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露独自站在淡紫纱罩的立灯下。灯光照着她。她抬起手臂、让手掌顺着脸颊滑过,不知怎么。她又重复了这个动作。
她内心的声音:“我是什么,我是什么人?”
蓝蓝的天空,阳光照在河面上,冰已经在溶化,波光粼粼。
陈白露坐在河边,微风吹动她的头发,水下浮游着一群小鱼秧子;她用手轻轻在水中拨弄着,小鱼从手指间游了过去。一片不知从哪飞来的、去年的枯叶,和几片碎冰,从水面上飘过。
陈白露的声音:“我是水——是鱼?——是树叶?——还是风?——我是什么?我是什么人?”
陈白露走进花店,到处摆满了美丽的鲜花,杜鹃花、山茶花、君子兰、康乃馨;陈白露朝着一片火红的玫瑰花走过去……
团团簇簇的玫瑰,在空蕩而华丽的屋子里,悄悄地开放着。
夜。陈白露躺在花丛旁的地毯上。她空虚的目光朝向屋顶。在她的身边,满是撕碎的花瓣。一个声音:“竹均,竹均!”
她倏地坐起来,出人意料地,方达生正站在门口望着她。
陈白露:(站起身,仿佛不敢相信)达生,是你么?
方达生:(点点头)……
陈白露:你,没有走?
方达生:(轻轻摇了摇头)……
两个人彼此相视着,最后,还是方达生移开了视线。
方达生:(走到陈白露身边,望着玫瑰花)多好看的花!谁送的?
陈白露:(心中无限的寂寞)没有谁,我自己送我自己的。
方达生又一次盯住陈白露的脸。
方达坐:(不由地)竹均,我还是想来看看你。我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他们混!(陈白露转过身去)……你不要再瞒我了。你心里痛苦!一个人可以欺骗别人,但是欺骗不了自己。
陈白露的背影,一声叹息:你要我干什么呢?
方达生:你应该离开这儿,你应该结婚。
沉寂。
陈白露:(微微摇了摇头)结婚……我试过。
方达生:(没有想到)和谁?
陈白露:那个人有点象你。
方达生:象我?
陈白露:嗯,象你,他是个傻子。
方达生:哦。
陈白露:因为,他是一个诗人。(她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追想他)那个人哪……他思想起来很聪明,做起事就很冲动。让他一个人说话他最可爱,多一个人谈天,他简直别扭得叫人头痛……
陈白露沉浸在回忆的遐想中。
方达生:(犹豫)你,爱他……
陈白露:(突然之间好象变得非常快乐)嗯,我爱他,他要我跟他结婚,我就跟他结婚;他要我到乡下去,我就陪他到乡下去。他说,你应该生个小孩,我就为他生个小孩。结婚以后几个月,我们过的是天堂似的日子。他最喜欢看日出,每天早上天一亮就爬起来,叫我陪他看太阳。他真象个小孩子,那么天真!那么高兴!有时乐得在我面前直翻跟头。他总是说,太阳出来了,黑暗就会过去,他永远是那么乐观,因为他相信一切是有希望的。
方达生:以后呢?
陈白露,(依然微笑着)以后,他就一个人追他的希望去了。
方达生:怎么?
陈白露:(仿佛刚刚清醒过来)啊,你不懂,你不懂新鲜的渐渐会不新鲜了……我告诉你,结婚后最可怕的事情不是穷,不是嫉妒,不是打架,而是平淡、无聊、厌烦。两个人互相觉得是个累赘。懒得再吵嘴打架,直盼望哪一天天塌了,等死……
方达生:(探询地)是不是因为你们的想法根本不一样?
陈白露:也许是吧,反正后来那根捆着我们的绳子断了。
方达生:什么?
陈白露:孩子死了。
方达生:你们就分开了?
陈白露:嗯,他追他的希望去了。
方达生:现在他在哪里?
陈白露:不知道。
方达生:他有一天也许会回来看你。
陈白露:不,他决不会回来的。他现在一定工作得很高兴。(低头,悲伤地)他早把我忘记了。
方达生:你似乎还没有忘记他?
陈白露:(肯定)我忘不了他,我到死也忘不了他。你喜欢这两句话么?“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你喜欢么?
方达生:(没有回答她)……
陈白露:这是他写的一个快死的老人说的。
方达生:(突然地)你现在还爱他。
陈白露:(过了一会儿)是的。
她看着方达生。
方达生:谢谢你,竹均,你是个爽快人。
他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身。
陈白露:你就走吗!回去了吗?
方达生:我不打算回去了。我要留下来。
陈白露:(惊讶地)你要在这儿干什么呢?
方达生:这些日子,我认识了一些朋友,在你这儿的那些天,也使我想了许多,也许……我想为小东西那样的人做点什么,(他向窗外望了望,一个昏黑的世界)我想,会有许多事可做的。
陈白露深深地对他看着,似乎要把他的样子印在脑子里。突然,她走到玫瑰花丛前,折下一支。
陈白露:拿着,送给你。也许有一天你会想起我……
方达生接过那朵玫瑰。
门被小心地开了一条缝,随即,王福升闪了进来。
王福升:(脸上堆满了笑)陈小姐。
陈白露:干什么?
王福升:(手里拿着一大叠帐单)您的帐单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