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流转,都是为了捕捉一个说不出的隐晦感觉,在月光城市中我曾与它照面,在薛震青的绝唱中,我曾会,在唐季珊的桃花雨中,我曾瞥见。
古人,我做烦了。难道就没有一代人是完全站在时间的源头吗?我遥看古人顺着时间之流而下,各代人物夹岸膜拜,船上人高呼苍凉,岸上人也齐喝苍凉;船上人低吟萧索,岸上人就赶紧落泪。你们没有感触,你们只有前人的反应;今日的花朵因此与百年前的无别,今日的人也因此和千年前的人无差。古人,我做够了。
可是我这世袭的命,生下来人就已经腐败了。我的出生地是我永世的禁锢,祖宗们守在界碑那儿,防着我的灵魂自由进出。绕道而行?可以,不过,只有绕离现实之道,行向内心。我在城中危楼静养,之下城市的喧嚣翻腾而上,安慰我先天腐溃的感官,我探首下望,却发现空巷无人,依旧是空城一座。
现在,你来了。转入了我的长巷,来到我危楼之下。门是敞着,回廊走道都是通的,请进。我退回高阁,盘坐榻上,静听楼下传来的心情。多礼的人,尚在廊下迟疑,猜不出我的意思?悬宕之中,访者终于摸索出主人闪烁的善意,探测地跨过门槛,走入阳光和影充斥的厅堂,立刻,他感受到那清冷肃然的气氛,从顶浸润而下。他在这儿.某.等待。厅堂左右各有一门,门后各有洞天。从左?从右?犹豫难决。然而日影在脚下悄悄移位,就随着阳光的方向吧,秉属光明,这是最自然的选择。于是他进入左门,顺着光线富裕的廊道,转过一个再一个的诡异曲折,他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书斋。
他在这儿。一会儿前。砚池内刚研好的墨汁还饱满香浓,一只花竹管狼毫,倚在玉石笔山上,偏锋蘸足了墨。枯山皴?薛霁心一动,转到了书桌前,一张雪白宣纸展在桌面,首先触目的皆是唐生的皴笔,一笔笔劈出苍劲的树干枝桠,而枝上悬着的,不是该长在阳刚骨干上的奇叶异松,而是典型的唐派惊奇、极其艳的盛开桃花,而这本柔弱的花,也令人吃惊地大如兽目,怒视人世。集矛盾于一身,花树确实是唐生的真迹。
花树下站了一个人。从风姿,薛霁心陡然悲沉,就知是唐季珊。也是枯山皴钩勒出的形,论笔,已得唐生精髓;论效果,却太过犹疑小心,显得拘谨,而画者也自知,因此人物虽已完成,却留下双目未点。
薛霁明白主人的意思,他拿起笔,补上唐季珊会为人物点上的眼神。放下笔,他回避了画中人的目光,看向春光小园。
所以季珊在此,并不是完全不畅快。
最后在破县的时光,唐季珊终日被俗情所困,很久都不曾作画了。没想到竟在玉临庄写出了当年的花树,往事历历啊,从不回忆的季珊,居然回顾了。是因为知道来日无多,得留点痕迹下来--给我?是给我的吗?薛霁不再确定。守灵三日,季珊并没有来梦中重叙,每日从空白中醒来,薛霁变得越来越期望未来。人生至此,果真有了新意。
薛霁走离书桌,在客位正襟坐下。对着笼据的清冷气氛、那位总是隐着不见的主人,他无声问道:还不上茶?
倒还想品品你的茶味。
我没有一流泉,也没有上品茶叶,一切全仗饮者心情。
那么,这些日子来,玉临庄的茶味如何?
薛霁不答。茶味甚佳,苦味日消。可是这句真心话,还没到说出口的时候。于是他起身退出书斋,走出厅堂,离开风园,走过草堂,回到了竹花堂。
案上放了一张紫信笺,内仅数字,字风温柔:今夜风园共赏清音。莫璠。
知音
薛霁来访的那个春天,杜若年方十五。
今晚玉临爷要听音。清晨时分小童来告。那时露正湛湛,杜若尚在浣面。洗净了脸后,她在廊下坐了许久,听着今日的声音。该有的又出现了。远方凤雀清脆啼叫,一长声高鸣后,接着两短声轻笑。脚边绒猫子撑起前肢,满满伸足懒腰,大大地打了个呵欠。然后清风穿过廊下,若是大半年前,还可以牵动琉璃风铃,引出串串琳琅之声,现在,风如一脉静,流过她的身边。
住在无声的园中,陪伴一个不言语的人,杜若听到的却越来越多。而最清楚的就是莫璱心中的恐惧。恐惧能把种种騒动扩大到惊天动地。从莫璱的惶惶无助,她跟着听到了秋叶……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飘落时,着地的轰然巨响;无声息的冬雪冰融,如今也变得汹汹涌涌;而春天更是万物竞起,突破泥土,突破冬眠,此起彼落的不安,莫璱如坐针毡,她也感同身受。弦外之音。她现在听到的都是。杜若的心思因此早错过了十五。
她自廊下站起,心想今晚星光一定灿烂,可能东风偶尔会吹起一阵,不过,不会太寒冷。在这种夜,玉临爷又是怎样的心情?
过午后,莫璱午寐。杜若出了雨园,仔细关紧窄门,顺着竹林小径,往风园走去。半途中,她听到林中响起一串愁困的脚步,在与她平行的另一条小路上,反方向而去。她拨开竹枝,寻声找过去,果真是薛霁,清瘦的背影,汗透出衫,朝前疾走。叫他么?算了,晚上听音想必少不了他。
清风吹下竹叶数片,小女儿杜若忽然现身,把绿叶当花瓣上下扑着。玩累了,杜若在石上坐下,抚心笑起。要为这么多的愁容解闷,真不容易。她想起多疑的薛霁。薛先生,活得轻松点不行么?杜若很想调侃调侃他,她知道笑容就在眼下了,可薛霁重重的心事老压着不放。天下寂寞的又不只你一个,我们侯爷不就是另一个?
玉临爷周围跟满了人,可是他总是活得孤伶伶的。她十岁第一次见到莫璠时,心中就这么个印象。那年莫璠头一次出庄,回来后,就要组戏班子。她的声音如此清妙,自然入选。才学了几个调子,玉临侯就要验,同学们轮流到厅上高歌,莫璠眉一皱,又轮流地下来。最后,终于轮到她从金粉轻罗帐后转出,众人中,她只看得到厅上坐的一个少年,面是从未见过的清秀,而他的态度,那时她说不上来,后来才知道该叫落寞。总之,见到了他,她的心中自然浮出了几个音,一开口就唱了出来。歌甚短,唱完后,莫璠久久不语,眼睛瞧向别,回转过来时,说:就叫杜若吧。香花般的音声。从此她就变成杜若,从此她心中就有了一个人。
五年了,她唱得越来越少。去年,就只唱了一次游园。戏一少,见到那唯一观众的机会也不多了。她明白,美妙的音声其实很伤人,多听会让人难过,还有,莫璠有一次说:怕腻。虽然话不是对她说的,说的也是别的事,可是不远的她一听就懂了。是不远。她总离他不远,只是彼此中间永远隔着一出戏,一个角。唯有在演戏时,她才感受到玉临侯专注的目光,而她不能回看,因为一旦四目相对,她的想象时空就瓦解了,戏也唱不下去了。若戏没了,她还能是杜若?
她真想跟他说说话。他们也说过许多次话,可是仅有两次是在没有旁人,甚至连徐献都不在的时候,玉临侯,对她,杜若,一人说的。他说:腔太多,就取精神,音加长,偶一转折。于是她依着他的指点,重新唱起玉临侯写的音,这次,在某些嗓音转换的时刻,她似乎接触到一个悠游的境界,然而,一闪即逝。毕竟那时她还是个孩子,不知如何把握那种感觉,也不知道拿它怎么办。现在她可以直接进入那个游艺的境地,错过十五的她,一切都渐渐豁然贯通。
她来到了风园,熟悉的清冷肃然在回廊深等她。小女儿杜若暂留门外,女子杜若走入风廊。她非常珍惜在他的世界中走的每一步,有他的关注,她觉得步步生花,就像那一次,他教她走步,一件绯袍,软缎随着态摆动,红光闪闪,优雅有如步行上,踏出串串涟波,潇洒得无可形容。
让你想起什么角?他问她。
她摇摇头。无可比。头一回直视他的眼睛。点一下,就偏到烛影上。倒让我看到一个人,她说,一个不可及的人物。
那个人物,在她的前方踽踽独行,落寞的心情,她听到了。跟着他的步履,她学会了高洁的情,真正的有情人,是这样的么?
玉临侯点了一下头。
杜若。他叫了她一声,她等着。但他至终都没再说什么,双又紧紧地抿出一个摸不透的弧度,一脸深不可测的表情。
说啊,说说话。不可能的,她知道。她回到雨园,她的声音,只是给他听的,不在他身边的日子,她.心.甘.情.愿.静默地陪着莫璱。
杜若走完风廊,进入房间,大红滚紫纹亮缎帔已在恭候。好久,没见到颜了。她疼惜地抚摸,沉寂甚久的音声再度在心中流动。她静静地听着,定心了。
天光涓涓漏尽,园西的露天戏台夜幕布下,星斗移入戌时位置,丝竹响动。
杜若妆成,背过镜子,是那姣美女子转过身来,明亮双目巡礼周遭,与身的世界暂别,然后款步移向夜空,摒息潜入,在渼波之上,浮来回,栖江汀远眺,又漂茫茫。姣美女子,流波顾盼,推送轻歌,天音由低而扬,越舒越远,势如江海,漫漫无涯。袖招展,两道丝波在夜幕上写下天书,引回音声翩然下落,伴姣女风行于星海。她于远方看到时空之外的两个人,在这人生的偶然片刻,他们的轨道相交并列,一同走向她扮演的想象世界。女子风扬袖,请二人同行。她领着他们,颠簸走过困境,曲折穿过蹇途,眼前豁然开朗,空无一物的境界,任君遨游,而她,突然驻足,回首,夜空一点红,开始幽歌人生。
这个人生,是他没听过的。薛霁随着声音进入那个模糊世界,一切仿佛曾被风蚀,有些轮廓让他想起自己某些的过去,在陌生地重睹以往,熟悉的感觉取代了感伤。而这些熟悉,从不一样的角度看去,居然有了新的风釆。原来,人生是可以这么过的。这个顿悟让他心一惊,猛然停下,回头看向身后,一个清冷肃然的人影对他点头微笑。原来,人生是这么过的。照面的人,他这次看清了。另一个自己,野生的。放逐在人海中,他经验过的都是真情真义,虽然自己可以推想,可是他的生命力,将永远在自己的掌握之外。不过,在这短暂的一刻,我诚恳地邀请你,在我的世界与我比肩共游,随着暗香的引导,共赏诗化的孤独。时间到了,我将送你出城,生命不该囿于这座僵死之城,请在人世中代我而活。
一言为定。
姣美女子歌乏,夜空中红流星陨落,戏台又空。
薛霁起身,心神依旧激荡。他回过身看向暗,一个清冷的身影慢慢走入光影,是个锦少年,玉的面容和园中遇到的女子几乎无别,他站在前方,静静地看着他,态度异常友善,有如老友重逢。
今夜星光何其灿烂。薛霁仰首观天说道。
可不是。玉临侯答。
二人相视,一笑。
乙丑
杜若所歌之曲,和王先生的十分相似。长声单音,全仗天籁配合。不过,由于杜若音质特别丰厚,感情充实,更经得住在寂静中长夜聆听。而杜若对自己音声的高妙……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境界,好象混然不知,或者是完全不在意。难怪能唱得这般自如,自在。有灵的杜若陪伴,玉临侯可以不愁音声了。
绒猫子,猫一只。若放在寻常人家,早被邻犬咬死。
每日的四菜肴,五味杂陈。虽然精致,总觉得偏甜。可能是苦吃多了,味道中缺了苦味就很不习惯。清汤香甘,还可以再用小片陈皮川汤,滋味就复杂深沉了。竹林中的稀世白竹,其笋凉,最适合夏季食用,不过久煮出涩味,必须在嫩青转老青时移开炉火。
竹林中忽遇童子数人,个个聪明有礼。交谈之下,童子们心防一松,争先抱怨起来。不得不为他们释惑,秦山彩石是万年石山风蚀的残屑,绝无土味,最适合聚泉;瑞青竹温,最能保持味的芳甘,而且弹佳,永不断裂;美酒论陈香,花香恰相反,每一季首开的总是最浓郁,以后的就越来越薄了。至于路径的变动,那是玉临侯的心思,不能揣测的。
与徐献乘马游郁州。耕作之人,渔牧之童,纺织之妇都面无愁容,不可思议。走遍天下,劳力者永远面带苦,唯独郁州不是如此。该是徐献之功?徐献谦虚笑笑,反倒说起牧民的不容易。譬如每年收租之时,麻烦无穷,甚至有狡猾之徒,抬病故人的尸首到庄上谎报凶案,想藉此拖延缴租。听了真让人骇然变。
竹林中有一雀,总比万物早起。日日都被它的单调咶噪所扰。一日在林中又听到它的无调之音,抬头找去,是只灰头鸟,无比丑陋。杜若说这只鸟前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