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涟 - 宫保鸡丁的滋味

作者: 曹志涟9,243】字 目 录

避开晚香的锋,可是思绪却摆不开。晚香数落着多少年她给她带来的压迫感:“你最有品味,好坏只有你知道。有本领就把道理说出来给大家听听,艺术又不是玄学,为什么不公开?”正纠缠得紧的时候,电话响了。暗香一惊。又是她。还不肯放过我,要怎么样你才够?暗香自沙发上弹了起来,伸手就把电话线给拔了出来。

响了五声,杜甲赶快挂电话。或许睡了吧,他看着沈暗香的号码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宫保丁根本不对……”她说。大家还正交相赞美时,被她一盆冷泼得目瞪口呆。

事隔两小时,杜甲心里还在叫好。痛快。他拿出一张纸,准备把沈暗香的谈话抄录下来。

--宫保丁的滋味

沈暗香沈暗香沈暗香沈暗香说宫保丁虽有糖醋却不该酸甜,麻辣才是正味。这盘又甜又酸又辣的丁入口之后只觉得口腔先甜后辣两颊发酸,完全没有整的滋味,了不起只是测验味觉的工具而已。沈暗香沈暗香沈暗香沈暗香说。

唉,沈暗香。我想再见见你。我想见见你。我想见你……杜甲把多余的字一个一个贡掉,最后只保留下“想你”二字。这是他今夜心情最真的写照。

三角形,方形,圆形,直线的“沈”,“暗”,“香”,三字图案陆陆续续出现在各类杜甲用过,看过的纸张上。他甚至找人印成浮印嵌在自己信笺的一角。他喜欢她无所不在的感觉。可是实际上,她却失踪了。电话永远没人接,而且他竟然没有她的地址。

杜甲以为只要有电话号码,人就在他的掌握中生了根。现在他可是彻底地慌了。他除了沈暗香三个字和一连串的七位数字,以及一张迷人的笑脸外,他对这个女子事实上是一无所知。他去问当晚在座的朋友,可是大家只有猛夸晚香的好,却不肯透露暗香的行迹--除了暗示他们是不会合得来的。可是外人懂什么呢?沈暗香是他的人,天……

[续宫保鸡丁的滋味上一小节]下只有他知道,没有人能否定他。这不是一盘宫保丁,每个人都有说话的份。

他实在是等不及了;不择手段,他找上沈晚香。

沈晚香明艳动人,见多识广,的确是干记者的好材料。只可惜,自己实在没有办法跟记者做朋友:今天的知心话,明天的访谈内容。这种人的职业道德似乎永远大过朋友道义。杜甲隔着桌子审视着晚香。

昏昏然的烛光闪烁在二人的脸上。实在是太暗了。他又一次在心里抱怨。该去一家大亮大闹的,或许话也就自然地说出来了。现在被情调压着,只好委曲晚香继续描述这两天采访上的趣事,自己则陪着胡里胡涂的笑脸。

晚香早想住口了。可是整晚杜甲噤若寒蝉,满脸“无可奉告”,使她只好咬着牙撑着这场独脚戏。她虽然口里滔滔不绝,心里则飞快地打转,不断地根据杜甲表情的些许变化来修正自己的故事。可是她真累了,而且越来越不高兴。忽然,一句子还没说完,她停住了。

只有烛光还热闹地闪在两张陌生的脸上,代他们表情着。杜甲的目光自始就集中在晚香的右眼下眼线,以避开她的眼神却又不致失礼。这会儿,一难忍的寂静沉淀出晚香的强烈不满。他不能再逃避了,她在逼他打破僵局。说吧,现在说?等一下说?怎么说?他还在盘算着,晚香可耐不住了,搜寻到杜甲目光的焦点,单刀直入劈头就问:“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她的语气和眼神让杜甲以为她真心要听实话,于是乎他口而出想了一晚的话--你姊姊好吗?

盛怒中,沈晚香一路拼过三辆计程车,以破记录的时间冲到了暗香住。顾不得什么禁止停车的标示,一车头栽进大门口的空位,甩了车门就上楼找暗香。

在数秒电梯旅程里,她匆促地反省了自己二十八年来的生命,肯定今日是一生中最大的侮辱。她直觉上认为必须找暗香理论,因为这是她的习惯,一有不如意就找姊姊吵,沈暗香没有不让步的。

她踏出电梯,猛按暗香门铃。屋内人惊得自书房奔了出来,惶惶不安地看着大门。谁?还会有谁?除了晚香外,天下还有谁能按出更急的电铃?她镇静下来,走到门口自鱼眼镜看出,果然是一个扭曲的晚香铁着一张脸,十分骇人。她慢慢松了锁,撤了链,转身就往里走。晚香自己开门进来,一脚将门踢关,正要大步随着暗香进书房,就发现暗香家多了什么。

零乱如昔。书籍杂志落得到都是,可是在原有的陈年纸味之上,有一新的气味游动在空气中。说不上来的。晚香一时没有心情去研究,开步追进了书房。

沈暗香端坐在书桌旁,听到晚香进来也不回头。晚香瞪了她的背影一眼,拉了一把椅子,在数步之外坐定。她侧眼打量暗香,长发盘起,手肘支着桌,一双手搭在颈背上。又是一个不说话的。晚香想到杜甲那张紧闭的嘴,火立刻烧上心头。开口就要责备,却吐不出一个字来。说什么呢?骂什么呢?凭什么?暗香目前根本是局外人,我能要求她什么?叫她别碰那个姓杜的?可是我也不要再见他了,所以碰不碰我根本不在乎。如此一想,沈晚香忽然发现自己目的全失,满心的不平和愤怒也顿时瓦解。张口无言,慾恨无因。她开始对自己的冲动感到可笑。为了保住面子,口一闭,起身就走。

才走出书房,那味儿又出现了。她耐不住疑心嗅着味儿走。最后在厨房门口站定,发现原来晶亮的厨房已蒙上一层油垢,可见近来炒菜动作的频繁。炉台边放了七八样大小瓶罐--薄盐酱油,陈年酱油,生抽,老抽,白醋,黑醋,米醋,浙醋,工盐醋,镇江醋;罐子里贮着长胖的干辣椒,红圆的花椒和饱满的花生。她来回观察着这些暗香的新玩具,忽然大悟,转身拉开冰箱上层,三盒冷冻丁,再开下层,果然一盘剩下的宫保丁端端正正地供在中央。

晚香一连倒退了几步,站定,“砰”的一声,把冰箱门狠狠关上,她明白了。

暗香倚着门带着羞涩对她说:“还不太成功,等味道对了,请你来尝尝,看像不像……”话还没说完,晚香当下就把发言者易了位,一劲地把心中的结论全抖出来:“算了吧,是为了他吧,”她指着暗香,“亏你想得出,要我混身油污跟你抢杜甲,我才不干呢!”她疾步擦过错愕的暗香,口中不忘继续:“去啊,去找他啊,他还在找你呢。牛郎织女,快去会面啊!”

沈暗香气得无可忍,伸手扯回晚香,混身发抖地对她说:“沈晚香,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自己的问题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要赖到别人头上,你懂吗?”沈晚香用力甩开不过,目前杜甲的私定人还困在情的取舍中,难以超。基于知识分子的习惯,大小事情她都像做学问般左右思量,内外推敲,心情也随之起伏,耗神至大。今晚,晚香是她难以成眠的原因。

她坐在上,看着头台灯光线所及的边缘。明与暗,黑与白,取与舍,对立的词组,两异的姊。做宫保,都是晚香激起的;做后,的确,另一种情绪取代了要向晚香证明的原始动机。

原以为历史是无法重建的,过去也是无法追回的。可是自他开始试做宫保后,她发现滋味是可以复生,回忆也是能重温的。她是在模仿。记忆中先下丁过油,她也泡制;下辣椒,她也下。但是她的模仿终究是凭空学字,只能得其大概,难得其真象。因此多日来数十次的演练,总是差一点。难以克服的挫折,使她渐渐对重游过去感到灰心。今天,晚香更令她加倍失望。

情,是她想自宫保的滋味中拾回的;已逝,她指望晚香。或许尝了一盘的丁后,晚香和自己就能跟小时候一般近了。

毕竟血浓于,杜甲不但是外人,还是个陌生人。何必为他坏了手足?

现在,她渐有所悟:又何必为强求不了的情舍去可能的感情?

想到此,她掀被下,跑到书房,开灯看到了满而溢的字纸篓,松了一口气。熄了灯回到睡房上再想。夜已死寂,脑力已不济,昏然之间,她坐着睡着了。

沈暗香步出校门往车站走去。四颗止痛葯都压不住的头痛,正自左太阳穴上下延伸,一张一弛,一张一弛,她已经快裂成两半了。

杜甲此刻正卡在车阵中,无聊地四张望。他左手支着窗沿,烦燥地顺着头发,继而开始使劲地摩挲脸颊下颚。这车阵再不行动,他迟早会把自己的脸给磨平的。

他看到一个身影,一个在反方向等车的女子,左手压着太阳穴,痛苦地看着来车方向。他的心停住了,眼睛还盯着对街女子,右手已迅速熄了火,扯出钥匙,拉上刹车,左手同时开了门,人跟着跳了出去。

他穿过邻车跃过安全岛,毕直地往前冲。顿时行车鼓噪,刹车喇叭齐鸣,叫声不断:“你找死啊!”“你不想活啦!”杜甲凭眼角余光和经验,前进,闪躲,正眼不离等车的女子。她转过头来了,就是她!“沈暗香,是我!”杜甲挥着手,高声地叫道,又连闪两下,三级跳跃般来到了沈暗香跟前。

寻人终结,杜甲高兴地松了一口气;沈暗香则还被他惊险的行为吓得虚。眼前的杜甲,当街的叫唤,在头痛的影响下,她真搞不清是幻是真。可是,自然地,她笑了起来。两人虽然见面不过三次,话说不过三句,却因多日来的一方想念和一方思考,竟搞得像天天见面,十分熟稔。

“回家?”他问,“嗯,”她答。“我送你,”他说,“嗯,不必了,几站就到了。”沈暗香习惯地客套回绝。

杜甲掩不住内心的失望,初次意识到彼此陌生的事实。这时车阵松动了,杜甲的无主车卡在路当中,其后数十辆驾驶叠声叫骂,金声震天,听在杜甲耳中是在催他快点突破人生行的僵局。他看着沈暗香,觉得两个成年人不该再费时间玩年轻人的恋爱游戏了。心一横,抢起暗香的手就把她往车那儿带,边走边回头告诉她:“别说了,沈暗香,跟了我吧!”

这一扯倒把沈暗香扯出了矜持的壳。在过到车旁的短暂时间内,她在庞大都市噪音的鼓噪下,有了一桩感悟:既然两不相厌,何不放胆跨出一步?感情的可能不是分析可得的。

待杜甲重新启动车子,再度入行的阵容时,她看他已大不同了。等到来到家门口,她下车的地点时,竟有些依依。杜甲虽感不舍,但这次轮不到他主动了。沈暗香若无言下车,这场默契之恋就算是结束了。两个人枯坐车中,谁也不想先说开口。

终于,沈暗香叹了一口气,左半边脸强忍着痛,右半边强忍住笑,慢慢转过头对杜甲说:“上来坐坐,好吗?”

他站在她的客厅里,面对着她满壁的书,专心地听着她在厨房的动静。

她开冰箱,她翻找,她关冰箱,她洗菜,她切东西,脆的,软的……她在圆他的梦。每一个步骤,梦中梦到的,现在都配上了音。

他突然发现这些声音都是他听过的--在几乎遗忘的慵懒黄昏,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母准备晚饭。

他吃惊地屏住了呼吸,颓然地坐到沙发上。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一直都梦到他该梦到的:是那温馨的过程,而不是入口的滋味。

他走进厨房,看到她满脸汗珠地切着葱姜蒜,感动藏着歉疚,他凑近她的耳鬓,轻声告诉她别忙了,因为他已尝到了宫保丁的真滋味。

她停了手看着他,嫣然一笑,她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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