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涟 - 某代风流

作者: 曹志涟46,479】字 目 录

前一阵在风园栖息,玉临侯深受其苦,下令家人务必弹杀,风园内因此闹了几日,结果还是让它飞了。现在住到竹林,又来吵你了。小女孩掩口笑说。原来这鸟也是个逃生者,如此想来,那单鸣也可接受了。

玉临侯秉属,而沈,沉而苛、而狠。这大概是莫家人男子的天,若发挥到权势财富上,就是他那些祖宗的恐怖作为。莫璠的方向却偏到品味上,结果就是完全不能容忍俗情,任何天下公认的美事,他都禁不住唾之,骂之,恨不得手毁之,激烈有如坑儒。

莫璠甚少言语,举止也极为庄重。坐着站着都威严沉稳,唯有那双手却表情生动,好象在代他说话。据徐献说,玉临侯心情好时,素白玉手会发萤光,不悦时冰冷如霜石,碰什么碎什么。观察后,也如此。又发现莫璠喜欢用指玩物,不管是触是摸,是掐弄,都到彻底为止,如盲人一般。

风园书斋书籍浩瀚,除一般藏书家也有的珍品外,更有数百卷世所未见的前代稀奇文集。其中不少是小说家,内容怪诞,令人发噱。不过,仔细想过,却发现篇篇说的都是人心,不禁冷汗一身。

那沉默的园子是雨园,所见的女子是郡主莫璱,玉临侯之姊。

从洳泉平台看落日,只见多重红霞浮于竹林之梢,随绿波飘动,难得美景。竹花堂窗外一翠绿竹叶悬在阳光中,不上不下,十分神奇。出去细看,原来竹叶下落时牵上蛛丝,因而像提线傀儡般左右摇曳。牵动,牵引,牵系,大概都可用这一景来作批注吧。

张子敬来郁州时,带了一本自己写的清玩正道献给玉临侯。这本书唐季珊也有一本,也是张子敬送的。书的内容是张子敬多年玩赏的心得,从文具到品酒到器物面面俱到,是城市俗人的风雅入门。书刻得十分讲究,图版数十幅,都是出于名家手,装裱也是上乘,还用缂丝精装。据说玉临侯翻了两页,脸一沉,当着张子敬的面,把书扔到地上。张子敬毫无羞地拾起书,口中还说:掷地有声,掷地有声吶!张先生在玉临庄期间,把玉临侯的种种文雅安排,譬如挂画方位,家俱形制,茶汤用料,笔墨砚纸的来等等,都一一暗记背下。玉临侯发现后大怒,锁张于小屋,命他抄书千遍,直到筋断手残。可悲。雅道贵在精神,不能说,也不可说。张子敬不过是文人末流,唐季珊一笑置之,玉临侯实在太在意了。

莫璠人虽冷峻,字却意外地温柔。郁州碑文和玉临庄匾文都是他所题。一日与他说起秋槐山麓神道碑的正反文,暗指他字风和情的相背。莫璠听了,竟然笑起,回道:不知何为何之正,何又为何之反?确实。情真之人,不可戏也。

访徐献于南庄,所住之院简洁素净。徐先生谈吐高雅,目光含悲,看得出是心中有丘壑的人。几次话到当中,徐先生忽然停顿长叹,问他缘故,他仅审视面孔,慾言又止。而那审人的神情,仿佛是在寻人一般。令人纳闷。

后话

青宗泰兴八年岁次乙酉,郁州莫氏族灭五年,莫璱失踪三载。

薛霁到郁州,该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住了多久,发生了些什么事,都记不清了。唯一忘不了的,是他带着唐季珊的棺椁走了后,莫璠居然变了一个人,虽然心思还是让人猜不透,可是变得宽容多了。后来他又出庄游览了几回吧,总朝着人烟城镇接近,但是到了边缘,他仅登高遥遥望望,然后就往回走了。

唉,玉临侯。莫璠。

灭族的事,徐献到现在还想不清。暴虐残忍倒能保存;谅民情,居然导至基业倾覆。难道我这些年都做错了?不但不能造福郁州,反而引发大祸?人算敌不过天意,而这天意,徐献是绝对不会再相信了。

郁州自版图上消失后,世界就剩下眼前的这一个。收藏在心中的山手卷尘封,再也打不开了。每天面对纷扰的人世,烦恼的尽是生活中的琐事;落脚的地方,该拜访的人,应对进退,把心情打扰得支离破碎。这,就是自由身的代价?

中秋的时候,徐献重游苏城。一如二十五年前,满城狂民在城内闹了数日后,全数赶往云岭观月去了。等到城空了,俗声流尽了,徐献轻敲驿站之门,等候许久,小门松动,当年的老门子竟然又从门后出现!

你,你还在?徐献不得不大吃一惊。

不在了,不在了。您说的一定是我爹。老门子呵呵笑道。

徐献松了口气,向老门子之子说明来意。老者欣然请徐献进门,又借给纸灯一盏,目送徐献上山。一路上,灯影摇晃,正如当年,忽隐忽现,全是往事。

往事,往事。少年玉临侯不过十五,却已经有了几个老玉临侯加起来的威,他跟着老门子,在月光下,如履平地地上山,身影越来越模糊。徐献在后吃力地跟着,忽然一阵山风滚入袖,灌入的秋意在混身上下逐闹,他听着秋嬉戏的声音,又分了心望向那轮明月。等到再往前看时,山中已没了玉临侯的身影,一个没有莫氏主子的可能,突然成了事实。

于是二十五年前的徐献,把握了那难得自由的一刻,走入心中的山,满以为心情会大好,却发现置身在秋山黄叶径,时近黄昏,空山无……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人。凛凛秋风袭来,画中人不禁打了个抖,身寒了,心也凉了。

心凉或许是因为孤独,他想。于是他以山为伴,以风为伴,以为伴,可是却发现即使三友环绕,他还是强烈地感受到这寂凉,以漫天冰雪之姿无情地覆盖住心中的山。他突然意识到,寂凉并不是来自孤单,而是源于一种,空虚,一种残缺,残了玉临侯的缺。

月亮的华光照着他的两个世界,他在边缘徘徊,流连不舍。你要想山永恒完美,现实就得是世世代代,彻彻底底的绝望,月亮无情地对他说。徐献明白了。他无奈退回现实,却发现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再回身去寻找那想象的世界,竟然也四顾茫茫,茫茫。

二十五年后,徐献又在明月升上中天时,摸索上了山顶。不远,当年的小亭居然还在,飞起的檐角迎着月光闪烁,亭内光影扑朔。

有人?

摒住气,他一步一步朝着亭子走去,二十五年前,在这个距离,那清冷肃然的熟悉气氛,像一圈城河围着小亭默默流动。徐献涉而过,记忆中的流特别友善,诧异之中,他又听到熟悉的织锦纹窸窣厮磨,那夜的音也与平时不同,居然透着近乎兴奋的光芒。

可是今夜...不,看错了。亭内无人,颓圮的地方,连鬼都不再眷顾。

那年玉临侯到底从这儿看到了什么?站在他的位置,徐献努力朝夜中望去。苏城的楼宇轮廓隐约可见,阒静的城市,确有一种平时想象不到的乖巧可爱。不过,这就是他看到的么?

月光和往事相伴,徐献在亭中守了一夜。破晓时分,喧闹了一夜的士女自远方迫近城市。宁静残破了。徐献长叹一声,整整冠,准备下山。临走前,他再绕行破亭一周,算是最后的凭吊。

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自己其实是忠心的。早年他最不齿这种奴仆心态,不料,一切束縳都松解后,他却发现了这颗忠诚的心,深深地埋在种种怨怼之下。

他要下山了,走了几步,又怀念地回头再看了亭子一眼,突然,他注意到亭柱上刻了一串小字。奇怪,他想,怎么刚才没发现?于是他又走了回去细看,看完后,徐献禁不住激动不已。他抚摸着那两行字,确定不是梦后,把句子默记在心,再仔细刮去字迹,快步下山。

莫问萧瑟何风,夕阳秋山苍槐。

飘萍人,粗茶作酒;盼知交,痛叙前生。

在红尘的西边,有一座秋槐山。七年前玉临侯最后一次出游,路过秋槐山下一座古墓,荒草漫漫,鬼气逼人。两旁高大的神道碑宛如忧伤的关卡,隔开阳。平时,哪怕再有名的山,都不能让玉临侯停留,可是那一天,玉临侯居然停下了大队人马,打起车帘,出神地望着风中的神道碑和之后的冥冥。夕阳西沉,他更下了车,只身朝大墓走去。到了墓前,他缓缓回头,看向等候的人马,和他们的世界。风吹鼓了玉临侯的锦袍,冻白了他的脸,那景象,看得徐献打自心底寒起。莫璠,真像鬼。两年后,同月,莫氏灭门。

现在徐献又要朝秋槐山去。在一个月内,他从玉临侯旅程中第一个驻足之,游向他回首的最后一点。他得跟他一样,只身走过神道碑,朝大墓走去,因为,经当地樵夫指点,唯一上山之路是在古墓之后。

先生,上山做啥?老樵夫问。

采葯。徐献说。

哦?我有心痛之疾,先生若觅得葯草,别忘了留我一些。樵夫说。

当然。徐献笑答。

老樵夫深深作揖,转身正要离去,徐献又问:山上可有人家?

老樵夫低头细想,回道:偶尔见到一人拾柴垂钓,可是从未见过炊烟。二人再拜而别,徐献上山。

数天前,莫璱一朝醒来对薛霁说:昨夜梦到了徐先生。薛霁掐指一算,回道:徐先生若见到留字,这两天就该到了。莫璱又说:该去哪儿等他好?薛霁说:别愁,都想妥了。莫璱听了,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徐献顺着山道走了许久,还不见上坡。没想到这不甚巍峨的秋槐山,居然如此重深。他脚乏了,见到松下有块平石,便坐了下来歇口气。听着松风,看着山径落满的黄叶,他发现自己正置身在真正的秋山黄叶径。没想到,在暮年,他终于进入了心中之画,而且还不带苦涩。这一点倒是令他蛮诧异的。

这几天,莫璱一直准备着徐献的来访。她与薛霁到山的深寻找香蕈,采得满满两篓。回程上,薛霁在溪边掘得最后几棵晶莹的玉根,莫璱又顺便带回几株香草,预备种在屋后,想明年春天开窗便可闻得香气。回到深林草屋后,莫璱急着选过香蕈,把最肥大的留给客人。薛霁在边钓得几尾鲜鱼,提回家后,放养池中待客。

忙了数天,这一日,莫璱在门口小几上坐下,散了头发,专心梳着。手指缕着密发,夏季在边浣发的情景浮上心,她似乎又浸入清溪,看着秀发在中无声流动,之上日光在外试探,那静谧的感觉带给她无限地安宁。忽然,她停了手,转头对屋内的薛霁说:我听到有人上山了。薛霁停了扫除,走至院中细听。会不会是徐先生?莫璱问。别急,我这就去看看。薛霁对莫璱说了,进屋中取出一管乌笛,嘱咐莫璱在家等他,不要跟着,自己朝山下走去。

徐献起身继续往深走。原来走在山中是这等滋味。他不禁笑起自己,多少年来只知在心中描绘自然,却不知是游走竟是十分耗费心力的,哪是想象中那般干净风雅。而现在自己拼了老命,埋头一心往山中行,到底,到底这一趟是否正如自己猜想,他其实完全没把握。不过,既然知道山中有人迹,不管是不是他,是不是他们,自己都要探个清楚。

莫氏亡后,徐献成了无权无势的一介草民,所幸以往在玉临庄做总管的时候,在世上还有些好名声,所以天下名士依然争先请至家中作客。他的生活无虞了,可是还是常常忧心,最挂心肠的,就是莫璱安危。他曾多次请托朋友打听她的下落,三年前,终于探得莫璱在苏城,正慾去见,就听到她失踪的消息。后来有人说在河边找到她的绣鞋,怕是投河了。徐献知道后,异常心痛,从此绝口不提莫璱。然而他心中还是相信她仍在世间,而且,无缘由地,他总觉得这事和薛霁有关,因为只有像他那般重情的人,才可能做出这等侠义之事。他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年,深怕听到莫璱寻获的消息;三年后,他走在秋槐山里想着,如果她真躲入这座山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疾走了一早上,老徐献越来越吃不消。背上的包衭开始沉重,口干燥,他得赶快找到源才行。他专心聆听林中声音,在风声鸟鸣中,终于辨出声,仿佛就在不远,于是他急急起步,然而,走的……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速度再快,声总是微弱地悬在前方,不见接近的迹象。

渐渐上升的山道只知理所当然地延伸,一如从前他绵绵无尽的山手卷,就怕到了路的终点,却发现也像手卷的结局般令人失望。徐献抚着心倚着老树休息,音还是像饵一样在遥远的前方诱着他,先用声音解渴吧。他苦笑。调息完毕,徐献继续前行,心神一平稳,他听那音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不是音。是带着腔的乐音!长长地,偶尔才一转折。这,这孤高的调子,不就是杜若的歌么?徐献深深抽了口气,老泪几乎要涌出,真是他们,真是他们!他赶紧朝着乐音走去,蹒跚转过一个陡坡,他看到前方路边站着一个人,粗布,低笠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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