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梆一声一声地响过去。
一个声音:(低声地叫出花名,因为客人们都睡了)宝兰、金桂、海棠、小翠……
屋里,小顺子把灯熄灭,从抽屉里拿出洋蜡头点上。小东西缓缓地走进来。
小顺子:怎么样,挂上了么?
小东西摇摇头。
小顺子:(叹了一口气)那你一个人……先睡吧。
小东西:(看了他一眼)
小顺子’(安慰地)去……去他的,……先别,别想它。
老远忽然传来翠喜的哭嚷声:“你打吧,你打吧!你今天要不打死我,你不是你爸爸揍的!”
小东西:谁?谁在打她?
小顺子:她,她男人。三姑娘也是苦命!……
翠喜哭哭啼啼地走进门。
小顺子:怎么,瘸子又让你回去?
翠喜:(还嚷着)回去,我今天就跟你回去!回去咱们就散,这日子有什么过头!
小东西楞楞地望着她。翠喜从小屋里抱出孩子。
小东西:你走了?
翠喜:(抽噎地)嗯,妹、妹子,刚才那个住客,你……你挂上了么?。
小东西:……
翠喜:(一手摸着小东西的脸,一字一噎地)苦……苦命的孩子,也……也好。你今天一个人在我这个床睡吧,半夜里冷,多盖点被……落到这个地方……病了……就更没人疼、疼了。
小东西望着她那哭肿了的扭歪的脸,忍不住,猛地抱着翠喜呜咽起来。
翠喜:(心酸地掉下泪)妹子,你,你别哭,我明儿……一大早,我……就来看你。
小东西拚命抹去眼泪。
翠喜:我走了。
小东西点点头。
小顺子:我也歇去了。(对小东西)睡吧。
小东西:嗯。
翠喜和小顺子都走了。
外面一个人的声音:“落灯啦,落灯啦!”
小东西坐在桌前,睁着大眼睛,木然地望着摇曳的烛光。
……一片阳光。阳光下石硪腾空而起,有力地落在地上。一个高大的汉子回过头来,黝黑的脸上,汗珠闪烁着铅灰色的光泽。他咧开嘴笑了,目光中流露出怜爱、温情,……
父親的脸渐渐模糊了。
摇曳的烛光。小东西孤零零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灰色的拂晓。清冷的街上几乎还没有人。远远的,在巷子的尽头,几个人影围成一团。从那里传来哭声。
那是在宝和下处的门口,一张席子卷着一具尸体,翠喜怀里抱着她的孩子,嘶哑地哭着。
翠喜:苦命的……妹子,你,你死的屈啊,你不该……死!
小顺子站在一边,低垂着头,看不见他的脸,他手上拿着的一根扯断了的绳子,在冷风中飘飘悠悠。几个脸色修白的女人,悲哀地在严寒里瑟缩着。
忽然,围着的人无声地闪开了一道缝,就在很近的地方,陈白露和方达生站住了。
翠喜:(什么也没看见,她眼泪滴落在卷起的席子上)妹子,再苦也得,得活着,你怎么……走了这条道啊,妹子……”
方达生望着眼前的一切,他的脸因震惊和痛苦而扭歪了。在他身后是陈白露,她的眼睛显得那么大,充满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迷惘、恍惚和震惊。从卷着的席子里露出一根小辫,上面还扎着那条红缎带……陈白露突然用一只手捂住眼睛。
翠喜终于慢慢地抬起头,满面的泪水,她发现了面前这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她看着她。
陈白露的手顺着脸颊一点点垂下来,她也看见了翠喜。
一个年轻的美貌的女人和古个受尽欺凌、蹂躏而憔悴衰老的女人,就这样默默地,彼此对视着。
……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一点点掩盖了小东西的尸体,掩盖了这个世界。
公园里,还是在那条长椅上,方达生和陈白露坐在那儿,头上和身上落满了一层雪花。他们谁也没说话,象两个陌生人似地坐着。过了很久。
方达生:(喃喃地)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陈白露一动也不动。
方达生:(猛然转向她,声音喑哑地)我问你,为什么允许金八他们这么一群禽兽活着?!
陈白露:(终于抬起眼睛。她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地)我告诉你,不是我们允许不允许金八他们活着,而是金八允许不允许我们活着!
说完她慢慢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去。雪地上,留下她的一行足迹。
空蕩蕩的游乐场,落满了雪的秋千一动不动。
窗外,雪还在下着。陈白露站在窗前,她穿着黑丝绒的旗袍。屋里没有一丝动静。
一扇门打开了,立刻传出人们打牌的喧笑声。有人在叫:“露露!露露!”
陈白露不回答,依然那样站着。
张乔治从里面走出来,一面向里边的人说。
张乔治:不,不。我就来,你看我来请她。
他的领带散着。背心的扣子敞开着,兴高彩烈地向陈白露走过去。
张乔治:(似灵感附了体,站住)哦,我的小露露。
陈白露看着窗外,不动。张乔治走到她的侧面。
张乔治:你真美,今天你简直太美了!(吟诗一般)美,美极了!你穿得这么忧郁,这么誘惑!
从窗子里可以看到,旅馆的大门口走出一个人,提着一只箱子,那是方达生,他走下台阶,走上马路。有一瞬间,他似乎想停下来,抬起头,但他没有,他沿着街道走去了。
张乔治的声音一直在继续继续着:“露露,并且你真会用香水,闻起来(一声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