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 - 天 明

作者: 刘半农6,279】字 目 录

候,他还老远的在一英里以外。人家是炸死了,他却半点儿危险也没有。

[妇]但是迪克——迪克竟干了这等事么!先生,我想未必,我想未必。你说他当真如此的么?(医生徐徐自衣袋中出一物)这是什么东西?

[医]是个已坏的干电池。

[妇]干电池干么?

[医]你瞧,这电池是温赖脱铺子里卖出来的,底上还刻着电力的码子。再看造这电池的军械局局名,就可见这东西究竟是何等厉害的了。

[妇]军械局,干么?

[医]我已经到局里去打听过,这是一礼拜以前卖给迪克的。

[妇](惊骇已极,几至不能呼吸)迪克买了它——

[医]买了它自有用处,这是我在阿司墨尔达矿里找到的。

[妇]阿司墨尔达?

[医](点头)是呀,是在炸过之后找到的。

[妇](涕泣,俯首伏医生膝上)唉!先生,请你别说下去了!这种惨事,说了很可怕的。

[医](以手徐抚妇头,且纳电池于袋中)幸而还找到了这电池,要不然,就太糟了!可是你——你是无论什么事都忍耐得过?唉,你们女人!(稍停)他把你麦琪弄死了,你还是忍着。

[妇]不要说了,你提起了麦琪,我分外心痛。

[医]他害死了麦琪,法律上却不能把他当罪犯办理,因为麦琪并不是一下子遇的害,是受了一年多的磨折,慢慢儿憔悴死的。你自己是大人,小孩子也能同你一样受得起磨折么!(稍停)麦琪有几岁了?

[妇]要是活到这一个月,就有整十岁了(医生摇首嗟叹)你瞧,她是个很美丽很有趣的孩子。(自身间出一廉价之小盒,中藏麦琪照片,启其盖,以示医生,二人共观照片,不语者一二分钟)

[医]迪克也打她么?

[妇]打的。

[医]也是用火筷么?(妇点头)是烧红——烧得“不十分红”么?

[妇]唉!他要打的时候,我总想阻他,可哪里做得主。

[医]这是我知道的。(起立)可是这一种畜生,这一种恶魔,你还同他住在一起!

[妇]唉,先生——

[医]得啦,骂他也没有用,且看罢!

[妇]我想他将来未必再如此了。

[医]我也只有一次,将来不再如此了!

[妇]奇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医](作立意坚决状)没有什么,快拿你东西收拾收拾!

[妇]我的东西?

[医]是呀,——你的衣服,多穿一点,——外面冷得很。

[妇]可是我并不要出去。

[医]我带你出去。

[妇](惊讶)先生!——

[医]麦琪是已经死的了,我要救她也无从救起,可是你,——我总得想些法子,别叫那畜生再害你!

[妇]先生!这这这我不敢!

[医]那么,你在此地,日子过得安稳么?

[妇]先生!他是我的丈夫!

[医]我不管他是谁!你还是跟我来!(欲推妇入台右之一门,即旁通寝室者,妇坚拒之)你既已不肯出去,我便把你关在房间里好好休息一礼拜,睡上一礼拜;要是迪克那畜生回来了,什么事都有我来对付他。等你身体复了原,人也像了个人了,我给你找些工作——找些轻一点的工作做做,别再像牛马一样劳苦;到了那时,你连自己也要不认识自己了——(忽有叩门声甚厉)

[妇]迪克回来了!假使他看见了你!——

[男](在门外)开门!

[医]迪克?

[妇]我料他这时候要回来的。

[男]开门!开门!

[妇]天呀!

[医](潜自袋中出手枪)就开门罢!(避至一旁;妇往开门,男子直冲而入,妇几为掀翻于地)

[男](身材高大可怖,面目狞恶如猛兽)你还坐着等我么?

[妇]正是,迪克!

[男]唉!好老婆,我比皇帝都快活了!(行至炉旁)我回来了,你喜欢么?

[妇]那自然,迪克。

[男]还是喜欢点儿好!(脱去上衣,掷之案上,就坐,向外伸两足,以足尖点地,妇未之见)哼!好!你动多不动的了!(妇急趋前,欲为之脱靴)你来!你来!(及妇近身,用力推之于地,自举一足,作脱靴状)你这天生就的蠢货,前次教训了一场,还没有教好,今天再给你上功课!(瞥见医生,一跃而起)你!——你来干什么!(医生不答)别木偶般的不开口,究竟你来干什么的?

[医]你向四面瞧瞧!

[男]向四面瞧瞧?

[医]是的,瞧瞧!

[男]我瞧不见什么,只瞧见了个你。

[医]那就谢谢你!

[男]滚出去!

[医]等一会!

[男](不耐)什么?

[医]我要去,就要带了穆理去。

[男]你要带了穆理去?嗐!嗐!好极!(忽不语)那么你爱上了她么?

[医]并不是。

[男]并不是?——并不是?——

[医]是她不该留在这地方。

[男]是她不该留在这地方,该你带去么?我们俩老死不分离的夫妻,该你来拆散么?你把她带去了叫我怎么样呢?

[医]谁管得你!

[男]那也好,你不管我!(伸一臂挽妇颈)你瞧瞧!她不是很愿意跟我的么?

[医]我不同你辩理。

[男]我也不要辩,(行至医生之前)只要给些手段你看看,叫你尝尝没有尝过的滋味!(攫炉旁火筷于手)来了,我要叫你那很体面的脸孔,变成不体面了才罢手!

[医](平举手枪拟之)住!

[男]唉!你带着武器?

[医]为了要收拾你,来的时候就预备的。

[男]好!你就打罢!你是带着军械,我是赤手空拳:你便打死了我,也该活活羞死。

[医]我不打你,你快给我坐下。

[男]唉!——唉!你客人要命令我主人——

[医](出高声喝之)别多话!你的话我已听了许多了,快给我坐下!(迪克就坐,医生收其手枪。此后二人谈话时,迪克故将上体前后摇动,乘间将所坐木椅,徐徐移右,至于衣橱之旁;医生只知其无意移动,不知其自有用意)你这东西,我若要骂你,简直定不出什么名字来;大约我们英国语言文字中的种种恶名混号,全都够不上你。好在骂了你也是没用,不如少说费话,实实在在把你收拾一下。

[男]真的么?

[医]你别问我是真是假,我先问你,你女儿是不是被你害死的?

[妇](搀言,面色恐惧)先生!

[医](以目止之)要是我早知道了这件事,早想法子把你这东西绞死了;现在迟了一点,既然不能证明这孩子如何死法,就不能证明你用了什么手段去虐待她,这真是你的运气。可是证据虽然没有,我却不能置之不问。这也并非与你为难,譬如你做了你的女儿,人家把你害死了,我也要来替你问问信。

[男]她是常常害病的。

[医]害了病,你再把火筷——把火红的火筷帮助她!

[男]就是如此,也是我的女儿!

[医]哼,好!——现在是上帝可怜着她,叫她休息灵魂去了!

[妇]亚门!

[医]那么,我说你老婆也常常害病的么?

[男]她那儿会害病,一天到晚在家里活健得很。

[医]不害病,不用说更要把对付麦琪的手段对付她了!

[男]我待她是好是坏,与你不相干。

[医]相干的!

[男]我说不相干!

[医](又平举手枪以拟之)我说相干的!

[男]唉!——

[医]这就是我要把穆理带走的缘故。

[男]你的话都说完了没有?

[医]没有。

[男]那么快说,我静听。

[医]三月以前,爱德华矿轰炸了一次,——

[男]是么?

[医]幸而没有伤人。

[男](作嘲弄口气)谢谢上帝!

[医]过了几个礼拜,同是这一座矿,又轰炸一次,人就炸死了不少,大约有十几个。

[男]你说的什么东西!这也可算得来训教我么?(此时迪克之椅,已移至衣橱之旁,即伸手至橱下,取出牛乳瓶一个,置手中玩弄之;瓶中有液体物半瓶)

[医]自此以后,东也是闹轰炸,西也是闹轰炸,被害的不计其数。昨天晚上——

[男](自眼角中射出光线,熟视医生,语调镇静如常)昨天晚上?——

[医]阿司墨尔达矿又炸了。

[男](以手中之瓶,横置膝上往来滚动)真的么?

[妇]迪克,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没有?(迪克推之于一旁)

[医]哥诺里已经捉到的了。

[男]捉到的了?

[医]非但捉到,已经绑在路旁一株大树上绞死了。

[男]没有审么?

[医]那有许多闲功夫审他。霍尔司孟也已经有人去提,因为他逃得快,没有到手,现在已经打电报叫各路截留,(停片刻,忽转高声)我也找到了你了!

[妇]迪克,迪克,你说呢,——你说你没有干这件事!

[男](向妇语)唉!给我滚开!(转向医生)我问你!有什么证据?

[医](出电池示之)这个。

[男]什么东西?

[医]一个已坏的干电池,是你向温赖脱铺子里买来的。

[男]温赖脱能一定证明是我买的么?

[医]这却没有,因为他卖的时候,没有把号数记下;却是近来所卖的电池,就只是这一个。现在他已经写信到军械局去问究竟是什么号数,因为军械局卖出的电池,都是留下底号的。

[男]这点儿小事,就可算得证据么?

[医]这点儿小事,就可办你个绞罪!

[男]怎么呢?

[医]因为电池的号数虽没有打听明白,底上刻的电力号码,可与你所买的完全符合。

[男](状甚懒惰,徐徐起立)这算得什么?我把它剥去了就是了。

[医]哼!——

[男]我说把它剥去了就是了。

[医]你当我是傻子么?

[男]你当我是傻子么?(向台心行)

[医](出手枪)住!你敢上来!

[男](举瓶)别叫我笑了!(稍停)你看见这东西没有?(扬其瓶)这是半夸德的Nitroglycerine(极烈之液体炸药);半夸德,你瞧见没有?

[医]什么东西?

[妇](趋至迪克身次)迪克!

[男](怒目视之)滚开,不要你近我身!(转向医生)你要开枪,我就马上掷下;你不开枪,我就酌量了情形再说。你知道轰炸阿司墨尔达的就是这东西么?

[医]那么你自己承认的了!

[妇]迪克,你!——

[男]那自然!(医生行至其前)退下去一点,我不要你来和我作伴!

[医]唉!你这人真是倔强到底。

[男]自然倔强。

[医]可是你的骗人手段,我也略知一二;亦许你那瓶里,只装了些清水来恐吓我罢。

[男]唉!清水,你是个医生,——(取桌上一小刀,插入瓶中,略蘸所盛之液体物)尝尝看!(授小刀于医生)是清水不是?(医生以舌略舐刀尖)哈哈!(医生纳手枪于袋)

[医]你何苦如此?你即使不替自己打算,也该替你老婆打算打算。

[男]别说这废话!什么老婆不老婆!还是我们俩来谈判谈判。(就坐)我问你,你是信教的不是?

[医]是的。

[男]礼拜日进教堂去么?

[医]是,每个礼拜日都去。

[男]你立了誓,能永远遵守不能?

[医]你问它做什么?

[男]你要是肯依从我,立下一个誓来,我便放你出门——是活的!

[医]办不到。

[男]这就是你自己不想出我的门——自己不想活了。(稍停)我的意思,要请你把那电池上的号码扯去;——先把这最有力量的证据消灭了,再请你向大众声明,说我迪克与昨天炸矿的事并无关系;我想大众们向来很看重你,你这样说了,没有人不相信的。

[医](神色镇静)办不到。

[男]唉,不忙!你仔细想一想。(稍停)要是办得到,我决不伤害你一毫一发;要是办不到,一分钟内就请你变成了血花在空中飞舞!

[妇]先生,我知道他的性质,说到就要办到;你还是看着上帝面上,依了他——

[医](搀言)你当我怕死么?要怕死,就不该做医生。从前哈佛那黄热病流行的时候,我所冒的险还比现在厉害的多。

[妇]但是,先生,你年纪还轻,年轻人的性命是很有价值的。请你自己把性命看重些,依了他罢。(行至医生前)

[医](推妇于一旁)我不是个懦夫。

[男]对呵!我也同你一样,不是个懦夫。你究竟如何,快说!

[医](回头向妇,语调甚急)穆理,假——假使我有什么意外,你该知道我在你身上,早已布置得很周到。我是打算把你送到东方,请我姊姊照顾你的;我姊姊为人很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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