第二连要抢恒丰祥呢!”
太太发昏了,在地上顿了一脚,向赵军需官责备似的说:
“唉,我真不懂,不晓得你们怎么弄的!”
“太太,”赵军需官竭力镇静着安慰她说。“我看目前只有叫张副官长派人去把隆盛拘来,刘大兴我敢断定他不敢不出来!而且藉此惩一儆百!至于第二连方面,要请旅长赶快想办法!”
太太见张副官长走了过来,便赶快问道:
“旅长怎么样?”
张副官长颓丧地摇一摇头:
“太太,我看太太赶快去劝他一下,他要辞职了!”
“什么?”太太和赵军需官都吃惊的望着他。
“在这样的严重关头,怎么突然一下要辞职?”赵军需官恐慌地和太太对望了一下。
“唉,我的天呀!”太太抱着了发昏的头,在地上跳了起来。
张副官长把两手一摊:
“不知道呀!他只叫我赶快拟电稿去!”随即他又严重的悄声说。“我们要赶快想个什么办法要他收回成命才好!”
“太太,你劝过他么?”
“劝过了呀!他总是生气!”
“唉,太太,这就简直糟了!今晚上就要过不去!如果一旦发生事情,恒丰祥就完了,刘大兴那儿也完了!鼎泰的也完了!隆盛的也完了!……而且还有许多看不见的危险伏在里面呢!”赵军需官故意加重着语气直向太太逼进;心里却也慌乱得像乱麻一般:
——唉,天啦!我的那些秘密放款都糟了!而且还失掉一个已经准备好的禁烟委员……
太太慌慌忙忙的就向房间跑去了。疯狂了似的,两眼胀着泪。
赵军需官觉得现在要把一切可能的方法尽量用起来才好。他拍拍张副官长的肩头,严重的说道:
“副官长,今天旅长的突然辞职,是太不合时宜的。他今天的确受的刺激是太多了,但我们不能顺从他这乱命。对不对?”
“对。当然的。唉,可是没有想到他今天是这样变态!他对我从来是没有那样严厉过,你晓得,是吧?”
“照我看来,话虽如此,你同旅长究竟可以随便些。总之,我们今天决定苦谏。你先我后,我们就这么商量定。你想想看,如果旅长十二点钟一辞职,一点钟他立刻就要碰见许多敌人!会弄到怎样是很难说的!所以我们这完全是替旅长打算。不说旅长,比如你,副官长,你是个外省人。不像我是本地人,光身子,无所谓。可是他们对你就会不同了!他们对旅长,也一样。请让我打个不好的比喻;叫化子丢了棍子,就要遭狗咬!”
张副官长知道他是在激动他,而且看出那些话的后面隐隐有着什么办法。他想:
——是的,既然他有办法,我就趁他这要利用我“先”的这一点,我就先了吧。事情一成功,那就会完全是我的功绩。
他装着严重的向他请教似的脸色说道:
“你以为要怎么办?我想你一定有办法吧?是吧?怎么样?”
赵军需官见自己的话发生效果了,兴奋的举起手来:
“就是这样,我以为我们除了劝旅长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们还得想办法。你知道么,参谋长公馆里这两天在不断的秘密会议!”
张副官长紧张了起来,兴奋的说:
“不错,这的确是重要的关键,重要的是那周团长,我们只要知道他们的那秘密就好了!”
“我有一个办法!”赵军需官紧张的看了张副官长一眼。“我们只要把吴刚这家伙拷问起来!”
张副官长忽然被提醒了。立刻觉得怎么这样近在眼前的办法倒反被他先想去了呢?但随即他又觉得疑难起来了:
“可是没有证据,怎么可以把他抓起来?”
赵军需官就凑在他耳边悄悄说起来了。张副官长开头很吃惊,但后来也就点了点头说:
“好,那就这么办吧。事不宜迟,我们就赶快干起来!”
“那么伍长发呢?”
“我仿佛见他到厨房去了。”
“好,那请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就找他去!”
赵军需官向着厨房走来,快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听见那里面有人在挣扎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女子好像蒙在棉被里的恐怖的声音:
“你放我!我要喊!”
“你喊!你喊出来,大家都不好!你说你和吴刚是怎么样的!”
“放我!”
赵军需官暗暗吃了一惊:
——哼,这些混蛋胆敢在公馆里这么胡闹!
但立刻他的心里晃然明亮了一下,觉得要这样才好,事情就更好办了!他一直就闯进那昏暗的厨房去。
伍长发和秋香立刻恐怖地分开了,好像一对僵尸似的直立在那儿。赵军需军官一走上前来,秋香的脸羞得埋了下去,恨不得地下裂开一条缝钻了下去。伍长发恐怖地用手按住盒子炮。
“不要动!”赵军需官用手一指说;随即掉过脸来望着秋香。“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秋香好像才醒了转来似的,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伍长发和赵军需官两个就面对面紧张的望着。伍长发恐怖地想:
——完了,我这回可完了!
赵军需官冷笑了一下。他为要看出他这一声冷笑的效果来,就紧紧的把他望着。果然伍长发的身子发抖了。
“我问你,”赵军需官带着沉静的铁似的声音说。“旅长待你怎样?”
“我错了!军需官!”伍长发的声音发抖了。
“不,我问你,旅长待你怎么样?”
“我错了,军需官!旅长待我很好。我错了!”他把两手捧在胸前打起拱来了。
“我平常待你怎么样?”
“军需官,我错了!军需官待我很好。”
“可是你既然想秋香,你为什么不向我说?”
伍长发又是惊疑,又是害怕,只是连连作揖,哀求道:
“军需官,没有,请你不要讲……”
“哼,你还瞒我。”赵军需官笑了一笑说:“你同吴刚两个都在争夺她,是不是?”
“军需官,那是吴刚……”
“算了吧,刚才还亲眼看见的!我往常还以为你是好汉!好汉做事就好汉当,这有什么?”
伍长发越加莫明其妙了。他只是恐怖地觉着:
——完了!唉,妈的,要不到好一会就完了!
“军需官,”他抖着声音说。“请你念其我家里还有一个七八十岁的老母亲,她完全要靠我侍奉她,请军需官……”他记起赵军需官的老太太常常在旅长面前说起军需官是很孝的,于是想用孝去打动他了。
“哦,你还有一个老母亲。你有老婆吗?”
“军需官,你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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