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场 - 第18章 难民营

作者: 乔纳森·凯勒曼4,906】字 目 录

跌撞撞地逃跑了。他们涌人叙利亚、黎巴嫩和加沙。涌人约旦的人如此之多,以致于压弯了艾伦比桥。他们到那儿以后,建起难民营,把他们关了进去。

他们还在等,施姆茨看着一个干巴巴的老太婆,心想。她正坐在地上,拣着碗里的豆子。她的棚屋开着门,里面有一个同样干巴巴的老头,躺在一张床垫上,抽着水烟袋。该死的政治扯皮。

受过教育的人已经找到了工作,定居在世界各地。但那些穷人,身体上或智力上有缺陷的人还留在难民营里。活得像牲畜圈里的牲口——繁殖着和他们一样的后代。他们中有四十万还在黎巴嫩、约旦和叙利亚,1957年以后还有三十万在以色列,单在加沙的就有二十三万。

挪威人给他们的地址在穿过难民营的半路上,一栋看上去仿佛正在融化的泥房子。

一例堆着空油桶,蜥蜴从上面爬过,追逐着某只虫子。

伊萨的姐夫马科索穿着一件油腻的白衬衣和粘着鼻涕的黑短裤,坐在门前的牌桌旁,和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一起下棋。这肯定是长子,只有长子才有权和老人坐在一起消耗时光。

老人其实也不老。他面带倦容,脸色苍白,大约三十岁,有老鼠胡须一般的唇疵,细胳膊,大肚子。左小臂上有一条青灰色的疤,一副肮脏的模样。

他摇着骰子,看了看他们的尤兹枪,转过身,说:“他不在这儿。”

“谁不在这儿?”施姆茨问。

“那只猪,寄生虫。”

“那只猪有名字吗?”

“阿卜杜拉提夫·伊萨。”

一只厚皮蜥蜴爬上房子的一侧,停下来,左顾右盼了一会,就爬得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找他的?”东方人问。

“还能找谁?”马科索移动了两枚棋子。那孩子拿起骰子。

“我们想进你家里看看。”施姆茨说。

“我没有家。”

总有反驳的话。

“这间房子。”施姆茨说,用他的声调告诉他,他没心思听他胡扯。

马科索抬头看看他,施姆茨也直视回去,踢着房子的侧面。

马科索咳出一日痰来,大喊:“艾莎!”

一个又矮又瘦的女人拉开门,手中还拿着一块洗碗毛巾。

“这些人是警察。他们要找你那猪弟弟。”

“他不在。”女人害怕地说。

“他们要进来看看咱们的家。”

那孩子掷了两个六点。他移了三颗棋子到终点,然后从棋盘上取走一颗。

“啊,”马科索说,他从桌旁站起来,“放到一边去,托费克,你学得太快了。”

他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危胁意味,那男孩畏惧地服从了,就像他妈妈一样。

“滚出去。”马科索说完,孩子就跑掉了。他把妻子推开,进了屋。侦探们跟在他后面。

和你所设想的完全一样,施姆茨想。两间小房间和一个厨房,又热又脏又难闻。地上有一个戴无檐帽的小孩,一只还没倒的尿盆。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爬行的臭虫装点着墙壁。

妻子正忙着擦干一只碟子,马科索重重地坐在一块破垫子上,隐约看得出那以前曾是沙发的一部分。他的苍白显现出发黄的颜色。施姆茨怀疑这是光线的缘故,或是因为黄疽。这地方很有蔓延传染病的危险。

“你抽根烟吧。”他对东方人说,想驱赶这地方的怪味。大个子掏出一盒万宝路,递给马科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让侦探给他把烟点上。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们两人都喷出烟雾的时候,施姆茨问道。

马科索犹豫着,东方人似乎没兴趣等他回答。他站起来穿过房间,四处看看,摸摸,但很小心,不显出侵犯的意味。施姆茨注意到克汉有点茫然,不知该干什么好,一只手放在尤兹枪上。施姆茨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四、五天前。”马科索说。

女人攒足了勇气拾起头来。

“他在哪儿?”施姆茨问她。

“她什么也不知道。”马科索说着,瞟了她一眼,她又把头低了下去,就像是他伸手按下去的一样。

“他有离开家的习惯吗?”

“猪还有什么习惯?”

“他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讨厌他?”

马科索冷酷地哈哈大笑,唾弃地说:“他像个女人。”这是阿拉伯人严重的侮辱词。说明阿卜杜拉提夫既不负责任,又惯于欺骗。“我养活他十五年,他只会给我惹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

“从他还是个小孩时起——玩火柴,差点把这儿全烧了。要不是及时救火,那岂不是个大损失?你们的政府五年前就许诺给我房子,可现在我还住在这个粪坑里。”

“除了火柴以外,还有什么?”

“我告诉过他小心火柴,想让他记住。小猪猡老是玩火柴,烧伤了我一个儿子的脸。”

“还有什么?”施姆茨又问一遍。

“还有什么?他从十岁起就用刀子割老鼠和猫,看着它们死掉。把它们带回屋里看。她从来不拦着他。我发现了以后,痛痛快快揍了他一顿,他威胁要用那把刀对付我。”

“那你怎么办?”

“把刀子拿走,又打了他几下。他永远也记不住。蠢猪!”

他妻子强忍住一声抽泣。东方人停下脚步。施姆茨和克汉转过身,看见泪水在她脸上滚滚流下。

她丈夫迅速站起来,对着她叫嚷:“蠢女人!我说谎了吗?我说他是猪、是猪生的不对吗?我要是早知道你会带来什么血统什么嫁妆,我早就从咱们的婚礼上逃走,一路跑到麦加去了!”女人向后躲着,又垂下了头,去擦一只早就干了的碟子。马科索骂骂刚刚地坐回到沙发垫上。

“他用在动物身上的是什么刀?”东方人问。

“各种各样的都有。他能找到或是偷到任何刀——除了其他优良品质以外,他还是个贼。”马科索的眼神环视着这间破屋子。“你能看见我们这点财产,我们得节省多少钱才能养活他。我想管住联合国分给他的那份钱,可他总有办法藏起来——还要把我的偷走。都拿去玩了。”

“玩什么?”施姆茨问。

“十五点,打牌,掷骰子。”

“他在哪儿赌博?”

“只要能赌的地方他都去。”

“他进耶路撤冷城里去玩吗?”

“耶路撤冷,希伯伦,都去。最低级的咖啡馆。”

“他赢过吗?”

这个问题激怒了马科索。他摸起拳头,在空中挥动着一只骨瘦如柴的胳膊。

“他总是输!寄生虫!你要是能找到他,就把他关在牢里吧——谁都知道你们怎么对待巴勒斯坦人。”

“我们在哪儿能找到他?”施姆茨问。

马科索夸张地耸耸肩:“你们干嘛要找到他?”

“你觉得呢?”

“什么事都可能——他天生是个小偷。”

“你见过他和一个女孩在一起吗?”

“不是女孩,是妓女们。有三次他把那种人带回家来。我们都得用医生给的什么东西洗个澡才放心。”

施姆茨让他看看菲特玛·瑞斯马威的照片。

“见过她吗?”

“没见过。”

“他吸毒吗?”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你认为他去哪儿了?”

马科索又耸耸肩:

“也许去了黎巴嫩,也许去了安曼,也许去了大马士革。”

“他在这些地方有亲戚吗?”

“没有。”

“在其他地方有吗?”

“没有。”马科索憎恶地看着他妻子,“他是这家烂人里最小的。父母死在安曼了,还有一个兄弟,在贝鲁特,但你们犹太人去年把他毙了。”

他妻子把脸埋在手里,整个人也想要藏到厨房的角落里去。

“伊萨去过黎巴嫩吗?”施姆茨问道——又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但既然已经说到这儿了,那干嘛不问问?他的同事没发现任何政治性的内容,但调查的时间还很短,他还有其它消息来源要查。

“去干嘛?他是个小偷,又不是个战士。”

施姆茨笑了,走近一步,看着马科索的左小臂。

“他为你偷得了这块疤?”

马科索急忙遮住小臂。

“工伤。”他说。但他声调中的敌意没能掩盖住他眼中的恐惧。

“是个攻击性很强的人。”他们开车回耶路撤冷的路上,东方人说。

车里的空调坏了,因此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他们超过了一辆半履带式装甲车和一个骑驴的人。路旁高大茂密的无花果树下,穿黑袍的女人们正在摘果子。地面呈现出刚出炉的面包一样的颜色。

“很方便嘛,嗯?”施姆茨说。

“你不喜欢?”

“如果是真的,那就会喜欢。我们还是先找到那个混蛋再说贝巴。”

“他姐夫,”克汉问,“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么知无不言呢?”他在开车,车速很快,这种感觉给了他信心。

“为什么不呢?”施姆茨说。

“我们是他的敌人呀。”

“好好想想,小伙子,”施姆茨说,“他其实对我们说了些什么?”

克汉加速转过一个弯,努力回想起这次面谈中的确切用词,不禁汗流滨背。

“没说出什么来。”他说。

“完全正确,”施姆茨说,“他大嚷大叫,等到触及实质问题——比如到哪儿去找那小子——他就不吭气了。”收音机发出静电干扰的杂音,他伸手把它关了。“最终结果是那混蛋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可我们什么也没得到。等我们回到总部以后,我得给他一张心理治疗的帐单。”

其他两个侦探大笑起来,克汉终于觉得自己像他们中间的一员了。东方人在后面的座位上伸开长腿,点了一根万宝路烟。他深吸一口,把手伸到窗外,让轻风把烟灰吹落。

“瑞斯马威兄弟的情况怎么样?”施姆茨问。

“有缺陷的那个一整夜没有出房,”东方人说,“他两个哥哥不好对付。我和达奥得在他们到家前盘问了他们,他们连眼都没眨一下。和他们的父亲一样,厉害家伙。对任何事都是一问三不知——我们告诉他们菲特玛死了的时候,他们都没眨一下眼。”

“冷酷。”埃维。克汉说。

“感觉怎么样,”施姆茨问,“和那个阿拉伯人一起工作?”

东方人一边抽烟一边思考。

“达奥得?就像和其他人一样,我想。怎么问这个?”

“只是问问。”

“你得容忍点,纳哈姆,”东方人笑着说,“要乐于接受新鲜的经历。”

“新鲜的经历?胡说八道,”施姆茨说,“那些老经历就够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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