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 第八节

作者: 曹禺4,172】字 目 录

一声长长的“嗯”)这么清淡,而又这么幽远!我一闻着那香水的香味,oh,no!你的美丽的身体所发出的那种清香,就叫我想前当初我在巴黎的时候,(飘飘然、神往地)那巴黎的夜晚,夜晚的巴黎!”

方达生的身影渐渐地远了,终于消失在雪雾中。

张乔治:露露,你为什么不笑?露露!

陈白露伫立不动的黑色的背影。

一片黑暗。红色的小蜡烛一支支地燃着,跳动着,映出了陈白露朦胧的脸。

烛光。陈白露的声音:“这光,多美,多亮,……”

潘月亭的脸在她旁边出现了。

潘月亭:吹灭它!快,吹呀i

陈白露:为什么要吹灭它呢?

潘月亭:(笑着)吹灭了,让大家吃啊!

陈白露:(冷笑一下)好!我吹灭它!让大家吃!

她一口气把蛋糕上的蜡烛吹灾。餐厅灯光大亮,乐队奏起响亮欢快的音乐。男男女女们,围着一张张又圆又大的餐桌,个个举起酒杯,喧笑哄闹着向陈白露身边挤过来。

“恭喜你,我的白露,干一杯!’

“永远发亮的明星,我们干杯!”

“美丽的小寿星,喝我这一杯!”“干吧!露露。”

陈白露谁也不推让,一杯杯地喝下去。

潘月亭(为陈白露拦着)白露,你要喝醉了。

顾八奶奶:不行,潘四爷,白露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家里还有一场。(对陈白露)你八姐还要为你做寿哪!

张乔治:我们都去,为了露露!

报社的于总编挤上来,身后跟着一个照像的。

于总编:白露,我的报纸上已经把你选做今年的“爱情皇后”,来,为皇后的二十二岁生日拍一张。

镁光灯“扑”地一闪。一个茶房喊着:“李襄理到!”

李石清神气活现地走进来,他的气派与从前大不相同,马褂换了坎肩,头发也亮光光地梳着。

张乔治:(故意夸张地)喝,李襄理怎么才来?

李石清:(不由得卖弄)抱歉,我刚从丁秘书那儿来,马上还要去交易所。

他瞟了潘月亭一眼,但从潘月亭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反应。

李石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陈小姐,这是我的一点小小的心意。

陈白露:李太太没来么?

李石清:家里实在有事,她让我替她向陈小姐道喜。

他说着,打开盘子,里面是一支金子的麻花手镯。

顾八奶奶不由地撇了撇嘴,露出不屑一顾的样子。张乔治趴到胡四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胡四突然哈哈干笑了两声。

陈白露:(伸手接过盒子)太破费了,谢谢,替我谢谢李太太。

她转过身,指了指桌子中央的极大的奶油蛋糕。

陈白露:吃,吃吧。(她忽然面向大厅,高声地)吃!都来吃呀!

一片喧闹声。

她拿起一把银亮的刀子,把蛋糕切开。镁光灯闪闪发亮。

西下的夕阳发射着绯红的余辉,在短暂的冬日的黄昏,映照着城市的暗影,映照着一条铅灰色的大河和河面上一座黑色的大桥。

一个象幽灵一样的人影从桥上走过,在人群里穿行。

他走着,一直走着,什么也没看见;不知道,也记不得他这是到哪儿去。一双深陷的黑洞般的眼窝里,两只冰冷呆滞的眼睛,叫人不寒而栗。还可以认得出,这是黄省三。

终于,他衰弱地靠在了一根电线杆上。不远处,饭店的霓虹灯在他的脸上一黄一绿地闪着。

饭店门口,穿着大褂的茶房,脸上堆着献媚的笑,毕恭毕敬地站立一旁。陈白露微微地依在潘月亭的肩上,从大门里走出来。

现在,她的脸上泛起红晕,眼睛闪闪发亮,象通常喝多了酒的人那样,莫名其妙地笑着。李石清跟在他们的身后。当茶房不断地弯腰鞠躬时,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之情。

突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抓住他的胳膊,他一扭头,看见黄省三目光灼灼地立在眼前。

黄省三:(朝着李石清)经理,潘经理,您行行好!

李石清:(愣了一下)什么经理,你疯啦!

黄省三:不,我没病,您行行好,告诉他们我没疯!

潘月亭回过头来。

潘月亭:这个人是谁?

李石清:原来是大丰的录事,早被裁了。

潘月亭:他要干什么!真是岂有此理。

黄省三突然双膝跪下,抱住潘月亭的腿。

黄省三:法官,我自己买的鸦片烟,买的红糖掺上,叫孩子们喝的,我親手把他们毒死的!我没钱再买鸦片了,法官!你们不能放我,我親手毒死了人,毒死了我的孩子!您杀死我呀,杀死我!

李石清象惊醒一般,扑上去把他拉开。

黄省三:(忽然嘤嘤地象个女人哭起来)我的孩子,我的可怜的孩子!(他抬起头,对李石清)潘经理,人不能这么待人啊,不能这么待人啊!……

李石清绝望地推了他一把。黄省三侧在陈白露的脚边,他连忙磕着头。

黄省三:潘太太,求求你,让我死吧,我没疯。没疯呀!

陈白露呆住了,微笑仍然挂在chún边,但,这是一种惊惧而又僵死的笑。她恍惚地打开皮包,把手伸进去,她想象平日那样地施舍一些……可是几乎就在同时,她“叭”地把皮包关上了,冲进等在路边的汽车里。

汽车轰地开起来,黄省三的嘶喊和他扑俯在地的身影,被甩在后面。

汽车里,陈白露倚在角落,头低垂在胸前。潘月亭轻轻托起她的脸。她看着他,没有反应,没有表情。

潘月亭:露露,怎么又难过了?

陈白露闭上眼睛。车窗外响着街上的喧嚣。她听见了潘月亭凑在她耳边说:“我的小露露,你看看。”

陈白露双目紧闭的脸。

潘月亭的声音:“睁开眼吧,乖乖,你看这是什么?”

陈白露睁开眼睛,她看见潘月亭把一只发出幽蓝光彩的“火油”钻戒,套在她的手指上。

潘月亭:这是我今天特别给你挑的生日礼。喜欢么?

陈白露缓缓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颗美丽的钻石。

潘月亭:(兴高采烈的声音)行市,我真看对了,沾你的福气,我赚了一票大的。我真的有钱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陈白露垂下手,目光移向车窗外。

潘月亭:别不理我,我的小露露,现在你要什么就有什么。明天,我一定把小东西给你活蹦乱跳地弄回来,好不好?你说呀!

陈白露:(没有回头)好。

顾八奶奶的中不中西不西的老式客厅里,正墙喜桌上高烧着一对又粗又长的红蜡烛。烛光闪闪。已经燃去一小半了。

墙上悬着一个鲜花扎成的大“寿”字。顾八奶奶和陈白露合拍的像片,放得大大的,嵌在一个红本的大镜框里。

疲乏的乐队有一阵没一阵地奏着。

穿过螺钿镶嵌的瓶状木窗,望见一群客人在另外一间客厅里打麻将、掷骰子、打扑克。仆人们穿梭一般端着茶点,来回侍候。

潘月亭醺醺然地靠在大沙发上。顾八奶奶、胡四、刘小姐,以及一些男女们,也都已不再跳舞。只有张乔治,他虽然已经醉了,但仍然摇晃着身子,笑嘻嘻地走到陈白露面前。

张乔治:(拉住陈白露的手,一边用脚踩着地板)露露,来,跳啊!

陈白露喝了太多的酒。此刻,她的眼睛半睁半合,脸上现出那种痴醉的、虚幻的神态。她胡乱地摇了摇头。

陈白露:不,不,我跳不动,我老了。

张乔治:(格格地笑起来)我的小猫咪,你才刚刚生下来呢。(他晃动着,转过身去)各位男士女士们听着!我们的皇后,现在要为我们跳个tap-dancing,美国最时的“踢踏舞!”我来做她的舞伴!乐队!乐队!

于是,乐队骤然乱糟糟地大响特响。

张乔治握住陈白露的手,把快要倒下去的陈白露拉了起来;他用手紧紧搂着她的腰,硬拽着她跳。

陈白露:放开我!

她看着张乔治,眼里射出厌恶而又愤怒的光。

陈白露:(大喊)你这个洒了巴黎香水的洋狗!”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客人、侍仆们从窗口、壁门缝隙惊望着。

胡四忽然凑上去。

胡四:爱情皇后,我,该够格吧!

陈白露挥起手,象是要打胡四耳光;胡四灵巧地一闪。

陈白露:(指着他)你这个兔子!找你的母猫叫春去吧!

顾八奶奶站起身,又惊又怕地喊着。

顾八奶奶:这是怎么啦?

潘月亭:(对顾八奶奶解释着)她喝醉了,不认识人了。

陈白露的月光从人的脸上滑过,朝向屋顶。

陈白露:(茫然地)哪里有人哪!哪里有人哪!

她低声地嘶喊着,抽泣起来。

顾八奶奶:算了,算了,让你的老爸爸,你的老头陪你回去吧。

潘月亭:(挽住陈白露的胳膊)我陪你回去,回去吧。

陈白露:(试图挣脱着,大声呜咽,最后成了一种歇斯底里)我要回去!回家去,回家!

潘月亭:不哭了,不哭了,走。

陈白露倚着潘月亭的肩膀,恸哭着,向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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