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场 - 第十章 失眠夜

作者: 乔纳森·凯勒曼2,772】字 目 录

还很小的时候,这个狞笑的男人就开始失眠。

他一向害怕黑夜。即使最轻微的声音也可以令他惊醒。本来,一杯热牛奶和一个童话故事就可以便他安然入睡。但他却从来没有得到。相反,他总是被奇怪的像沉重的机器声音惊醒:他的父母又在彼此撕扯着对方。

永远是这样,可怕极了。他一个人独自坐在黑暗里,床板很硬,手指和脚趾冰冷而僵硬。他倾听着丑陋的声音不断传来,感到自己的嘴里满是生橡胶的苦味。

最开始,他们是在楼上做的——说不走是他们俩的哪一间卧室。碰撞声和叫喊声不断传来,他总是感到无处藏身。他裹着毯子溜到床下,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阵阵凉意让他的手脚更加僵硬。

他缩在壁橱的一角,用牙紧咬着右手拇指,左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桌脚。屋里漆黑一团。

不敢听。又无法不听。

他们有时也会在楼下进行这种战斗。在他五岁之后,他们就固定在图书室——“医生”的屋子里。

除了她,所有人都叫他父亲“医生”,他也就认为这是父亲的名字,也总是叫他“医生”。每次他这样叫的时候,周围的人们总是笑个不停,他觉得自己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就“医生”、“医生”叫来叫去。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医生”并不是父亲的名字,但已经改不过口来。

医生经常整日都在做手术,晚上就睡在医院里不回家。医生回家的时候,也总是很晚,他已经上床了。第二天他还未起床时,医生就赶去上班。父子俩很难见面。他开始甚至记不得医生的脸,他为医生画的画像总是面目扭曲而狰狞。他后来才发觉,这种情况像癌症一样扩散开来,每个人的脸都在他面前扭曲起来。一切都是那么无法抗拒。

好像他的神经也开始扭曲,撕裂。他感到孤独、恐惧、脆弱。他知道自己不该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但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无法管住自己。

只有一种信念扎根在他脑海里——真正的科学给人力量——他也要像医生一样。

刚开始他以为医生离家总是为了工作。后来他才知道真相并不完全如此,但为时已晚。

医生夜里回家时,总是先把黑皮包放在门厅里,然后直奔厨房,取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牛奶,带着食物到书房。如果医生不饿,他会直接到书房去,躺在那只大皮沙发上,解开领带,边喝白兰地边看医疗杂志。他可以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上几个小时,在昏黄的灯光里投下巨大的阴影。直到深夜,他才会走上楼去睡一会,楼梯发出可怕的声响。

医生也许不知道自己睡觉的本事很大,但是男孩知道。医生不关房门,他的酣声从房里传出来,像一架沉重机器。男孩从那声音中感到痛苦,他觉得医生的身体一定是只装满破棉絮的风箱,随时都可能破裂。

她的卧室从来不开房门。她每天都把自己锁在里面。只有当她嗅到战争的气味时才会从里面出来。她像一只黑夜出行的母蜘蛛。

尽管他被允许进入到她的卧室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他却清晰地记得里面的场景:冰冷。一座冰宫——这种印象伴随了他很多年。

雪白的窗帘;淡青色的地毯;白瓷花瓶;屋顶上接着几条白色的飘带,又细又薄好像可以割裂皮肤。这是一个圣殿,冷清、闪亮,让他窒息,让他不敢触摸。

地板的正中放着一张巨大的白色睡床,雪白的缎面床罩和白纱绳帐。他母亲总是赤裸着。裸露的身体在白色床面上如起伏的波浪,她总是手里轻掂着一只高脚酒杯,里面的鸡尾酒玲珑剔透,她轻啜时颈边形成一道奇异的曲线。这张白色的大床是她最亲密的东西。

她的头发长而蓬松,淡棕色。她的脸如魔鬼般迷人,像一个病态的公主。肩臂白皙而滑腻,几个骨节微微凸起,显得错落有致。她微翘的乳头如樱桃般鲜红。

只有那只可恶的猫,可恶的雪球,它可以依偎在她的怀里,像一个臃肿的大棉球。它总是一边用头轻搔着她的胸脯,一边瞪着两只眼睛嘲弄地望着男孩。好像这片本属于他的领地已被它占有。

来呀,过来,雪球,到妈妈这儿来,我的宝贝。她总是这样叫它。

他感到一阵刺痛。当他走近床边时,刺痛的感觉更加强烈。无法呼吸。她很少这样对他。雪球、鸡尾酒、白缎床被……每当想起这些,他的皮肤就开始战栗。

她整天睡在床上,只有夜里才会离开卧室去和医生战斗。她甩开门定下楼梯,像一阵白缎的旋风。

他们开战。他惊醒。旧机器的声响夹杂着喘息和嚎叫声不断传来。永不停息地喘息。他觉得自己好像被锁在一个小抽屉里,而各种声响充斥在这个小小的空间之中,不停地灌人他的大脑和神经。又好像自己是在一个密闭的容器之中,而那些声音就是沸腾的水。

他从床上下来,颤栗着定出门。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小心翼翼地向下挪。他赤裸的脚底踩在楼板上,好像感受到了她定过后留下的余温。十三级台阶。他对这个数字熟悉无比。他总是在脑中默念,然后停在第六级台阶上,坐下来。

听。

旧机器的声音充满他的双耳,他不敢移动分毫。那压抑不住的从齿间滑出的呻吟声和嗥叫声以及骨节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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