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美髯飘扬,玉的手上拿着一管乌笛。徐献走近,布人依旧垂头。徐献停下,问道:敢问萧瑟风起何?垂首人缓缓抬起头,是那二十年前的声音答道:夕阳深,秋山怀里。
二十年了,二人再一次相见。和上一次比较,多了太多太多的沧桑。这一回,薛霁看徐献苍老甚多,不过那一身风骨依旧硬朗。徐献看薛霁,风霜须发下还是那张俊秀的面孔,昔日的少年,今日已是个美风仪的男子。
薛霁领徐献到边歇息。徐献解去鞋袜,把走痛的双脚浸入溪中。他心中有很多的话想问薛霁,可是又怕答案让人灰心,所以迟迟没有启口。他望着不息的流和粼粼的波影,一切都太恍惚了,恐怕梦境都比这真实。薛霁在一旁等待,他看徐献神渐渐恢复,便轻声对他说:徐先生,走吧,还有一个人急着想见你呢。徐献一听,心上沈石顿时消失,于是二人起身,从绝路上山。
莫璱重新梳好头发,又选了秋兰一朵上发髻。屋中没有镜子,所以她就着院中池,看着自己的倒影。容颜如落英飘落呵,她轻轻唱了一句,花老人残。这句是她在教坊两年学得的词。由于她以前的身份,人们老要看她,她觉得自己简直要被世人的好奇所窥死。有一天,她感到一份不一样的目光,直直进入她半死的灵魂,她回头看去,在灯火暗,一个潇洒的人影等着她,虽然时隔十数年,她立即想起仿佛是昨日的雨园,和那个像莫璠又不像莫璠的人。从那日起,她就安心了;这个人不会弃她于不顾的。
逃走的夜晚,有如神助。他背着她上了艘小舟,嘱她洗去铅华,换上布,他则帮她一件件摘下满头首饰。抚摸着自己无粉的面容,和无珠翠的发髻,莫璱觉得自己一寸寸地在还原,不只是回到玉临庄的莫璱,更回到为人的原点,她感到自己重生了,变成一个全新的人,无名无姓,没有过去,没有痛苦。
后来这个人告诉她,他姓薛。
你怎么知道你姓薛?她问。小舟慢慢朝红尘的边缘漂去。
就算是王先生告诉我的吧。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回答。
怎么说?
他说,我的父是苏城第一人;我进城听到的第一个人就会是他。
哦。她自船篷缝隙看出,人烟的光芒渐渐阑珊。她也想去问问这位王先生,或许他能告诉她,自己是谁?
三年后,她对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把握。她居然可以和薛霁说起往事,回忆虽然还是有酸甜苦辣,不过,总算逐渐无痛。
莫璱走出草屋,站在秋槐下,望穿山林。她听到薛霁的声音,还有一个随行者的步履。是徐先生么?怎么如此老迈了?莫璱心还在诧异,就看到薛霁的人影从山林中出现,后边跟一个老者,毕直的身影,再远都知是徐献。
她走上荒草径迎接归人来客,晚风吹抚,布布裙拍出阵阵声波,宛如那无边的记忆之,一道道把她推送到徐献跟前。徐献完全不敢相信走来的真是莫璱。大难之后数年不见,她虽粗布着,无脂无粉,却比昔日玉临庄中气更佳,好一个绝美妇人。二人停步,徐献激动,禁不住俯身慾拜。莫璱赶快扶住,说道:徐先生,一生承蒙您照顾,当拜谢的是我。二人泫然慾泣,还好有薛霁居中劝慰,三人才相持回到草屋。
山中无声的夜晚,是真遗世独立的境界。屋中一点油灯,照出三张不定的面容。徐献饮过菊花香蕈鱼羹,疲劳顿除。
他问起山中生活,薛霁仔细描述,莫璱静静地听着。他说,由于山前有大墓阻道,人多不敢入山,人迹少见。每日二人相偕出去采食,现在已经有如神农,通晓百物的滋味。徐献双手筒在袖中,低头不语。
莫璱看徐献沉默,便接了说:山中生活虽然清苦,却安详愉快。我这一生能过到这样的日子,是苍天眷顾。徐先生,不必为我们担心了。徐献听了,抬头看向莫璱,见她目光晶莹,确实是肺腑之言,可是心中还是不忍,因而长叹一声。
薛霁手筑的草屋,前后两间,收拾得十分干爽,桌几凳也是他一手制成,做工细致。徐献赞美之余,又问是哪儿学得的手艺。薛霁笑答,十几年来萍迹天涯,卖画卖文,时时学些技艺,本来就是为将来隐居打算的。徐献把玩着一个混然天成的小几,心里想到自己,一辈子想象山隐,到了晚年,还是免不了寄生城市,惭愧感油然而生,因此又叹了口气。
徐献向他们说起玉临侯最后一次的出游,和最后一次的回顾。想不到,七年后,你们竟然在此隐居了。才说完,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不该提起莫璠,免得伤心。他细细观察二人反应,只见薛霁站起身修剪灯蕊,莫璱为徐献熏香被褥,看来,我是真说错话了。徐献看着无语的二人心想。
第二天,三人沿着山谷往深山里去,徐献走在后边,见到前行二人相携相持的情景,心中无比安慰。快到中午时,他们来到山溪的上游,远方一道飞瀑如一匹银缎自山巅落下,雄雄的声隐约可闻。清风一阵从上吹来,送来秋山的芳香。薛霁去附近采集香叶,莫璱升火煮,徐献休息。莫璱搧着柴火,忽问徐献:徐先生走过大墓时,可曾回头?徐献回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有什么禁忌吗?他问。
莫璱微微一笑说:神道碑有两面,一面是正字,给在世的人看的,另一面朝着大墓,刻着反字,是给过世的人看的。此地人不敢上秋槐山,是怕下山时见到碑上的反文,不是吉兆。
所以玉临侯那年...
莫璱停了手,瞧着光。
那个老樵夫又怎么说呢?徐献换了个话题。
看破生死的人,才能来去自如。莫璱幽幽地说,她望了徐献一眼,在玉临庄的时候,她一直觉得徐献十分模糊,好象身在重叠的两个世界。现在他终于清晰了,人的线条也柔和了,年老的徐献原来是慈祥切的。心想着,她浅笑起来,回头看向深林,薛霁果然返回,手上抱着种种颜,十分美好。
……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薛霁采来甜莪叶,菊莆和紫蓂草。季节都要过了,还能找到这些香草,真不容易。她高兴地说。滚之后,莫璱放入甜莪,加一瓢,等再沸后,又放紫蓂草同煮,等三沸时,再点入菊莆,随即移小罐离火。此时馥郁浓香寻鼻而来,还没喝就有陶醉之感。莫璱轻触瓦罐,见温度刚好,便倒出稠香汁于碗中,先捧给徐献。徐献接过时,注意到莫璱的双手已明显粗糙,心里又难过起来。他看着莫璱为薛霁小心斟上一碗,想着这个女子,家.破.人.亡.,从锦玉食败到山林野居,却败不去她一身的风雅和优美。这,又让他叹了口气。
徐先生一来,就连连叹气。莫璱笑着说。
趁热喝了吧,薛霁也笑起来,可以解忧。
徐献不得不饮下香汁,果然通畅快,清爽目明。
午后,三人从谷底往山岭走去,时时停步观赏奇树异草,说的想的都是眼前的景物。原来人生是可以如此逍遥的。徐献终于会。
在山谷之巅,芳草如茵。他们席地坐下,飞瀑从对崖堕落山谷,声音轰然。由于听话吃力,所以三人观而不语。秋阳懒懒晒在人身,莫璱倚着薛霁睡去,徐献困倦,倒卧草茵,也安然入梦。独醒的薛霁心想,这般时光恐怕是今年最后一回了吧?秋光将尽,但愿今年冬季不会太长。
在季节交替的时候,他难免想起自己的两个前世。第一个,是去玉临庄之前的人生,爱恨愤悔,一切都十分纯粹直接。之后,在第二个前生,什么都变得模糊了,界线如此不明,人情因此复杂,爱不能爱全,恨不能恨满,与知交永远隔着天涯;唐季珊没入年复一年的桃花屑下,士女的喧嚣阻隔了我和他的交流;玉临侯困在他的因果,太多的恩怨,使我们只能远远微微颔首。
莫璠,其实总离我们不远。我可以感到那清冷肃然不时在身旁流转,矜持的依依,永不肯多言。想不到多年前的戏言真把你引到了秋槐山。当你站在大墓前看越生死时,是否就留下了印记,等着来日与我们在此相聚?二十年前的莫璱沉睡,细细的皱纹大方地辉映秋光,一两根白发玩笑似地出现。上山前,我们同时回顾,最后一次看向神道碑之后的迷离人世,心情充满期待,毫无哀伤。确实,从弃世人的角度看去,碑文的反字倒是正的,从人世看到的,却都是反的。二十年来的俗世浮沉,最终的理解就是如此。你我朝世道的反方向越走越远,直到荒凉的边缘。在这有四季,没有时间的世界里,我们逃避灭亡,达到永恒。我可不愿这个今世,又成另一个前生。
夕阳把山谷照得金光闪烁,风凉了,薛霁唤醒二人,莫璱梦中的花瓣飘出梦外,醒转时,还忍不住想抖抖裙。她说与二人听,三人同笑起身回家。
就这么过下去吧,一日复一日。明日再结伴去寻找另一个景,品尝各种仙草风露,说些见闻感想,再以会心微笑做结。在这个人世,就剩我们三人能够知彼此了,一起生活,岂不是人生至福?
徐献苦笑摇摇头。他是个有踪迹的人,除非死亡,他不能活着失踪。人们会来寻他,因此也会危及遁世者的安危。
莫璱别过头,汪起一眼的泪。才不过几日,山林里已经一片萧索。连风都带悲声。她虽然知道徐献迟早得走,可是她着实舍不得,舍不得这想象了一辈子的慈父感觉。
这一日风大,三人没出门,仅在古槐下喝茶。忽然,在秋声中,他们听到一串悦耳的鸟鸣,不约而同地,三人找向声源,发现一只金鸟,喙子酡红,尾点翠蓝,站在树梢鸣叫。莫璱徐献一看,面速然灰惨,手中茶碗差点砸地。可是薛霁,却看着鸟幽幽地笑了起来。他想起了一件非常遥远的往事,发生在他第一个前世,那时他才十七岁,流天下,春天时来到了桃花驿,满树的桃花开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他走离桃树想喘口气,一抬头,就看到唐季珊。他是站在边,还是花树下,奇怪,怎么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的眼神,在欢愉的春光中,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孤愤。季珊好奇,尤好矛盾,我和周遭的格格不入,引起了他无比的兴趣。我们因此交谈,从而定交。唐季珊那时正有这么一只蓝尾金雀鸟,是他在域外以千金换得的神鸟,为了表达他的诚心,他把那鸟送给了我。唐季珊被请到玉临庄那年,人一走,金雀就咬破竹笼,一飞无踪。今天这只雀儿,不管是不是当年之鸟,看到它自由自在,也是呼应着我的命运吧。
雀鸟高鸣三长声,鼓翅飞去。三人目送,心情不一。徐献怕这鸟又报恶兆,而决定尽早离开以免连累他二人。可是天气忽变,一连下了几天留客雨,等到天晴时,徐献已打点好行囊准备返回红尘。莫璱不再挽留,天凉了,她咳嗽的旧疾又发作,这次,混着那只鸟带来的影,咳得又凶了些。他们在槐树下告别,徐献带着莫璱为他配集的山珍,还有一包为老樵夫采集的葯草,往回走去。莫璱走上荒草径再略送一程,这次风的拍击似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薛霁送徐献出山,特别绕过大墓,以避不祥。到了分手的地方,徐献自包衭中取出一件东西,交给薛霁。薛霁打开,发现里边是一件艳绯袍,心里大惑不解。
这是你父当年送给玉临侯的礼物,玉临侯临死前嘱咐我务必交给你。徐献说。
他,他知道我的身世?薛霁大大吃惊。
是唐公子告诉他的。
当年我去玉临庄时,玉临侯为何不给我?
这...徐献沉思一会儿说:玉临侯十分看重薛先生,绯袍是信物,所以不能轻易割舍。现在物归原主,总算没有遗憾,我也了了最后一桩心事。薛霁怀抱绯袍,面容哀凄。简直就是当年的薛先生。徐献心想,可是没说出口。
他们二人就在那一点诀别。没有相约再见之期,因为怕受不了失约之苦。薛霁停在山林的边缘,目送徐献颀长硬挺的身影慢慢矮去,寸寸接近红尘;徐献回了两次头,遥望薛霁的痴心相送,禁不住老泪纵横,再也无法回顾。
等到人物在秋景中完全消失,薛霁才转身返回山林。他在山中快速前行,仿佛在与往事竞赛,看最终谁能压过谁。行经密林,薛霁闪入其中,喘息不定。林中暗影幢幢,却有一日光侥幸射入,显得特别明亮。他走向亮,把怀中绯袍拿出,挂在光线之中。衬着墨绿树林,绯袍异常艳丽,闪闪红光,如作人语。父..的..物。他仔细想着意义。可是再努力,绯袍还是绯袍,只因凉风轻动,不带感情。光线移动,绯袍一道道暗淡了。薛霁意冷,取下袍子,穿上身,恰好。他裹着红袍走出密林,朝家行去。那风姿,只有徐献会知道,和他父的是一模一样。
在近家的最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