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任叔 - 论人情

作者: 王任叔2,422】字 目 录

我碰到过一些长期参加革命战争的老战士,很有些文化教养的,可不欢喜看新的戏剧,不论是歌剧或话剧;但很欢喜看古典剧,不论是京戏、川剧或越剧。问原因,他们说是新剧中出现的东西,在他们生活中碰到的够多了,而且政治气味太浓,人情味太少。也碰到过一些一直干革命工作的职业革命家,他们常看些新的文艺作品,他们认为有些作品不合情理,就只是唱“教条”。文艺界里老前辈,一碰到面论起当前的文艺作品来,也说缺少人情味。三方面人的意见,几乎都是一样的。“人情”、“情理”,看来是文艺作品“引人入胜”的主要东西。难怪古人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了。

我是不大懂得世故,因而也是个不通人情的人。平常对描写身边杂事,充满些人情味的东西,也不大爱看。近年来很少写“作品”,别人的这些议论也不大关心。但偶一想起,仿佛也有所感悟似的。我自己就最讨厌重读一遍自己的论文集子之类,有时竟想把它们丢到茅厕里去。但偏有出版社要我修改订正出版,在我以为:人生之苦莫过于这个苦差事了。

为什么有这么的心境呢?怕就是我的文章 ,只有教条,没有人情味,连自己也不要看了。这真是值得一思、再思而三思的事了。

在我们的生活里也常常碰到同样的事。

我有些青年朋友,他们大都是资产阶级或地主家庭出身的。而在解放以后,他们又都是革命干部:有的是青年团员,有的还是共产员。在土地改革时期和三反五反运动时期,他们为了同地主或资本家的父或兄长划清思想界线,几乎采取同一的“战略战术”:断绝家庭的来往。不管父或兄长怎么写信来“诉苦”,一概置之不理,表示自己立场的坚定。就是运动过去,父和兄长也接受改造了,还是不理;甚至于他们生活有困难,也不愿意给半个钱。但他们内心,并不是完全这样“坚定”的,有时也会想起父和兄长对他们的爱抚,而至于偷偷下泪。想写封信去问问消息,又恐怕组织上怀疑他们,被整为失掉立场。——有个青年同志曾告诉我这一种心境。他是把“划清思想界线”,理解为同家庭“断绝一 切关系”了。我告诉他:共产同资产阶级一定是划清了思想界线了吧,但共产却偏同资产阶级来往得很密切,为的要使他们接受社会主义的改造。为什么你不可以利用自己对父和兄长的感情,劝说他们向人民低头,坦白自己的罪恶或过错,并且从此以后,放弃压迫和剥削,重新做人呢?

这是很明显的:能“通情”,才能“达理”。通的是“人情”,达的是“无产阶级的道理”。划清思想界线,就是通过“人情来贯彻”“阶级立。

这一生活上碰到的事,怕同我们有些文艺作品中所碰到的现象相同。我们有些作者,为要使作品为阶级斗争服务,表现出无产阶级的“道理”,就是不想通过普通人的“人情”。或者,竟至于认为作品中太多人情味,也就失掉了阶级立场了。

但这是“矫情”。天下的事情是人做的。不通人情而能贯彻立场,实行自己的理想的事是不会有的。“矫情”往往是失掉立场,也丢掉理想的。

那么,什么是人情呢?我以为;人情是人和人之间共同相通的东西。饮食男女,这是人所共同要求的。花香、鸟语,这是人所共同喜爱的。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这是普通人的共同的希望。如果,这社会有人阻止或妨害这些普通人的要求、喜爱和希望,那就会有人起来反抗和斗争。这些要求、喜爱和希望,可说是出乎人类本的。而阶级社会则总是抑压人类本的,这就有阶级斗争。我看,事情就是这样的。

其实,无产阶级主张阶级斗争也为解放全人类。所以阶级斗争也是人解放的斗争。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品,总是具有最充分的人道主义的作品。这种作品大都是鼓励人要从阶级束缚中解放出来。或悲愤大多数人民过着非人的生活,或反对社会的不合理、束缚人的才能智慧的发展,或希望有合理的人的生活,足以发扬人类本。这种作品一送到阶级社会里去,就成为捣乱阶级社会秩序的武器。但正是这些东西是最通达人情的。人情也就是人道主义。

因之我想,如果说,我们当前文艺作品中缺乏人情味,那就是说,缺乏人人所能共同感应的东西,即缺乏出于人类本的人道主义。

也许有人以为这样的说法,是十足的文艺上的“人论”。我以为不是。文艺必须为阶级斗争服务,但其终极目的则为解放全人类,解放人类本。忘记这一点是不行的。描写阶级斗争为的叫人明白阶级存在之可恶,不仅要唤起同阶级的人去斗争,也应该让敌对阶级的人,看了发抖或愧死,瓦解他们的精神。这就必须有人人相通的东西做基础。而这个基础就是人情,也就是出于人类本的人道主义。本来所谓阶级,那是人类本的“自我异化”。而我们要使文艺服务于阶级斗争,正是要使人在阶级消灭后“自我归化”——即回复到人类本,并且发展这人类本而日趋丰富。

说这是“人论”吗?那么还是让我们来看一看马克思和恩格斯说的话吧。在这里,我就不能不“教条”一番了。

列宁在《马克思和恩格斯〈神圣的家族〉一书摘要》中有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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