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从正路走的话,不用半个时辰就到了。为什么侯爷不让走正路,偏要在林子里绕?玉临爷的心思,你我永远猜不透。洳泉底的彩石非得是秦山麓的,引的竹管非得是瑞青竹的,锦缎又非得是夏季第一批紫玫瑰熏成的。种种的讲究,是何道理?现在,每天画张新图,把竹林中的路径或改东,或改西;童子们连夜照着赶工,这阵风什么时候才了啊?
还是专心做事吧,上次就忘了掩去雨园小路,差点出乱子。
火把的照明下,竹林夜里人影晃动,小童四、五人勤奋地挥动铲锄。其中一个累了,停了手问道:以前请来的不是才子,就是狂生,这位新客好象特别安静。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是唐公子的朋友。
噢。
难怪。
小童们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倚着耙具,朝新路的尽头看去。
一间小堂屋立在尽头,里边,停着唐季珊。
重逢
薛霁心中的地图慢慢成形。以竹花堂为中心,东北不远是那默园,正北距离约一时辰的地方,是山泉。山泉的西南,是今日他要去探访的。
他疾走在竹林里,不时和春阳照面,确定自己的正北方向。当第一滴汗从额头渗出时,他忽然注意到小径边出现一丛奇花,透明的粉花瓣底渲出三条血痕,逼真地使他禁不住停步,用指试探。这一分心,重新起步时,薛霁忘了检查方位,等到再一次观测日影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偏西了。
他又在幽篁中回首来时路,昨日的困惑再次萦绕心头。停了一会儿,春风拂过几阵后,他决定继续前行,不再留意方向,不再留意距离远近。这竹径跟命运一样不可控制。他边走边想。此时,一道日光筛落层层竹叶射入他的眼睛,薛霁眼中金光一闪,多年前的感觉乍现,他又一次愤恨攻心:而我的命总是纵在别人手里!
今日又要玩什么把戏?薛霁怒极停步,铁青的脸辉映着林中青光。
没有把戏。只是还没到使用言语的时侯。言语误人。言语毁事。言语不能轻用。
唐季珊的事,尤其说不清。徐献那夜来报,唐生逝世。彼时四更鼓方歇,满天星斗,无一陨落,夜风习习,一如平常。就以我的棺椁厚敛唐季珊吧。百年槙木,坚实不朽;楠木馥郁,馨香不灭。以槙木为外,护终败的形;以楠木为里,保精神长存不绝,如美景,如月。
灵柩暂置在风园东边的草堂。就等你来迎回。而你也真来了。路的迂回,实在不得已。就为了斟酌一个时机,我却因此忘了,人死了,还有什么时机可说?
竹林疏懒的气氛忽然肃穆起来。季珊?
是的。
真是你吗?怎么如此陌生?薛霁满心怀疑,重新一步一步顺着路的指引前进,转过一片乌叶高竹,一间草堂悄然出现。他缓下步伐,在阶前站定。从那儿,他闻到了堂屋内袅袅送出的淡雅香烟,也感到室内诚心坚持的洁净。真是你。薛霁凝视着屋内的厚木……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棺椁,过去一年中,他早想象过这一幕,想象自己在天地之间,春阳和春风的照拂下,俯身深深三叩,叩叩牵魂。可是今天,真正面对这个事实之后,他只想在石阶上坐坐,而他也真的转过身在门阶上坐下,慢慢挺直上身,让心底积郁许久的哀伤和不安,随着一口呼出的气,源源倾泄而出。
来回调息后,他的心思越来越清晰。这事拖太长了,悲恸的时机早过了。连缅怀都好象有些勉强。薛霁终于明白,唐季珊一年前离去时,自己的一段人生,就在那时断句,只是新的段落一直迟迟未起。他也不急,人生看来十分漫长,现在他只想留意眼前的景致,一些摇动的姿态,一些鸣叫的声音,一些光线的变化;他觉得许多感官都复苏了,而这一次,所有的感觉都是自己的,不再是从王融,也不再是从唐季珊。
薛霁在阶上一直坐到日头偏西。只可惜,没带书。他起身时心里这么想。如此光,最宜读诗了。他整整袍,转身走入草堂。
风园
访客进城了。他在唐季珊和他叙旧。挚友重逢并不见任何哀戚;默默对坐,如此而已。是我太庸俗了?以为只有哭泣才能表达哀伤;太武断了?自以为可以从外表洞悉所有人的心思。
是该有些猜不透的情绪。
默坐三日,今日他动了。天晴可人,他步出草堂朝城内走来,青石道上响着他谨慎的足音,不流连,不顾盼,在迷阵般的巷道,他专心前行,连清风都牵不住他的袂。难道,你知道要去的地方?
他转出了小径,越过了紫瑰巷,直直朝风池接近了。噢,想必是那音,指引了他的方向。百密一疏啊,百密一疏。风池果然是他的目的,他在池边站住,往池面看去,又是自己的倒影,比自己早一步从山泉流到了山下。是的,这就是山泉最后灌注的大海,我的所在。他立在边沉思,突然间,声噗哧,大头鲤浮出面,朝他镖出注一道,继而潜沈底。受惊了?他退后了一步,看着池边注痕迹,哑然失笑。
紧绷的心弦松动了。
东风为我长长吁出叹息。一切具是无心的。如果五年前风园那日不曾失心,世界或许依旧如昨。可是,对失心的人,美景掉,世界倾覆。我不得不弃绝喟叹的陈腔烂调,寻找新法来演说传奇。举手投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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