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苗季 - 第九章

作者: 周文8,004】字 目 录

——他对自己说。——不过,司令官那面能够有决心与诚意就好!……

门帘那儿一盏风雨灯光一亮,就听见缎袍綷繂的响声,门帘一拉开,提灯的勤务兵侧身让在旁边,钱秘书就在门口出现。吴参谋长一眼便看出一些不同的情形来了:钱秘书的那脸色已没有先前在自己的公馆里作最后决定时的那种明朗;那色情的眼睛只一闪,也仿佛含蓄了一种什么不好的预兆。但这都只是出现在门口一瞬间的事,钱秘书一踏进门槛,却就满脸微笑的上前来了。吴参谋长一直站在办公桌边不动,紧紧看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到了他已走近身边,才迎上一步,笑道:

“司令官的意思怎样?”

“司令官的意思是,”钱秘书一面喘着气,一面说。“他说,一切都很好。他叫我们听候他去办理,……”

“怎么办法?”吴参谋长紧紧盯住他的眼睛。

钱秘书感到了一种为难,好像被那黑眼瞳的锐光刺进他的灵魂里似的,几乎怔了一下,但很快地,他用嘴角的一笑,就掩饰过去了。

“就这样,”他镇静住,举起一手来。“一切都很好,司令官说,我们听候他办理就是了。你老哥这方面,自然……”

吴参谋长皱了皱眉头:

“那么,他办理到怎样的程度?我想司令官总该有点指示吧?”

钱秘书忽然靠拢他身边,微笑地对着他的耳朵,悄声说:

“司令官的意思,一切都借重老哥。老同学的这方面,他无论如何要做来对得住。不过,在目前呢,一俟他一手办理好了就决定。这样……”

吴参谋长已看出他这种显亲密的样子是故意做出来的,说的依然是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他心里由吃惊而感到一种愤怒了。

“那么,”他索性对准他的脸,示以不平的眼光,但嘴上则带着试探的口气问道。“假使旅长硬干起来,——他已在调动部队,自然他是要干的!——我们是不是用先发制人的手段把他‘那个’?”

“不会不会,”钱秘书速速摇手说;这所谓的“不会”,是指的旅长那面呢?还是指的他们这面呢?看来是非常模糊的,吴参谋长已经清楚地看见事情是变卦了。但仍然镇静的偏了脸看他说下去。

“不会不会,司令官认为这由他去制止,和平解决。绝对不可以发生冲突。因为假使内乱起来,就会给敌军以莫大的机会!”

所谓“敌军”,自然是指的江防军,这好像一根锋利的刺,直刺到吴参谋长的心病上。看钱秘书那说话时的脸色,显得很郑重,又好像显得有意无意似的;他不禁在肚子里冷笑了一下。他把嘴闭了闭,又举起两个指头来,逼进一步:

“那么,他说怎样制止法?”

“呃呃,他说……他没有说。不过我想他大概已有了很好的办法……”

“那么,你有没有问他,假使不能制止时怎么办?”

“呃呃,我没有问。我是想,他既然那么说,那自然……”

“那么,他就没有说,我们应该也一面准备着么?”

“这,这这,他没有说。”

吴参谋长觉得这胆小鬼的钱秘书,除非给点脸色他看,他是不会露出真相来的。他在肚子里这么一打算,便立刻摆出满脸的不高兴,问道:

“那么,司令官是不是不信任我?”

“哈哈,你老哥,”钱秘书赶快把眉毛眼睛都一齐笑了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可是,现在把我弄得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算什么呢?”吴参谋长霍地展翅似的摊开了两手,而且把手掌摇颤了几下。“旅长的决心,你老哥并不是不晓得!原来司令官打电请我回来,是来作牺牲品的么?咹?”

“这是你老哥的多心。”钱秘书稍稍退后一步,有点慌乱了,但还是竭力装着笑。“实在,”他昏了似的说。“司令官认为,对旅长这样,照目前的看来,就这样。他说,据他的断定,他的补充团一定会给你交出来,是不成问题的,你老哥放心好了。”

——哼,补充团!——吴参谋长又在肚子里冷笑了一下。

“这不是放心不放心的问题,”他紫胀了脸但冷冷地说道。“这是司令官已把我们放在炮口上的问题了!”

“哈哈,你老哥!……自然,你这也虑得是。不过,是决不会的。司令官正在借重的时候,他岂肯使老同学为难?不会的,不会的。他只不过以为旅长在本军功高——不,不是……这个这个,……(他说到这里,伸起手竭力搔着自己的头皮。)呃,他以为,如果在这时候对旅长一‘那个’,也许其他的旅长会引起很大的不安的吧?……是的,这个……”

“那么,我就只有把我的担子放下!”

“哈哈,那何必,那何必。我想司令官一定要做来对得起你老哥的。老同学,司令官的苦衷,想来你总可明鉴,明鉴。好,关于怎样办的一层,我再去向司令官探探去吧。总之,这事情顶好是以和平解决为佳。”他慌慌忙忙抓起帽子又跑出去了。

——哼,和平解决!——吴参谋长听见他已走远了,就在桌上咚的一拳,灯火都抖跳一下。

——这是很明白看得出来的!司令官不过单单利用我分散旅长的势力,挟制住他罢了!可恶!这家伙既然要用我,又这样的不信任我,连说话都给我支支吾吾的!……

他一怒,忽然一种压抑在他心里多时的可怕的念头在他脑里一闪:

——你既然防着我和江防军的关系,那么我就索性把队伍拖他妈的过去!

但他又竭力把这念头压下去。觉得虽然江防军方面曾经暗示过给自己优越的条件,但这也还是过早的想法,就又摇一摇头。

——是的,这也是同样讨厌的问题!因为自己实际上还没有一兵一卒!固然,是可以把周团长拖过去的,可是拖过去也只是周团长去当旅长呀!自己仍然是一条光杆!……

这好像兜头泼下一桶冰水,使他浑身感到一股冷气。他才觉察到自己刚才是太兴奋,竟至忘了这一层了。于是把手移到桌沿,抬起头来,竭力冷静着自己,好像在把脑子里泛滥的洪水导引到一条正常的河道,而那思想的流也因此一弯,急转直下了:

——是的,现在是实力的问题了!——他两眼闪着深思的光,想。——重要的是先有了实力,那么,我就委屈一点,先把补充团接过手,扩充起来再说?……

——可是,旅长那面是不是肯放手?讨厌的是,今天已接连不断发生了这许多问题,使得自己像蚕蛹一般绑上了一层层的茧子!唉,这都是那余参谋这狗东西搞坏的!要不是他把我的消息传出去,事情决不致糟到如此地步!哼,这狗东西!……

——而且,还有糟糕的呢!刚才周团长已经去布置了的一切,会不会这些动作已引起了反响,而到了不能不“干”的地步?咹?……

他又感到非常大的苦恼了,好像一圈铁箍紧箍住他的脑壳,就要箍炸了似的。但他决不叹气,他认为叹气是那些没有用的人干的。仍然铁桩似的不动,对了灯火,思索着一个适当解决的方法,好像伸了一只无形的手,在脑海里面摸一个急于要打开这难关的钥匙。

门帘一响,就现出了沈军医官高兴得发光的脸,飘飘然进来了。

吴参谋长看他一眼,本能地竭力展开自己的愁眉,但这回却感到非常大的困难。他把颈子一挺,偏了脸的时候,脸皮却还是紧绷绷地,两眼射出逼人的光。

沈军医官一惊,顿时浑身都冷了一下,立刻拿起手巾蒙着鼻尖“呼”了一声,才用右手点着左手说道:

“参谋长,我事情已经弄妥当了!参谋长一嘱咐了我,我就一直跑去,我满身都跑得是汗,我跑去找了鼎泰,又去找元亨久,一连就找了好几家,催着他们立刻把密呈寄去。他们都说:好好好!我又老老实实叮嘱他们说:一定呵!他们都说:好好好!我于是又赶快跑到宋保罗那里去,真是触了一个大霉头,说是不在家,出去了!我问哪里去了?他的师母说:往教堂去了,柯牧师那里去了!他师母还要留我吃杯茶,我说,我还有要紧事呵——”

吴参谋长皱起眉头,冷冷的打断他的话:

“好,不必太详细了!说你的要点吧!”

沈军医官怔了一怔,张开口几乎忘了要说的话,赶快又拿手巾蒙一蒙鼻尖,又才说道:

“是的,我就要说到了,参谋长!我跑到教堂去,见他正在柯牧师的房里,他们正在谈话——”

“不必太详细了!说你的要点吧!”

沈军医官的心里感到一紧,脊梁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在那一刹那,他心里着急地想:

——怎么呢?怎么参谋长忽然又不高兴了呢?今天我不是给他作了那许多的大功?难道李参谋在他面前破坏了我?……

他又竭力把身子站得侧一点,恭敬地说下去:

“是的,参谋长,我就要说到了。我当时把宋保罗喊到旁边,把参谋长嘱咐的话向他说了,就叫他赶快下乡去;他就马上说:好好好。就马上下乡去了!”

吴参谋长望了他一望,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地,向他说道:

“我现在还有要紧事。你如果没有事了,好,请到外边休息休息吧!”

沈军医官大吃一惊,抬起两眼偷偷看了看吴参谋长那转了过去的侧脸。那好像拿破仑的侧脸(他平常是把他当作拿破仑看的,)那高贵而尊严的样子,虽然并不显得特别可怕,可是总觉得中间隔住了一层看不见的障壁似的。他感到一种轻微的感伤了,两眼起了无限的怅惘,心里觉得:

——如果他一看不起我,那么我的县知事的希望就完了!……

“参谋长,”他鼓了鼓勇气,先向门口那边神秘地飞了一眼,又恭敬地悄声说。

“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有向参谋长说,这是很重要的。”

吴参谋长的脑子里已经又想起刚才的困难问题了,听见他一说,又只得掉过头来,皱了眉,看了他一看:

“好,请你扼要点吧!”

“是的,参谋长。”沈军医官见他认真的倾耳听着,于是拿一手附在嘴角边悄声说。“从前参谋长该晓得,柯牧师用了一个中国商家出名,收买铜厂沟矿山的事吧?”

“怎么样?”

“是这样的,从前因为有许多人联名告到旅长面前来,说那是有损中国主权,那事情就暂时搁下来了!”

吴参谋长觉得这简直是拿别人紧要的时间来开玩笑,有点生气了;但他竭力镇静住,偏了脸,嘴角微带嘲弄的笑,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在这样的时候?”

沈军医官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继续睁大两眼说道:

“那是这样的,他今天听见参谋长要当团长了——”

吴参谋长一下子拨转身来,两眼射出铜针般的寒光,打断他的话:

“谁又告诉他我要当团长了?!唉,你们简直逼得我……把事情都搞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哼,你们还说是余参谋说出去的!其实你们也都一样!”

沈军医官吓得倒退了一步,赶快满脸陪笑,鼓起勇气说道:

“参谋长,不是不是。我只一句,请参谋长听完,如果我应得责备,就请参谋长责备我好了!”

“好,说吧!”

“那是这样,柯牧师的意思,参谋长如果要买枪,他可以帮忙,由他经手直接向他们国内去订,价钱不会吃亏,运到路上担保绝不会被别军截去。参谋长也晓得,从前江防军驻在这里的时候,他曾经帮他们订过一批。据我看,他这是很可靠的。因为他在言语间向我大略表示,他们的领事馆就是委托他全权代理这一带的交易,……”

他一面说,一面窥伺着吴参谋长的脸色;到这里,那脸色虽然还非常的镇静,但那两点黑眼瞳却发出温和的光辉来了。他就更加鼓起勇气,一面却抱了无限的委屈似的说下去。“不过,柯牧师呢,他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那矿山的事,他希望参谋长帮他的忙。据我看,那矿山的事,也似乎和他们的领事馆有些关系,那回为那一告的时候,他们的领事馆仿佛就要有什么表示,但后来又暂时搁下了。这也是他刚才向我大略表示的,意思间好像是这个人情是留给参谋长来做,……”

吴参谋长一手拈扯着八字胡须尖,又觉得前途光明起来了。整个房间都特别光亮。他渐渐感觉到紧张,兴奋,身上的血流又涌了起来;他看见了自己未来的补充团,渐渐扩大起来的部队,枪枝,一杆斗大“吴”字的黄绸旗随风飘舞;随着这,是巩固起来的权力,地位,往上升,往上升……

他在地上踏着很稳重的脚步踱了起来。刚刚踱了三步,忽然站住,用手向沈军医官一招,道:

“沈军医官,你刚才看二太太的病怎样?”

沈军医官听出他那温和的声音,心里顿时感到格外的亲切,觉得参谋长又对自己好起来了。

“参谋长,”他把上身微微向前一弯,说。“那是不要紧的,只是一点伤风。”

“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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