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挂在天花板下的白瓷蓬煤油灯,和直立在办公桌上的长颈玻璃罩煤油灯,一律通明,照亮了整个团长室,壁上挂满的手枪和大刀都莹莹发闪。在吴参谋长的眼里,这一切,都特别显出了今夜不寻常的紧张。
他笔直的站在办公桌前,对了煤油灯,那带着深思的两眼闪出特别强烈的光耀。他一面竖起耳朵,听着窗外天井边,一些人们不断起着的骚动,和周团长在那儿指挥的声音。
一朵灯光亮到窗外,就听见胡团副悄悄的耳语声,声音里带着紧张,颤抖,迫切,可以想见他说话时还用一手遮着嘴角。紧接着是周团长低嗄的耳语声。之后,那灯光就不见了,一阵紧凑的皮鞋声橐橐橐地跑了出去。
周团长又在大声喊人了。静了一静,就“肏妈”什么的咕噜起来。但不到十几秒钟的工夫,就听见一阵乱响的脚步声,向着周团长的方向跑来,还响着佩刀磕碰着盒子炮的声音。周团长又嗄声耳语起来,那人的脚跟“可”的一声碰响,又慌慌忙忙跑出去了。
什么地方在响着检查枪机的声音,的打的打地发出脆响;另一个地方又在响着几个脚步的声音,同时还混乱的说着什么悄悄话;远处发出马蹄跺打石板的声音,有时还忽然长嘶起来,冲破紧张的夜空。但吴参谋长始终偏了脸,手指拈着八字胡须尖,不动,计划着当前严重的事件:
——是的,此刻现在,旅长的面前是摆着许多困难了:四乡农民的不稳,城里绅商的攻击,士兵们在今天预示的危机,江防军的威胁,还加上本旅可能制造起来的“×人治×”的空气,……可以使得他解甲滚蛋!但重要的是司令官那方面的一硬,逼住他辞职;那么,我和司令官既是同学,而在本军又相当地功高望重,这旅长的遗缺,自然是归我了!……
他想到补充团的问题。但此刻的他,已觉得这并不重要,自己已不必干那样寒伧的,仅有五百支枪的补充团长了!
——可是,刚才在我的公馆里,我和老钱单独在客厅外吐露的口风,他是不是能够在电话上一力给我弄成功呢?
一想起这,他忽然感到一种困难,好像一块大石头一下子压在他的心尖上,使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很后悔,自己的那个话似乎稍稍过早一点了。记得当吐出那口风时,老钱似乎怔了一怔;虽然老钱的那一怔很快就消失了,而且立刻点一点头,但他的心也不能不咚的一跳。他觉得这实在是自己生平还做得不够“老到”的一件事。
——也许老钱以为情势还不够到这地步吧?要不然,就是司令官那面本来就已给过了他什么成见?
他立刻想到司令官这人,也是一个善猜疑的人物。虽然彼此是同学,可是每回见面,对躺在烟盘边,探问起关于旅长的问题时,司令官总是哈哈一声,一手摸着瘦脸下巴尖的胡须,反问他道:
“那么,你以为他怎么样?”
“呃呃,”他怔了一怔,随即故意闭了闭眼,摆着并不很世故的脸相,也反问他道:“我想,司令官一定有很好的高见。那么,司令官觉得他怎样呢?”
“哈哈,我在问你呀!”司令官狡猾地笑了,之后,就用炯炯的两眼把他紧盯住。
“自然,”他看情形是不得不说了,但还闭了闭眼,然后偏了脸,窥伺着司令官的脸色,好像在拿了望远镜窥伺着敌方的阵地要起着怎样的变化。“旅长这人,据别人说,他野心是有的,并且是外省人;自然人是还‘那个’……”
他说到末尾,忽然看见司令官手摸胡须尖,眼珠子就转动了一下,把话头转开去,问起江防军的事情来了。
他此刻,一想起那深不可测的眼珠的那一转动,和问起江防军时嘴角边隐藏的浅笑来,全身都又感到紧了一下。
——唉唉,司令官也许知道了我和江防军的一些什么了吧?也许他以为旅长这人真还“那个”,比我较为容易驾驭的吧?……
他用两个手指在办公桌上一敲,烦恼地皱了眉,踱起来了。忽然,窗外天井边一阵脚步乱响,指挥刀磕碰着石板发出锵锵的金属声;接着就是周团长急剧地向那人悄悄的说话。他马上又煞住脚步,竖起耳朵,又感到皮肤下的血流在潮涌起来了。
——是的,现在的情形,又自不同。旅长无限制的扩充部队,这就是司令官的威胁,旅长既非本地人,司令官当然怕他一旦羽翼养成,终非自己掌握中的人物。而况今天旅长已在调动部队,那么,我刚才对老钱的口风,他该不致还对我猜疑吧?
灯光在跳跃,壁上的枪刀在闪光,一切都依旧光明,他又觉得事情也并不如自己所怀疑的那样黯淡。
——可是,假使旅长不辞职而硬干起来了呢?——他又穷根究底地问着自己。随即,他把拳头一握,自己回答:
——那么,就趁这千载一时的机遇,一下子把他赶掉,对司令官这样的人,重要的是“既成事实”!……
周团长兴奋的红着一张脸跑进来了,把一只大手向他肩头一拍:
“好,我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一动,我们就可以干起来!”随即,他又忽然把手在自己头上一摸:
“呵呵,周营长还在外边等着我呢!我去去再来吧!”他一面说,一面就转身,又慌慌张张跑出去了。
吴参谋长高兴地看着他那宽阔的背影在门帘边消失,感到了这可以算是属于自己的力量。
——是的,他已准备好了!——他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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