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埋下头,象是要落泪。已经坐起来的小东西掏出手绢。
小东西:(把手绢递到翠喜面前)你……你擦擦。
翠喜:(一仰脸,睁着一双于枯的、微肿的眼睛)我没有哭,我好些年都没有眼泪了。(她嘘了一口气)我是老了,早晚替家里大的小的累死了,用芦席一卷,往野地一埋就完事。
说完,她挽起床上的孩子,解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孩子使劲地吸吮着。小东西默默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
翠喜:(替小东西撩起额前的头发)妹子,你年轻,还有的是指望,熬几年,看上个本份人,从了良,养个胖小子就快活一辈子。
小东西垂下头,一阵沉寂。
小东西:(悄声地)黑三快来了吧。
她抬起眼睑,眼中含着惧怕。
翠喜:(劝慰)不怕的。你擦擦胭脂,抹个粉儿,一会儿挂上个客,今儿格就算是过去了。(小东西不动)去,快去呀,要不,黑三来了……
小东西的眼睛因痛苦而睁大了。她抬起来,慢慢地走到外屋。站在小镜子前面。
隔壁一个女人随着二胡唱起一支婬蕩的小曲:
叫声小親親哪,
眼瞅着到五更,
五更打过哥哥就起身哪!……
小东西往脸上抹了一点胭脂,然后,她呆呆地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她扑到桌子上,无声地抽咽起来。
一个尖锐的声音:“前边,请这边走,腾屋子。”。
小顺子掀开门帘走进屋。小东西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
小顺子:有客,点着名找你的。(向小屋)三姑娘,有客来了,招呼你们姐儿俩。(又回头对小东西)别哭了,快收拾收拾,要是能住下,你就能早点睡了。
小顺子从外面掀开帘子、让进来胡四,后面跟着王福升。胡四穿着皮大衣,高领碎花衣缎皮袍,花丝袜子,黑缎鞋,一副风流潇洒的模样。王福升也是兴高彩烈,油光满面的,一件旧羊皮袍子,下面露着号衣底襟。
胡四进门后四面望望,拿出手帕掩住鼻子。
王福升:怎么啦?
胡四:这屋子好大味。(轻轻坐在凳子角上。)。
王福升:(用手在桌子上一抹)瞧衣服。
胡四:(忙站起,掸大氅)他媽的,这缺德地方。
王福升:(油嘴滑舌的)四爷。我可把您送到这个地方来了,我得赶紧回去。
胡四:(一把拉住他)不,不成,你得陪着我。
王福升:我的爷爷,您叫我陪您到这儿来,这可是没人知道,回头顾八奶奶……
胡四:提她干嘛。(脸上没一丝表情地)老妖精!
王福升赶紧扭过头,憋不住笑了。
翠喜和小东西从小屋里走出来。
翠喜:(非常老练地)侍候哪位?
胡四上下打量着两个人。小顺子放下茶壶,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瓜子,打开,放在方桌上的一个铁盘里。
胡四:(指着自己)我。
翠喜:我这妹子呢?
胡四:(指自己)也是我。
翠喜:(笑嘻嘻地)这合适么?
王福升:这有什么不合适。
小东西抬起头,她认出了王福升,目光仇恨地一闪。
翠喜:(对胡四)二爷贵姓?
胡四:胡,胡四。
翠喜:胡四爷,(指王福升)四爷,您引见引见。
胡四:这是王八爷。
翠喜:(举起瓜子),四爷,八爷。四爷您不宽宽衣。
胡四:不,我怕凉。
翠喜:(向小东西)你这么楞着干嘛。(对胡四)四爷,您得多包涵点,这孩子是个“雏”,刚混事由没几天。
王福升:(替胡四)没有说的。(转身对小东西)你认识不认识我?
小东西:(切齿)磨成灰,我也认识你。
王福升:(高了兴)喝,这丫头在这儿两天,嘴头子就学这么[yìng]了。
胡四:(拉起小东西的手)我得瞧瞧你……,这孩子真是头是头,脑是脑,穿几样好衣服,叫我胡四带她到马场俱乐部走走,这码头不出三天她准行开了。
王福升:那“赶子”好,可您问她有这么大福气么?
胡四:(忽然冲小东西)是你把金八爷打了么?
小东西低下头,一语不发。
翠喜:四爷跟你说话啦,傻丫头。
小东西石头似地立在那儿。
王福升:瞧瞧,这块木头。
胡四:(点着烟卷)奇怪,这么一点小东西怎么敢把金八打了?
王福升:要不庄稼人一辈子没出息呢,你想,金八爷看上她,这不是运气来了?哪一样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他媽的!(回过头对小东西,伸出手指着她)可你爸爸是银行大经理,还是开个大金矿?(对翠喜)大洋钱来了她向外推,你说,这不是邪行!
翠喜:咳,“是儿不死,是财不散”,这都是罡着。
王福升:(对小东西越看越气)媽的,我要有这么一个女儿,把那么一个活财神都打走了,我就宰了她,活吃了她。
突然间,小东西跑到王福升面前,打了他两个嘴巴。
王福升:(捂住脸)你,你要干嘛?
翠喜:(拉着小东西)你发疯了。
小东西:(浑身发抖)我好容易逃出来,你又把我扔到黑三手里。
黑三,穿着皮袍,满面胡须,瞪着凶恶的眼睛,一声不响地出现在门口。
寂静。
黑三:(很和气地向小东西招手)过来,过来呀!
小东西望了空房里每个人的脸,慢慢地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