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蒸笼摞得山高,在屋的一角喷着烟,满室麻香。
一坐下,一个年轻女侍就殷勤地捧着小菜托盘走到他面前。
左右挑选要了几样后,他忍不住问起:“你们老板就是二十几年前中华路那家的吧?”小没好气地回他:“先生,没想到你那么年轻,又不是七老八十居然也会问这个问题。二十几年前我还没生呢,怎么会知道?”他听得扫兴,赶快点了丁,就别过脸无聊地看着店外世界。又是小巷风光,人车相争的情景。若是自中华路二楼看出,正好可对上新声西片的电影看板。川味和西方的象征奇怪地混成一个感觉;就好像母带着川音说英文,特别动听一样。
--他的思绪停了数秒。
重新流动时,他小心地把任何导向过去的可能一一消灭。自从数年前母毁形而逝之后,他为了保持情绪的持续高昂,常须做这种思想消音的工作。后来,回忆在努力的抑制下,已不再自然重现。然而在这家店里,往事硬是像那麻香,管你坐在哪儿都笑嘻嘻地朝你扑来。所幸的是店子一角传出的流行梦呓,倒是有助抵挡思的。他回头去找音源,声量不大也不小,恰巧在穿透思绪的波段上,难以忽视,进而难以忍受。
两个小聚在角落守着录音机笑闹着。第三个则对着镜子挤压面部……
[续宫保鸡丁的滋味上一小节]。他想叫小把音乐关小点,但又怕惹了她们,只好叹了口气转回头来。才转到一半,他注意到在他侧后方坐了一个年轻女客,也正偏着头看着录音机的方向。她面前放了几个蒸笼,细长的手中持了一个汤匙,里边又盛了一个抄手。她皱着眉,心里像是在盘算什么,继而摇摇头,垂首把抄手吃了。
他发现她的吃像特殊斯文:一个个抄手慢慢挑起,再缓缓地放入口中。嘴被辣椒刺激得泛红,悬胆鼻不断地抽搐着。她拿起纸巾,按着鼻子,忽然眼睛一抬,黑白分明地瞪着他。他吓了一跳,警觉到自己是转着脸看她,太过昭然了。他赶快抱歉一笑,头归正位。虽然看不见她了,他还是想听她的动作;可是那不大不小的音乐偏偏干扰着他接收她动作的讯号。而此时,他的宫保丁来了。
他把小菜挪到一旁,置宫保于正中央,以虔敬的心审视着:是正的,香是对的,至于这味儿……他迫不及待夹起一块送入口中,都准备好开口称赞的,却实在失望地吐不出一个字来。他不明白全市上千的川湘馆,为什么炒出的宫保味儿完全一样?那怕是路边的葱油饼铺都是各有个;宫保丁集甜酸咸辣麻为一的复杂滋味却一点劲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
他带了三分火地把小叫过来问:“你们厨子是不是四川人?“女跑堂当下顶了回去说:“先生,什么时代了,哪里去找四川人?这些菜食谱上都有的,谁不会做?”他气得无言,含糊支走小,继续埋头无味地吃着。此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轻笑,方向是来自右后方的女客。他回头看去,发现蒸笼碗碟仍在,可是人却不知去向了。
“人类社会想必是定型了……”他躺在上思考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雨势。原先的毛毛雨已转成暴雨,大力地打在落地窗上。累积的城垢被雨冲刷下来,到地时无的天已成污。
下大雨时能即时回到干而温暖的家,实在是人生的一大乐。可是他在享受之余仍不忘检讨刚才发生的痛心遭遇。“可真是没别的好奋斗的了,居然为个宫保丁费了那么多的精力。”他自嘲地苦笑。数星期的搜寻里,他突然意识到游走其中三十多年的社会,和自己想像的不太一样了。其他的社会,传统都是珍贵地保留在集记忆中,只有自己的社会,十年一代,前一代的感觉到下一代没几样是保留下来的--变味的宫保就是他的证据。
人人都吃过宫保,家家都会做宫保,可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是真宫保,只有他知道。要他说出个道理来,他却又说不出;而那些不知宫保的,倒是个个有一套宫保观。“真是疯了。”他舒服而难过地想着。
天越来越暗,光线越来越弱。可是奇怪地眼前的世界反而呈现出一种灰质的清晰;明暗和光影对比的增加,使事物的轮廓反而更明显。他还是想不起那位女客的样子。记得是耐人寻味的;可是数秒之中,实在很难鉴定出是个什么味儿。
他想她是鬼。明明没看见她出门,她却走了;明明听见她的笑声,她却消失了。怪物。忽然,他感到一阵寒意,立刻伸手把灯打开,顿时房间大亮,光影全失。
她在大雨中跑下公车后,才发现伞忘在车上。心一横,一路顶着雨跑回家去。换上干,盘坐在上读着买回来的书。没两页,电话响了。是晚香。说要来找她。三个月没说话了,突然摆下脸登门求见一定有要事。她暗想。挂了电话,她想起了小吃店碰到的那个疑汉。
孩童般的羞涩和渴望错了位地挂在六尺之躯上。才看第一眼,她就判定这个人是远方游子回来寻根的。他和小的对话更肯定了她的判断:“嗯,还想这个馆子为你二十年不变吗?”她暗笑他。她一向喜欢占着角落位置观察众生;读脸是她独行多年培养出的乐趣。她总以为自己是隐形的,高姿态掌握一切生肖,可是今天却这个疑汉反将一军。
这个人看人也太没技巧了,她不高兴地想着。尤其是在她想努力止住鼻涕的时候;太不给面子了。不过,他惊惶的样子倒是挺可爱的。
离开小吃店时,瞄到他疑疑地打量宫保丁的模样,那架势,颇有格物致知的精神。她不禁又暗自偷笑。推出门去时,听到他问的第二个问题,引得她回头再看他一眼,想看看和社会节的样子是如何的。失望的他让自己同情心大作,合上门时,突然觉得寂寞起来了。
晚香来时已经十点了。姊俩无言地坐在客厅,电视的青光在脸上一闪一变。晚香耐不住僵持,拿起摇控器,用力把电视关上;她立刻拿起音响的摇控器用力按开扩大器,顿时聊天节目的愉快笑声尴尬地流动在空气中。她最讨厌凡事不尊重她的态度。
晚香翻了个白眼,忍住情绪对她说:“暗香,拜托,我有话要跟你说。”暗香又一按摇控器,换了个音乐台,可是音量并未减小。她转过头看着晚香等待着,后者没好气地陈述道:“最近又有人要为我介绍朋友,日期还没定,我希望你到时候帮我去鉴定一下。”暗香一听,翻手就把音响按关,迅速回道:“何必要我的意见,你听过吗?”晚香不理她,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或许这次会啊。”说罢,她走了。
才关上暗香的大门,晚香的僵脸立刻变成笑脸。她知道暗香会去的,因为她对人有不可理喻的好奇心;况且多年经验,只要自己开口,姊姊没有不依她的。
其实她当然不需要暗香的建议。自十八岁起,她就没听过暗香的。她要暗香做的是她的陪衬而不是军师。
每次这种情况她都拉出她来坐在身旁。暗香人直,常说些不动听的真话,她只须在一旁低声浅笑,对方立刻顺势慑于经营过的美,自然倾倒。朋友还须套招,暗香生来就是她的绿叶:暗香刚,她就柔;暗香淡,她就浓;暗香严,她就随和;暗香丑,暗香丑,暗香倒不丑。三十几的女人了,脂粉不施,也能动人。可惜就是个太烈,没有男人敢近身。
所以她不把暗香放在眼里。
要见面的这个人物,她早有所闻,只是苦无见面的机会。这次终于获得辗转推荐,更不能轻心。她一路盘算着如何营造相见时的气氛,想得兴奋,差点撞上一个没头没脑奔出来的过路人。
抢过快车道确是一种艺术。他从身的实验中会到。
时机要算得准:不只是自己步行的速度,以及垂直方向行车的速度,还得揣测驾驶者和自己的决心何者为强。当然方向盘的纵者对行人是不会有好感的。自己开车多年对此甚有把握。所以在尝试做行人时,必须高估开车者置人于死地的潜能,胆大而心细才能平安渡过并享受到玩命的刺激。他……
[续宫保鸡丁的滋味上一小节]注意到一些道行高的,能无视车辆的速度,以持一的步伐轻松渡过。这该是境界了。至于他,还停留在瞻前顾后的阶段--实在是,留恋太多,难以超。
宫保癖已够怪了,现在的马路经更引起朋友间的议论--他疯了?虽然在事业决定上,他的表现依然正常:料事如神,英明果断。可是在人生态度上,他变了。
以往,他的座右铭是志在必得,手段上常在所不惜。难怪有人说他狠。现在呢,却变成可有可无,方法上也改为到渠成,不再勉强。由切到和缓,所以有人说他成熟了,有人说他老了,有人说他该成家了。最后一个的看法倒是引起不少回响。他的工作狂常留不住女朋友,现在步调慢下来了,大伙心里想,时机该成熟了吧?借用一下他的马路经:垂直方向行进的两点终于可得出一个速度使彼此在一点交会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一样了。原有的价值观忽然被尝不到的家常口味给打乱了。
到底宫保丁对自己的魔力在哪?到底自己想吃的滋味是什么?他茫然。老实说宫保丁四个字所代表的已没有任何具意义了;好像一个字看久了之后,就不知道是什么字一般。唯一可凑得出的,就是提供他自信人生一个可笑的挫败,或者说一个了悟的机会。过去天下事自他看来只有一种,就是可求的;现在多了一类:不可求的。可求的至终多是可舍的,而不可求的常是永恒珍贵的。
以此类推,求不到的宫保也因此莫名地成为一种抽象的珍贵象征。一旦抽象起来,更没有什么实际的味道可以定义的了。所以他也只有老吃不到,永陷在失望的轮迥中。
周围的朋友会不出他内心的变化,依然为他点着宫保丁,鼓噪着要他吃。而他,既然无所谓期待,也就将就。这在朋友眼里是随和的表现,于是他们就开始积极地贯彻他们的决议,为他物对象。之后,聚会上的两项公式就是一个了无味道的宫保丁和一个典型女子。他已麻木了。他开始沮丧。他想起她。如果宫保丁的滋味是抽象的,则她根本是无相的。他尝试在各个女子的身上寻找她可能的样子,却只能找出她不可能的样子。有时他想,何必为一个印象否定所有眼前可及的女子?可是这个无“有必要吗?”开车的晚香谴责地问她。
是没有必要。完全没必要。你们可以吃一辈子的假货,然后说那是真的。
“可是我不行,”暗香告诉晚香,“而且我无法容忍。”
“你跟姓杜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故意出我的丑?”晚香吼道。
“沈晚香,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就放手!”暗香下车后回头对说。
“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别想了!”绝尘而去之前,晚香撂下了最后一句话。
她找出杜甲的名片,端详着。什么名字,像是一个代号,等于一对不想花心思想名字的父母。眼前又看到杜甲诚惶诚恐地递名片的样子。“沈小,你的电话号码…………”他轻声地问。温柔的态度和吃饭时呼风唤雨的霸气全然两样。当时她心一软,就告诉了他。现在,她后悔了。
突然间,她手一合把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书桌边的字纸篓中。
凡是晚香碰过的东西,她都不要。
在出世前,她是父母宠爱的焦点。晚香出生后,五岁的她惊于关切的转移,慢慢地才适应了减半的爱和迅速长大的。往后的日子,她的东西只要晚香要,母就会仲裁给。她永远得让,得给。时间一久,只要晚香眼光注视的,暗香就不愿再接触,她要属于自己的东西,剥夺不了的东西。
的爱就是。永远是自己的。
她走进卧房,在橱里翻出一本旧照像簿。第一页,贴着和小暗香的合照。尘封多年,今日想念,是因为跟晚香“夺”一件东西的感觉又回来了。成年以来建立的世界是晚香绝不踏入的,今天的事件,使她必须找出一件晚香得不到的来安慰自己。
看着的笑容,想起了多少次自己被爆红辣椒的烟呛得直往外跑,一会儿又被宫保丁浓烈的香味给诱回。混身熏成宫保,笑着叫她来尝。才五岁的小孩,已训练出吃辣的本领。这是晚香一直练不成的。眼前忽地浮起刚刚晚香被宫保辣得眼泪直打转的样子,深红的彩也被油给渲花了。她把相簿放在上,小心地把合照撕下。所幸不吃辣,带辣的菜她都可以独享,因此她就更喜欢吃辣了。
暗香把照片拿到客厅,倚在茶几台灯座上,专注地看着。小时候有大人顶着的安全感又回到了她孤独的心。“你不要只会批评,有办法就做一盘真的!”晚香在车中叫道。
她转过头,潜意识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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