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场 - 第44章 战争阴影

作者: 乔纳森·凯勒曼9,396】字 目 录

奇怪地充满了一种高贵的神情。丹尼尔掩上了那张嘴,开始寻找丢失了的两支乌兹冲锋枪。

在黑暗中摸索数刻后,他找到了科比的枪,接着又找到了自己的,发现尽管被撞凹了,但还能使用。他把两支武器带回了加夫利躺着的地方,在伤者的身边挤着躺下。然后他等待着。

战斗仍很激烈,但似乎已离他很遥远,是别人的事。他听见机枪扫射声从北方传来,然后是无后座力炮向山头的回敬。

加夫利曾一度被哽住,丹尼尔以为他就要停止呼吸了。但片刻后,他又恢复了正常,呼吸尽管徽弱但还很平稳。丹尼尔离他更近了一些,照看着他,用自己的体温让他暖和。紧扣住乌兹枪,他的手掌无一处不疼,但却出奇地让人安心。

痛苦赋予生命以意义。

救援队一小时后才到达。当他们把他指上担架时,他忍不住哭了。

三个月后,加夫利到康复中心探望他。那天很热,润湿的空气令人窒息。丹尼尔当时正坐在装修过的天井中,痛恨生活。

加夫利皮肤黝黑,显然是海滨阳光作用的结果。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衬衣,外套着白色的运动装,精神抖擞。他郑重宣告肺上的伤已经痊愈了,似乎他的健康是丹尼尔最关心的事。折断的肋骨已被接好。恢复的过程很有些痛苦,他也掉了很多肉,但一切都过去了。

丹尼尔恰恰相反,把自己视作了一个残废和远离文明世界的人。他的郁闷深沉而黑暗,所有的好情绪都屈服于令人发痒的急躁的折磨。白天在令人麻木的灰色雾境中过去。夜晚更糟糕,他在恶梦中惊醒,无法入睡直到天明,于是又一个毫无希望的早晨来临。

“你的气色也不错。”加夫利在撒谎。他倒了一杯五味果酒,见丹尼尔不要,就自饮了起来。两人情况的反差令加夫利很窘迫:他失态地咳嗽起来,似乎在向丹尼尔示意他也很糟糕。丹尼尔很想让他离开,让这里保持安静,但碍于礼貌和军衔而忍住他们虚伪地聊了半小时,机械地共同回顾了老城的解放:丹尼尔和医护人员发生了冲突,想被允许加入到穿过东门的行军中,准备死在狙击手的枪火下。听着神父科伦吹响希伯来人进攻的羊角号,他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在那所有的付出似乎都变得有了意义的黄金时刻,他的伤痛也消失了。而现在,即使那些记忆也失去了光泽。

加夫利接下来谈到了新的、扩大了的以色列国,描述了他对开布伦那座祖先们的坟墓的参观。丹尼尔点着头、一边构思着他想说的话,他现在渴望的只有独处。终于,加夫利觉察到发生了什么事,站了起来,满脸气恼。

“顺便提一句,”他说,“你现在是一名上尉了。

正式文件可能随时就下达。祝贺你。再见。”

“你呢?现在你的军衔是什么?”

但加夫利已转身定出,没有听见这个问题。或者他假装没听见。

实际上,他被提升为中校。丹尼尔一年后在希伯伦大学又看见了他,穿着中校的夏制服,佩着勋章,在一小群崇拜的学生的围拥中走过校园。

同平常一样,丹尼尔当时刚上完了一天的最后一堂课,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已完成了一年的法律学习,获得了很好的考试成绩,但并不认为自己掌握了任何实在的东西。讲座远离现实而充满了学究气;教科书不过是把一堆乱七八糟毫不相关的东西用小号宇印刷出来,好让人不再去注意事情的真相。他把所有的课程都吞进肚里,考试时再尽职尽责地将它们吐出。觉得他的课程就像是装着定额口粮的带子,即单兵装备中携带的那种——远不能令他感到满足。

加夫利看见了他,大声打着招呼。丹尼尔继续走路——装作耳聋了。

他毫无同乔治尔斯·吉登谈话的情绪。毫无同任何人谈话的情绪。

自离开康复中心后,他避免同老朋友们相见,也没交新朋友。他每天的行动路线都固定不变。晨起的祷告,乘班车到学校,上完课后又乘车回到珠宝店楼上面的公寓中,打扫完房间后就开始为父亲和自己准备晚餐。晚上剩下的时间总是花在学习上。他父亲很担心,但什么话都不说。即使当他把幼年时做的首饰收集起来——那些首饰做得很粗糙,但他已保存了好些年——然后把它们融成一块银子再扔在商店后屋的工作凳上时,他父亲也一言不发。

“丹尼,嗨。丹尼尔·沙拉维!”

加夫利大喊着。丹尼尔无可选择,只得停下来应付他。他转过身,看见了足有一打的面孔——那些学生跟随着他们的英雄的目光一同注视着那个小个子,褐肤色的学生,他那伤痕累累的手就像是被屠夫扔掉的某样东西。“你好,吉登。”

加夫利对他的崇拜者说了几句,他们听话地离开了,然后他定向丹尼尔。他看了看丹尼尔手中书的封皮,似乎觉得很有趣。

“法律。”

“是的。”

“你恨它,不是吗?别给我讲故事——我能从你脸上的神情中看出来。我曾告诉你它不适合于你。”

“它很适合我。”

“当然,当然。听着,我刚完成了一次特邀讲座——战争故事及类似的胡说八道——我现在有一些时间。喝杯咖啡怎么样?”

“我不想——”

“来吧。不管怎么说,我一直都打算给你打电话的。我有件事想和你谈。”

他们走进了学生咖啡馆。所有人似乎都认识加夫利。卖点心的妇女花了超长的时间为加夫利选出了一个巨大的巧克力卷。丹尼尔沾了英雄的光,得到了第二大的。

“那么,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很好。”

“我上次见你时,你的情绪真他妈差。很抑郁。医生说你的这种状态会持续一段时间。”

该死的长舌妇。“那些医生应该闭嘴。”

加夫利笑了:

“他们没有选择。指挥官有权知道的。听着,我知道你痛恨法律——我也恨它,从未从事过法律工作,也从未打算要去做。我也离开了军队,他们想让我去洗扑克牌。”最后一句话是以一种戏剧殷响亮而富于变化的腔调说出的。

丹尼尔知道他想得到一种惊奇的反应。他泯着咖啡,咬了一口巧克力卷。加夫利看着他,毫不气馁地继续往下说着。

“一个新的纪元,我的朋友。对我俩来说都是。时代开拓着新的疆域——以一种艺术且静悄悄的方式,时代会对我们慷慨解囊。听着,我理解你的抑郁,我也有过那样的时候。你知道吗,在我刚出医院的头几个星期,我想做的只有玩游戏——孩子们的游戏,那些我因为忙于学习和服务社会而从没有时间玩过的东西。扑克牌、象棋,谢西比棋,还有一种从美国传过来的叫做“专利权”的游戏——你是一个资本家,积聚土地,把别的玩伴驱赶出局。我和我姐姐的孩子们一块儿玩,一个游戏又一个游戏。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但我不过是迫切需要一些新鲜的东西,甚至那些愚蠢的小说。在那以后,我成天只吃汉堡包和香摈酒。又过了三个礼拜。你该理解的。”

“当然。”丹尼尔说,但他并不理解。新鲜的经验曾是他想要的也是最后一样东西。他曾见过和做过的事使得他希望没有丝毫改变地度过剩余的一生。

“当我结束玩游戏时,”加夫利说,“我知道我必须得做些什么事,但不是法律,不是军队。一种新的挑战。于是我进入警界。”

再不能掩饰自己的诧异,丹尼尔说:“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做。”“是的,我知道。但我所谈论的是一支新的警察部队,高度职业化的——有最好的技术装备,优厚的报酬,几乎和军队等同。逐出笨蛋,吸纳进有才干的,受过良好教育的警官:大学毕业的那种,至低限度也要有高中文凭。我被任命为探长,相对于我的军衔,这是一个显著的下跌,但我有实在的监管权以及大量的活干。他们希望我重组重罪侦查处,为新的疆界制订一个安全计划,直接向分区司令报告,没有中间审批程序,没有官样文章。他许诺在六个月内把我提拔为总探长。那以后会是直线地上升。”加夫利停顿了一下,“想和我一块儿干吗?”

丹尼尔笑了:“不想。”

“有什么好嘲笑的?做你现在正在做的事你就会快乐吗?”

“我过得不错。”

“你当然过得好。我知道你的个性——法律工作不适合你的。你将坐在板凳上迷惑不解,为何这个世界如此腐败,为何好人总不能赢。于是出乎意料的事总是跳出来捣乱,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而且律师的供应已经过量了——大公司不会再雇佣了。如果没有家庭关系,你在几年内都无法养活自己。为蝴口,你将不得不接那些雇农和地主的纠纷案来做,或者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跟我干吗,丹尼?我会保证你快速穿过新兵阶段,跳过所有的赃活。”

加夫利用手指围成一个方框,把丹尼尔的脸置于中央。

“我把你看作一名侦探。那只手不会带来什么差别,因为你将用你的头脑,而不是拳头解决问题。但它仍会起作用,街头的工作可不是闲谈就能做好的。你将有权优先参加每一次高级培训,被选派到中央调查机构并像青蛙般跳过代理警士的职位。这意味着你会去处理最好的案子——你将很快建立起一份个人记录,提拔又要来到了。当我职务上升时,我会带着你一块儿动。”

“我不想做这事。”丹尼尔重复道。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考虑过。

你仍在漂浮。下次你学习时,好好瞧瞧那些法律书,全都是英国普通法的无用之物,又一件来自不列额人的礼物——他们的法官戴着假发,在长袍中放屁。别这样,好好考虑一下那是否真是你想做的,在你剩下的这一生中。”

丹尼尔擦了擦嘴站了起来:“我得走了。”

“要我开车送你吗?”

“不,谢谢。”

“那好吧。这是我的名片,当你改变主意时打电话给我。”

新学年开始后两周,他打了电话。九十天后,他穿上了制服,在卡塔马尼姆巡查。加夫利曾提出帮他越过这个阶段,但他婉言拒绝了。他想在街上走一段时间,对工作有一个切身的感受,这是吉登永不会拥有的——尽管他是那么聪明和有头脑。他有着一个固执的无法克服的幻念:从阿木尼李山生还不过是让他更强大。

一次对灵魂的分割,丹尼尔想,这把他从人生中黑暗的一边拯救了出来。

生活使得他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不可避免地要去清扫利普曼放出的污水。

吉登在按照他自己的剧本表演着。没有理由对所发生的事抱有负罪感。对丹尼尔而盲,没有理由要为做他的本职工作而道歉。

他看了看表。现在墨尔本几点了?比这里早八个小时,刚好是黄昏。

也许正在举行一次大使馆舞会?乔治尔斯·吉登紧跟着大使,修剪整齐的手指中端着鸡尾酒杯,一边用馅媚之辞和聪明的故事取悦于女士们。他的晚礼服被裁剪得能巧妙掩饰住九毫米手枪。大使馆的执行随员。说穿了不过就是一名保镖,一件衣服和一把枪。他必须过得不那么招摇。

我可是恰恰相反,丹尼尔想。我有大量可以高兴的事。穿宽大衣服的杀手,沾血的岩石,还有海洛因。疯狂的哈西迪和可班,举止怪异的修道士,被长着死鱼眼的陌生人吓坏了的失踪的妓女。

坐在这间白色的小屋中,他试图把所有的东西归纳在一起。阿木尼李山就在此西北半公里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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