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问题发端 - 中国学术思想界之基本误谬

作者: 关鸿4,949】字 目 录

心境,造成褊浅之量,不容殊己,贱视异学。庄子谓之“各思以其道易天下”究之,天下终不可易,而学术从此支离。此一端也。其才气大者,不如生有涯而知无涯,以为举天下之学术,皆吾分内所应知,“一事不知,以为深耻。”所学之范围愈广,所肆之程度愈薄,求与日月合其明,其结果乃不能与爝火争光。清代学者,每有此妄作。惠栋钱大昕诸人,造诣所及,诚不能泯灭;独其无书不读,无学不肄,真无意识之尤。傥缩其范围,所发明者,必远倍于当日。此又一端也。凡此两者,一褊狭而一庞大,要皆归于无当;不知分工之理,误之诚不浅也。

五、中国学人,好谈致用,其结果乃至一无所用,学术之用,非必施于有政,然后谓之用,凡所以博物广闻,利用成器,启迪智慧,熔陶德性,学术之真用存焉。中国学人,每以此类之大用为无用,而别求其用于政治之中。举例言之,绎封建之理,评其得失,固史学家当务之急,若求封建之行于后世,则谬妄矣。发明古音,亦文学界之要举,若谓“圣人复起,必举今日之音反之醇古”,则不可通矣。历来所谓读书致用,每多此类拘滞之谈。既强执不能用者而用之,其能用者,又无术以用之,亦终归于不能用。盖汗漫之病,深入肌髓,一经论及致用之方,便不剀切,势必流入浮泛。他姑不论,但就政学言之,政学固全在乎致用者。历来谈政之士,多为庞大之词,绝少切时之论;宋之陈同甫叶水心,清之龚定盫魏默深,皆大言炎炎,凭空发抒,不问其果能见诸行事否也。今日最不可忽者:第一、宜知学问之用,强半在见于行事,而施于有政者尤希;第二、宜于致用之道,审之周详,勿复汗漫言之,变有用为无用也。

六、凡治学术,必有用以为学之器;学之得失,惟器之良劣足赖。西洋近世学术,发展至今日地步者,诚以逻辑家言,诣精致远,学术思想界为其率导,乃不流于左道也。名家之学,中土绝少,魏晋以后,全无言者;即当晚周之世,名家当涂,造诣所及,远不能比德于大秦,更无论于近世欧洲,中国学术思想界之沉沦,此其一大原因。举事实以言之:墨家名学“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引古人之言以为重,逻辑所不许者。墨子立“辩”,意在信人,而间执反对者之口,故有取于此,立为“第一表”★JingDianBook.com★,用于辩论则可,用于求真理之所在,真理或为往古所囿。魏晋以后,印度因明之学入中国,宜乎为中国学术之助矣。然因明主恉,在护法,不在求知。所谓“世间相违”“自杀相违”者:逻辑不以为非,而因明悬为厉禁。旧义不许自破,世间不许相违,执此以求新知识,讵有得者?谈名学者,语焉不精,已至于此,若全不解名学之人,持论之无当,更无论矣。余尝谓中国学者之言,联想多而思想少,想象多而实验少,比喻多而推理少。持论之时,合于三段论法者绝鲜,出之于比喻者转繁。比喻之在中国,自成一种推理方式。如白“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前辞为前提,后辞为结论。比喻乃其前提,心中所慾言乃其结论。天之二日,与民之二王,有何关系;说者之心,慾明无二王,而又无术以证之。遂取天之一日,以为譬况;一若民之所以无二王者,为天之无二日故也。此种“比代推理”宜若不出于学者之口,而晚,周子家持论,每有似此者。孟子与告子辩“生之为性”,代而取喻于“白羽”“白雪”之“白”,径执“白”之不为“白”,以断“生”之不为“性”,此其曲折旋转,虽与“天无二日”之直下者不同,而其借成于比喻,并无二道。操此术以为推理之具,终古与逻辑相违,学术思想,更从何道以求发展。后代论玄学者,论文学者,论政治者,以至乎论艺术者,无不远离名学,任意牵合,词穷则断之以联想,而词不可尽;续理则济之以比喻,而理无际涯。凡操觚之士,洋洋洒洒,动成数千言者,皆应用此类全违名学之具,为其修学致思之术,以成其说,以立其身,以树其名。此真所谓病痾生于心脾,厉气遍于骨髓者。形容其心识思想界,直一不合实际,不成系统,汗漫支离,恍惙窈冥之浑沌体而已。

七、吾又见中国学术思想界中,实有一种无形而有形之空洞间架,到处应用。在政治上,固此空洞架子也;在学问上,犹此空洞架子也;在文章上,犹此空洞架子也;在宗教上犹此空洞架子也;在艺术上犹此空洞架子也。于是千篇一面,一同而无不同;惟其到处可合,故无处能切合也。此病所中,重形式而不管精神,有排场不顾实在;中国人所想所行,皆此类矣。

上来所说,中国学术思想界根本上受病诸端,乃一时感觉所及,率尔写出,未遑为系统之研究,举一遗万,在所不免。然余有敢于自信者,则此类病痾,确为中国学术界所具有,非余轻薄旧遗,醉心殊学,妄立恶名,以厚诬之者。余尤深察此种病魔之势力,实足以主宰思想界,而主宰之结果,则贻害于无穷。余尝谥中国政治宗教学术文学以恶号,闻者多怒其狂悖,就余良心裁判,虽不免措词稍激,要非全无所谓。请道其谥,兼陈指其恉,则“教皇政治”、“方士宗教”、“隂阳学术”、“偈咒文学”是也。何谓教皇政治?独夫高居于上,用神秘之幻术,自卫其身,而氓氓者流,还以神秘待之。政治神秘,如一词然,不可分解,曾无揭迷发覆,破此神秘,任其称天而行,制人行为,兼梏人心理,如教皇然。于是一治一乱,互为因果,相衍于无穷,历史黯然寡色。自秦以还,二千年间,尽可缩为一日也。何谓方士宗教?中国宗教,原非一宗,然任执一派,无不含有方士(即今之道士)浑沌支离恶浊之气。佛教来自外国,宜与方士不侔。学者所谈,固远非道士之义;而中流以下,社会所信仰之佛教,无不与方士教义相辅,臭味相杂。自普通社会观之,二教固无差别,但存名称之异;自学者断之,同为浑浑噩噩初民之宗教,教义互窃互杂,由来已久。今为之总称,惟有谥为方士之宗教,庶几名实相称也。何谓隂阳学术?中国历来谈学术者,多含神秘之用。隂阳消息之语,五行生克之论,不绝于口。举其著者言之,郑玄为汉朝学术之代表,朱熹为宋朝学术之代表,郑氏深受纬书之化,朱氏坚信邵雍之言,自吾党观之,谈学术至京焦虞氏易说,皇极经世,潜虚诸书,可谓一文不值,全同梦呓。而历来学者,每于此大嚼不厌:哲学、伦理、政治(如“五帝德”“三统循环”之说是)、文学(如曾氏古文四象是)及夫一切学术,皆与五行家言,相为杂糅。于是堪舆星命之人,皆被学者儒士之号,而学者亦必用术士之具,以成其学术,以文其浅陋,以自致于无声无臭之境。世固有卓尔自立,不为世风所惑者,而历来相衍,惟隂阳之学术为盛也。何谓偈咒文学?中国文人,每置文章根本之义于不论,但求之于语言文字之末;又不肯以切合人情之法求之,但出之以吊诡,骈文之晦涩者,声韵神情,更与和尚所诵偈辞咒语,全无分别。为碑志者,末缀四言韵语;为赞颂者亦然。其四言之作法,直可谓与偈辞咒语,异曲同工。又如当今某大名士之文,好为骈体,四字成言,字难意晦,生趣消乏,真偈咒之上选也。吾辈诚不宜执一派之文章,强加恶谥于中国文学;然中国文学中固有此一派,此一派又强有势力,则上荐高号,亦有由矣。(又如孔子、老子、子思,世所谓圣大也,而《易系》、《老子》、《中庸》,三书文辞浑沌,一字可作数种解法。《易系》《中庸》姑不具论,《老子》之书,使后人每托之以自树义,汉之“黄老”托之,晋之“老庄”托之,方士托之,浮屠亦托以为[化胡]之说,又有全不相干大野氏之子孙,“戏”谥为“元玄皇帝”。此固后人之不是,要亦《老子》之文,恍惚迷离,不可捉摸,有自敢之咎也。)凡此所说,焉能穷丑相于万一。又有心中慾言,口中不能举者;举一反三,可以推知受病之深矣。今试问果以何因受病至此,吾固将答曰,学术思想界中,基本误谬,运用潜行,陷于支离而不觉也。

今日修明中国学术之急务,非收容西洋思想界之精神乎?中国与西人交通以来,中西学术,固交战矣;战争结果,西土学术胜,而中国学术败矣。然惑古之徒,抱残守缺犹如彼,西来艺学,无济于中国又如此,推察其原,然后知中国思想界中,基本误谬,运用潜伏;本此误谬而行之,自与西洋思想扞格不入也。每见不求甚解之人,一方未能脱除中国思想界浑沌之劣质,一方勉强容纳西洋学说,而未能消化。二义相蕩,势必至不能自身成统系,但及惝惚迷离之境,未臻親切著明之域。有所持论,论至中间,即不解所谓,但闻不相联属之西洋人名学名,诘屈聱牙,自其口出,放之至于无穷,而辩论终归于无结果。此其致弊之由,岂非因中国思想界之病根,入于肌髓,牢不可破,浑沌之性,偕之以具成,浮泛之论,因之以生衍。此病不除,无论抱残守缺,全无是处,即托身西洋学术,亦复百无一当。操中国思想界之基本误谬,以研西土近世之科学哲学文学,则西方学理,顿为东方误谬所同化,数年以来,“甚嚣尘上”之政论,无不借重于泰西学者之言,严格衡之,自少数明达积学者外,能解西洋学说真趣者几希。是其所思所言,与其所以誊诸简墨者,犹是帖括之遗腔,策论之思想,质而言之,犹是笼统之旧脑筋也。此笼统旧脑筋者,若干基本误谬活动之结果;凡此基本误谬,造成中国思想界之所以为中国思想界者也,亦所以区别中国思想界与西洋思想界者也。惟此基本误谬为中国思想界不良之特质,又为最有势力之特质,则慾澄清中国思想界:宜自去此基本误谬始。且惟此基本误谬分别中西思想界之根本精神,则慾收容西洋学术思想以为我用,宜先去此基本误谬,然后有以不相左耳。

——选自《新青年》第四卷第四号(1918年4月15日)及《东方杂志》第十五卷第十期(1918年10月15日北京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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