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研治“依据时间以为变迁”之学科,无不分期别世以御纷繁。地质史有“世纪”、“期”、“代”之判,人类进化史有“石世”、“铜世”、“铁世”、“电世”之殊。若此类者,皆执一事以为标准,为之判别年代。一则察其递变之迹,然后得其概括;一则振其纲领之具,然后便于学者。通常所谓历史者,不限一端,而以政治变迁、社会递嬗为主体试为之解,则人类精神之动作,现于时间、出于记载为历史;寻其因果、考其年世、即其时日之推移,审其升沉之概要,为历史之学。历史学之所有事原非一端,要以分期为之基本。置分期于不言,则史事杂陈,樊然淆乱,无术以得其简约,疏其世代,不得谓为历史学也。世有以历史分期为无当者,谓时日转移无迹可求,必于其间斫为数段,纯是造作。不知变迁之迹,期年记之则不足,奕世计之则有余,取其大齐以判其世,即其间转移历史之大事,以为变迁之界,于情甚合,于学甚便也。西洋历史之分期,所谓“上世”、“中世”、“近世”者,与夫三世之中所谓subdivisions在今日已为定论,虽史家著书小有出入,大体固无殊也。返观中国论时会之转移,但以朝代为言,不知朝代与世期,虽不可谓全无关涉,终不可以一物视之。今文春秋有“见闻”、“传闻”之辨,其历史分期之始乎春秋,时代过短,判别年限又从删述者本身遭际而言,非史书究义,后之为史学者,仅知朝代之辨,不解时期之殊,一姓之变迁,诚不足据为分期之准也,日本桑原*藏氏著《东洋史要》(后改名《支那史要》),始取西洋上古、中古、近古之说,以分中国历史为四期,近年出版历史教科书,概以桑原氏为准,未见有变更其纲者。寻桑原氏所谓四期,一曰上古,断至秦皇一统,称之为汉族缔造时代。二曰中古,自秦皇一统至唐亡,称之为汉族极盛时代。三曰近古,自五季至明亡,称之为汉族渐衰、蒙古族代兴时代。四曰近世,括清一代为言,称之为欧人东渐时代。似此分期,较之往日之不知分期但论朝代者,得失之差,诚不可量。然一经中国著史学教科书者尽量取用,遂不可通。桑原氏书虽以中华为主体,而远东诸民族自日本外,无不系之,既不限于一国,则分期之谊,宜统合殊族以为断,不容专就一国历史之升降,分别年世,强执他族以就之。所谓汉族最盛时代、蒙古族最盛时代、欧人东渐时代者,皆远东历史之分期法,非中国历史之分期法。中国学者强执远东历史之分期以为中国历史之分期,此其失固由桑原,又不尽在桑原也。且如桑原所分尤有不可通者二端,一则分期标准之不一,二则误认历来所谓汉族者为古今一贯。请于二事分别言之。凡为一国历史之分期者,宜执一事以为标准,此一事者一经据为标准之后,便不许复据他事别作标准,易词言之,据以分割一国历史时期之标准,必为单一,不得取标准于一事以上。如以种族之变迁分上世与中古,即应据种族之变迁分中世与近世,不得更据他事若政治改革、风俗易化者以分之。若既据种族以为大别,不得不别据政治以为细界,取政治以为分本者,但可于“支分”中行之(subdivision),不容与以种族为分别者平行齐列。今桑原氏之分期法,始以汉族升降为别,后又以东西交通为判,所据以为分本者,不能上下一贯,其弊一也。
中国历史上所谓“诸夏”、“汉族”者,虽自黄唐以来立名无异,而其间外族混入之迹,无代不有。隋亡陈兴之间,尤为升降之枢纽。自汉迄唐,非由一系。汉代之中国,与唐代之中国,万不可谓同出一族,更不可谓同一之中国。取西洋历史以为喻,汉世犹之罗马帝国,隋唐犹之察里曼。后之罗马帝国名号相衍,统绪相传,而实质大异。今桑原氏泯其代谢之迹,强合一致名曰“汉族极盛时代”,是为巨谬(说详次节),其弊二也。凡此二弊,不容不矫。本篇所定之分期法,即自矫正现世普行桑原氏之分期法始。
以愚推测所及者言之,慾重分中国历史之期世,不可不注意下列四事:
(一)宜知中国所谓汉族于陈隋之间大起变化唐虞三代以至秦汉,君天下者皆号黄帝子孙,虽周起岐洴,秦起邠渭,与胡虏为邻,其地其人固不离于中国。故唐虞以降,下迄魏晋,二千余年间,政治频革,风俗迥异,而有一线相承,历世不变者,则种族未改是也。其间北秋南蛮,入居边境,同化于汉族者,无代无有。然但有向化而无混合,但有变夷而无变夏,于汉族之所以为汉族者,无增损也。至于晋之一统,汉族势力,已成外强中干之势。永嘉建兴之乱,中原旧壤,沦于朔胡,旧族黎民,仅有孑遗,故西晋之亡,非关一姓之盛衰,实中原之亡也。重言之,周秦魏所传之中国,至于建兴而亡也,所幸者,江东有孙氏。而后缔造经营,别立国家;虽风俗民情,稍与中原异质,要皆“中国之旧衣冠礼乐之所就,永嘉之后,江东贵焉”,为其纂承统绪,使中国民族与文化,不随中原以俱沦也。江东之于中原,虽非大宗,要为入桃之别子;讫于陈亡,而中国尽失矣。王通作《元经》书陈亡而具晋宋齐梁陈五国,著其义曰:“衣冠文物之旧……君子与其国焉,曰犹我中国之遗民也。”(《元经》卷九)故长城公丧其国家,不仅陈氏之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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