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涟 - 某代风流

作者: 曹志涟46,479】字 目 录

三叠影

暮春了,薛霁该上路了。

他一袭布袍站在南门外等着上船;就趁便搭上一艘北行的商船吧,船舱中肥腴的商人痛饮醇酒,薛霁蜷在船尾,大口地吞着刚解冻的春风。

如果得到风的怜惜相助,估计在一日内,他们就该到了虎倏关。然后,在货物过钞关的时候,薛霁难免会朝岸上看去,那时,他,一定会在一片青绿中,一眼就看到驿站前的那株桃花。接着,他会禁不住地来到这漫天盖顶的花树下,听着花瓣离枝的叹息,下落时和风相擦的滑音,还有落上他身时的轻声微笑。他必定因此想起他那位美丽的知交,想起他俩所经历过的无数风流韵事;那种成串的,老套的,总是发生在某场桃花雨中的无聊故事。

要这么猜,那株桃花就非得像去年那般烂开不行。可是,听说自开春来,南方偏偏大雪不止,冻死的人和畜牲,多得都埋不完;更别提雪融时,那要发大的惨事了。春稻显然是没指望了,仓库中的米粮怕也难撑上两季。到了秋天时,米价一定大涨,饥荒是逃不了的了。徐献说。

少在这儿悲天悯人地说个没止尽,那桃花到底是开了还是没开?如果没开,薛霁就不用上岸了;不上岸,要他在船上也没意思了;如果,连船上都没他的人影,我看他根本就没上路!他是没上路。他巴不得上路,却偏找不到顺路的船。要他靠自己走,就是去送死吧。大雪封了所有的要道,即使想铁了心地硬闯,他不成冻死鬼,也会被下山觅食的老虎给吃了。

他铁青地坐在屋内,僵冷的手拱起最后一把薪火渣,投进了忽明忽灭的火炉中。再没法子,就先拆这黄花梨几子吧,等几子都成灰了,天还不暖,就只有烧书了。

全城的人都被这不止的雪给吓住了。耆宿、乡绅、老一辈,都在那儿焦心地翻着方志,搅着记忆的混,想寻出一件类似的往事,来断断这绵绵酷寒的凶吉。

报应,还往百年前去找什么,就是去年种的因。薛霁的炉火一时旺了起来。回光返照吧。他悲哀地看着火星子,去年此时,这小火炉上正煮着一壶茶,以茶代酒,为季珊送行。

唐季珊,你是树大招风,人人想砍。薛霁哀伤地叹了口气,这个破县的风,哪养得起你,哪容得了你。

谁都知道,在大郡的八县中,破县的民风就是狠些,死些,山也颓些。唐季珊天生就是要飞离的大鹏,可是他周游了天下,又重返小城,带回了风雅二字。整日,他领着地方上几个识字的、能使笔墨的,对着那穷山恶,使劲地做诗写文画风景,以刻画丑陋,歌咏无奇,赏析穷贱为能事。原本不入流的东西,没想到在这好奇的时代,居然创出个枯山恨派,轰动天下。

从此,季珊的县城成了人文胜地。四方闻风而来的雅士俗人,简直快踏平了颓山,弄翻了死。为了应付这些外地人,城中的酒馆,客店,妓院,戏班子,无不粉刷一新,重酿新酒,汰老妓换嫩苞,排新戏试新腔。以往苦兮兮的小城,完全改头换面,人多了笑脸,夜多了笙歌,大街上多了无数穿丝戴绸的人,骑马坐轿地,穿梭在一片兴旺之中。

得意,真得意,可是再得意也得意不过那几位枯山恨派的大将。在季珊出现前,他们一个是落第书生李,一个是穷酸秀才冯,还有一个是逢人作揖的画匠文。生活的不如意,把他们折磨成皮包骨;当季珊带着他们到颓山上转时,那景象就是戏台上的玉面钟馗与众鬼,在林子中捕捉那叫灵感的妖。如今呵,三家都起了大宅,各据城的一方。每日也不再去山中捉妖了,就那么胖乎乎地坐在堂上,等着四方客人来访。早先,当客人求墨宝画迹时,他们还当一回事地琢琢磨磨,现在,哼,草草几笔,都快成残山剩了。

残山剩?那也可成一派。到那个时候,就按笔划论价好了,一撇三钱,一捺也三钱,三点,墨汁多的一两,少的就算五钱吧。季珊说完大笑,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全城都变了,可是季珊还是季珊。他再也不出门了,反正也出不去。从早到晚,他的厅堂上坐满了裹着绫罗绸缎的贵人,前后门则堵满了好奇的贩夫走卒,大家都想见这第一才子一面。季珊只有在室内琴了。外边的人声越沸腾,他的琴音就越寒冷;人心越浮躁,琴音就越深沉,两种感觉交错地折磨着堂上客人的听觉。首先受不了的是各郡来的众山人和狂生,再来是路过来访的大官,最后是灰州的大商人。

外头守着的人们,纳闷地瞧着这群高贵的人掩耳逃去,禁不住爬上了季珊的墙头,使劲地朝里搜寻着。他们看到了一座荒芜的园子,一栋颓圮的屋子;搭配着这无人的调调,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攀了一天,墙头上那些窥视的眼睛,唯一能见到的变化,就是荒园中的枯木和枯石随着太阳西行而移动的影子;连一丝风动都没。

即使如此,季珊还是没法子让这些人死心。他们日复一日地来,直到那一天,徐献带着玉临侯的笔信,像一阵冷风肃穆地飘进了他的院中。

当门子报出他的名号时,厅堂上谈笑的客人顿时僵立无声。来了。这么快就来了。相同的想法像朵乌云在众人的心中游移。

坐在上座的黄侍郎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他赶紧站起身来,对着踏入大厅的徐献深深一拜,口中说:徐先生,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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