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角满是粘挂着苍蝇蚊子的蜘蛛网,地上满是燃烧过的稻草灰和烧剩的草节的卫兵室,宋保罗坐在一个墙角,颓丧的垂着头。他两肘支在膝盖上紧紧用手掌把头抱着,额头上层层叠叠的纹路都皱了起来,鼻孔里流出的清涕粘在他那黑梳子似的胡须上。他全身都缩在一团紧张的恐怖中。忽然两个提着枪的士兵走进来了,在他背上一推,喝声:
“走!”
他吃惊的抬起脸来,那脸色顿时现得惨白。他想:
——唉,莫非要过堂了么?
他立刻记起旅长上半年打回此地来的时候,摊派了一次三万元的借款,是用民国四十年的粮税抵还。那认为曾经有通敌嫌疑的元亨久老板,被派了两千块钱。元亨久老板吓得躲起来了,但不到两天终于被拉了进来,在大堂上用柴棍打了一顿屁股。宋保罗的眼前就飞快的呈现出那大堂的威严来了:两旁是站满拿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枪的士兵,上面是挂着红桌围的公案,和公案那面旅长的一副冷森森的脸。那时旅长用拳头击着公案喊道:
“再打,着实打!”
他不禁抖了起来:
——唉,我生平是没有吃过官司的!地方上的绅商都是尊敬我的!唉,想不到今天……
“走呀!”那两个士兵又吼起来了。
宋保罗摇了摇头,深长地叹一口气,就被那拿着枪的两个兵一边站一个夹出卫兵室来。忽见沈军医官向他面前走来了,那拿着手巾蒙在鼻尖上的手立刻伸了过来,微笑的拍拍他的肩头,道:
“好了,你的事情我已帮你说好了!别的话我回头再向你说吧。你此刻可以回去了。”
宋保罗这才深深的透出一口气来,两眼呆呆的对他望着。随即他感动得两眼都涌出泪水来了。他向他鞠一个躬颤声说道:
“感谢你,望上帝保佑你。”
沈军医官就把他送出营门。他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吃惊的吓一跳了,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因为那时他猛然听见两旁拿枪站着的十来个兵士中忽然有一个大喊一声,阶沿边两旁站的两个竟把枪在胸前举了起来。他捏着一把汗向沈军医官一看,见他正在向卫兵点头,知道是在行军礼,他才放心的吐出一口气来。
他和沈军医官面对面点一个头就转身走出来了。只见旅部两旁挤满了人群,都在伸长颈脖,诧异的睁大眼睛望着他。有些人在叽哩咕噜地说着:
“喝,出来了!”
“大概已经打过了吧!”
“可惜我来迟了一步没有看见!”
“怎么打人的时候没有听见声音呢!”
宋保罗的脸立刻羞得通红。众人的那锋芒的眼光的海直向他冲来,他赶快垂下了头。他记起他平日在教堂里那高高的讲台上讲圣经的威严:自己是昂着头,两手捧着厚厚一本烫金字的皮面精装的新旧约全书,高傲地拿在挺出的胸脯前;台下面坐着挤满一间像戏园那么大的大厅的人们——是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地的学生和教徒。柯牧师则坐在他的背后。他讲着,台下谁发出一个咳嗽声,他便立刻把新旧约全书放在讲台上,昂起头来,通过眼镜严冷地瞪了台下一看。台下立刻又归于肃静了。可是现在这围着看的众人却都那么放肆地看他,轻蔑地嘲笑他!自己以后还有脸站在讲台上去瞪别人么?
他气愤愤的向街心走来,拥挤着的人们都向两边闪开,眼光仍然不放松的把他盯住。他想:
——管他妈的,自己的尊严还是应该拿出来!
他立刻把两手五指扣五指地搁在背后,挺着颈根昂起头来。但他又吃惊了,因为他忽然又听见人堆里有人在说:
“你看,一定是捆绑过的!”
“不错,那手颈上还有绳子印!”
他全身都毛骨悚然起来,脊梁都出了汗,那些可怕的逼人的眼光好像完全看透了他刚才关进卫兵室时自己的丑态:一个兵两手拿着一条粗麻绳进来向另一个兵说:
“喂,来我们把他扎起来。”
“就把他吊在这根柱子上么?”
“哙,老头儿,站起来!”
拿绳子的兵就在他背上很凶的拍了一掌。
另一个兵就拉他的手:
“哼,你们平常哪一个把我们当兵的当人么?”
他赶快站起来,弯腰打拱地向他们作揖,两眼流出泪水哀求着:
“先生先生!请你们念其我几十岁的年纪……”他的两膝盖一闪一闪的就要跪下去。……
他的脸于是火辣辣地燃烧起来了。他好像看见两旁的众人都在嘲笑他鄙视他。往常这条大街一走就走完,今天忽然特别长了起来,街两旁商店里的人们都也定定的看住他。他紧紧咬住牙关,额角的青筋就蚯蚓似的暴胀起来。他愤怒的想:
——妈的!我还要见人呀!我还要在社会上立脚呀!你把我的财产拿去了都不要紧,可是,唉,你狗东西关了我这一下!
一个身上穿得很褴褛断了两条腿的叫化子,一手拿着一个破碗,一手拿着一根竹竿在街心爬着,哭叫着:
“爷爷呀!奶奶呀!赏点残汤残饭来吃呀!可怜我是火线上带伤残废的呀!”
宋保罗愤愤的昂头走着,忽然他跳起来了,因为一根竿子绊了他一下,他气得脸青的一看,是一个断腿的叫化子。他的怒火猛然爆发起来,——妈的,今天连叫化子都要欺侮我来了!
他愤愤的踢了他一脚又走起来。
快要经过恒丰祥杂货店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堂皇宽大钉有一块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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