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请上座。黄侍郎都让坐了,谁还坐得住;剎时间堂上的坐椅全空,所有的人都惶惶地贴墙垂首站着。
不敢当。徐献欠身回礼,然后在最末的座位上,安详地坐下。虽然身份只是玉临侯的管家,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家仆,可是徐献是个不一样的人,他豁然的风度,让他在哪儿都像个主子。相形之下,黄侍郎倒像个手足无措的家人,其它那些站着的,更是猥琐不堪了。
侯爷安好?黄侍郎恭敬地问。
托福。徐献平静地说,平静地仿佛在一个无人的世界,无缘由地随意吁了口气,要说是回答也可,可是更像是种拒绝。
再迟顿的人也懂了,玉临侯要唐季珊去,唐季珊就是他的,他们该告退了。
以后的事,所有的人心里都明白,就是时间早晚之别了。
徐献每日一早来,从容地坐在他第一天坐下的椅上,等着唐季珊。季珊呢,还是以琴音待客,人则避不见面。这徐献也特别,以玉临侯的声势,他可以催,可以逼,可是他一点儿也不急,丝纹不动地直坐到黄昏,然后又像一阵风般飘离,明日再来。
说不清徐献像这样坐了多少日子,总之,他有如人脸上某天蹦出来的痣,一旦怵目地出现了,就不会轻易地消失。季珊的仆人都已经习惯了徐献的来访,门子每日开……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门就是为了迎他这阵风来,傍晚关门是为送这阵风走;小童呢,每日打扫厅堂,烧沏茶,也是为了这尊不动的客人。
有一天,正当童子如梦游般,无意识地为徐献递上另一盏热茶时,徐献的身子突然一垮。小童如梦乍醒,收冷茶的动作僵在半空中,我哪儿打扰了他?他害怕地瞧着徐献。
徐献又缓缓直起了身子。小童战战兢兢地撤下,躲到屏风后暗暗观察。徐献一贯的从容安详似乎有些破绽,小童纳闷地想。多少天来他已把徐献当成一座石像,只记得勤上热茶,全忘了这石像其实是个活人,并且是个会变化的活人。而这变化嘛,他眯着眼努力地看,赫,他吃惊地抽了口气,老了!这位客人比初来时老了,才不过几日的功夫!
就在此时,另一个小童早已听而不闻的琴声,也陡然割出一道凄惨的滑音,刺耳地让他砸了手中的茶碗,紧护着双耳。等到落地的碎瓷都静止了,小童才小心翼翼地放开了手,立刻,他察觉厅堂的气氛大不一样了。
琴音断了。绝了。死了。在一片死寂中,老去的徐献居然奇特地开始回春。小童的心狂跳起来,不得了了,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延秋,去请徐先生进来吧。唐季珊望着窗外的荒园说。琴弦像利刃滑裂了他的指甲,鲜血一滴滴从他的左手拇指渗出。
够了,唐季珊的事说够了。罗帐内的人打断了徐献。在灯光中泛着青晕的手,缓缓地移入了影。说说薛霁。再说说他的茶,一点儿都不能省。我要听。
内在的徐献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勉强回到那一日,三人在书斋中一起凝视着红泥小火炉,炉上正煮着,快滚了,他从声听出的兴奋。薛霁的茶真是天下第一吗?如果茶汁的甘甜能永远留在尖,他或许还能评论一番,可是现在他的尖燥热,一句话也凑不出。即使如此,外在的徐献依旧如一汪澄静无波的潭,守在玉临侯的锦帐边。
侯爷那么盼望薛霁,就派船去接吧。徐献说。听到这话,独眠上模糊的人影蓦然翻了个身,面朝里无言地卧着。久久之后,锦帐深传来隐隐的击节声,想必是那冰冷如玉的手指轻拍着香木眠,声声之间,间隔严谨。又在为心中的曲牌按拍子吧?徐献的视线舒展到远方,在一片想象的山中,暂时地透了口气。
心中的山又朝前展开一段,他的目光顺着山中的小径走着,曲曲折折地绕过了山头,来到了临涧的小亭,唐季珊,坐在亭中。唐生起身迎接,把他迎进了徒然四壁的书斋,薛霁,在他身后,合上了书斋的门。
薛霁。薛霁总是在暗。看不清他的样子,摸不清他的人。他行走带香风,让人忍不住追向那阵风,可是捕到的却是他的影,一个轮廓,一个矜持文雅的姿态。只有在炉中火焰跳跃,泉翻腾的那一刻,徐献乍见薛霁修长洁白的手,以及清秀出世的侧脸;而也只有从薛霁的那盏茶,从茶味入口之甘甜和入心之苦涩,让徐献领略到他清丽五官下的复杂心思。
不过,他不是为薛霁来的。徐献警觉地收回了对薛霁的好奇。
唐季珊,闭目品茶。
能再流连多久呢?茶冷了,时间也尽了。
徐献放下茶碗,轻声地提醒道,唐公子,该上路了,侯爷已经在驿站等待多日了。唐季珊的眼睛照样闭着,嘴角却漾出一丝浅笑,徐先生真是名不虚传,洪都到了门口了,还这么帮我挡着,够品,是个人物。唐季珊开了眼,眼神中的自在无惧,让徐献到现在还是难忘。
现在。徐献心中一惊,迅速收起想象的山。他还是站在玉临侯的边,击节声已停。睡了吧?睡了。
击累的玉指,无声地绕着围上的镂空雕花。帐外一阵风飘离内室。
去年春天是来得特别急,催得冬雪没下几场都融尽了,也催得驿站的桃花要提早开了。花都要开了,徐献人还请不来。
砍一段含苞的桃花枝送过去,如果误了花期,后果他该明白。
上的人影翻转过身,枕着膀子,凝视着罗幕外的世界。
也是透过一层薄纱,他的目光扫过粼粼的江面。
真不像个诀别的日子。
唐季珊要出远门,老天也该赏个凄风苦雨,送送这位大才子呀。可是那天,却偏偏出奇地日暖风和。就连死也像名川一般清澈起来,颓山也莫名地添了几分媚态。而这岸上,上,更是满满地挤着那好事的人和那好事的船。又不是个游春的日子,摩肩擦踵地热闹什么?看唐公子走啊,倾城士女兴奋难当,如果他真不回来,我们今日的见闻就要不朽了。
那就瞧吧。
唐季珊哪,看你站在船头,浸在春光中,让无聊的江风撩起你的外,露出里边的织锦丽袍。织的是牡丹呢,一派人说。胡扯,明明是竹节梅花。另一派人坚持。欸,管他牡丹梅花,瞧,仔细瞧,唐公子他动了。
唐季珊动了,英挺的身子缓缓移转,步向船舱。你一步一迟疑,一步一难舍。再庸俗的眼睛都看出来了,你有牵挂。挂心的是什么?有人问。瞧,不就想来了吗?顺着千人关注的焦点看去,一艘精致的画舫,闪过了来往的游船,朝唐季珊的坐船急驶而来。而这船上坐的,除了花魁女柳棠棠之外,还会有谁?除了她,谁还配来送?
俗人,俗人就只知道才子佳人。
季珊入舱的步伐停了,他转过身迎向来船。噢,唐季珊流下了激动的泪,有人说。不,他虽然多情却是深沉的,哪会这么轻易落泪?有人反驳。
唐季珊,唐季珊,没有一个人能猜得到你的心情,可是柳棠棠的,谁都错不了。
原来满珠翠的堆云高髻,这会儿全披散下来了;终日裹身的绫罗绸缎,现在换成一身缟素;倾城的笑颜,如今全镶上了泪珠。可是即使柳棠棠再哭得痛不慾生,观者还是禁不住叹道,好个梨花带雨!而这朵无耻的梨花,在两船并列之时,从婢女玉儿手中取过了一件重物,在春阳中,她弱的双手不胜重地把东西举起,送向季珊的船。传了几个小厮的手,东西交给了徐献,他又转送到季珊的手中。公子,北寒冷,多保重!柳棠棠清脆的声音划过了江面,一只不省事的白鹭衔起余音一飞上天。
是那件价值连城的白狐大氅!众人突然悟到了。前年冬天赏梅时,柳棠棠受了冻,轻声打了个喷嚏,身旁的王公子立刻把传家的白狐裘披上了她的身。后来王公子为了柳棠棠把家财败光,王母坐着破轿经过柳苑门口时,高声骂道,狐狸精,总有一天我要剥下你的白狐皮!
唉,来历不论,就论这狐裘的价值,众人便忍不住赞道,好个重义的女子,真不愧为青楼花魁,唐季珊算是没白调教她!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
不过,在这小阳春,白狐大氅恐怕稍嫌热了些。或许是因为如此,唐季珊并没披上狐裘,却把厚礼交给徐献拿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船舱,从此再也没出现。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后来黄山人和杨山人把这段故事编成传奇时,把送行的季节改到深秋,好让穿著牡丹丽袍的唐季珊,在接过狐氅后,立刻在黄叶秋风中,把花魁女的厚意披上了身。而当时在江边目睹一切的人山人海,则改聚到台下,照旧做他们的观众。如此一来,演到「赠裘」一折时,台上就干干净净只剩唐季珊、柳棠棠、徐献、玉儿、小厮,这生旦末贴丑终于演出了当时该有的凄凉萧索。
这出传奇定名为「白狐记」。从初夏到岁末,不知扮演了多少回,赚了多少士女的感叹。尤其是柳棠棠最后的叮嘱,给编上了拔地而起的高腔,更是让所有观者的眼泪喷目而出。
疯了!薛霁痛心地想。无论他走在城中哪条曲折窄巷,这句「北寒冷,公子珍重!」总会溜出某个院落,翻出哪面白墙,钻进他的耳中。
你们这是杀人!他双手紧掩着耳,回到了自己的破屋,严严地关上了门窗。你们是巴不得唐季珊死!薛霁颓然跌坐椅上。
唐季珊和徐献上了无形的舟子,荡出了戏台。柳棠棠在玉儿的搀扶下,翻了几个袖,一脸悲凄地从另一边下去了。就这么,白狐记一次又一次地结束,观者用袖揩了揩泪,满足地四散离去。全城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唐季珊的不断离别,他成了个该走的人,非走不可,因为这样才能成就柳棠棠的美名;同时,他也不能回来,因为他如果真回来,这戏就要丑了。薛霁对着月光冷笑了一声。
柳棠棠谢客三旬,等到柳苑重开时,人们只恨门不够大,挤不进自己。诗社休会月余,重新唱酬时,谁还管唐季珊立的规矩?丝社琴音早绝,社友改按俗曲,谁还在乎唐季珊的枯山恨?自夸的山人,自封的名士,个个巴不得忘了这唐季珊,人人都想取代唐季珊。遗忘的丑态,薛霁领教了。
雪还是那么漫漫无止地下着。
一闪两闪后,最后的火星子也灭了。一切都成灰了。冷。刀刃裂肤,彻心砭骨的冷。可是再冷也冷不过这整个城的无情。你们背弃了唐季珊;这是报应!天谴!天谴!
唐季珊在船头,想的不是柳棠棠吧。白玉的手中握着一把花瓣,手指有意无意地掐弄着。
不是。徐献答。
那么是谁?手指的动作停了。
该是薛霁。
他是谁?
他是唐季珊的知己。
什么来历?怎么没听说过?
是唐季珊云游天下时遇到的。名不见经传,不过,他的茶是一流。
哦?人呢?人是几流?
一年后就知道了。唐公子临行前嘱咐他,一年之后如果他还没回去,就来庄上寻他。
是吗?玉临侯轻轻地笑了起来。看来,我们还非得留住唐季珊了。
持花的手缓缓放开,桃红一片花泥,点在那洁白无血的手中。
天下路图引
从破县到郁州共计千里。前八百里到朗渡止,是路。头百里从破县到虎倏关,最为难过。旅人常说:烂溪无好,恨城无笑脸,独县人落单,桃花驿前桃花哭。一过虎倏,景象就开朗了。胭脂井。胭脂井中藏胭脂。前代皇帝选妃,在天下捕捉美女。胭脂镇里那些没来得及找到夫家的美人,都做了烈女投井了。据说一口胭脂井就吞下了数十条美女,从此以后,每当满月映入井时,细心的人就会听到几声部的嘤嘤哭泣。藕香渡。无藕无香,以焚尸闻名。起先是因为地狭人稠,活人都没地栖身了,死人就只有焚化了事。历代地方官劝的劝,骂的骂,罚的罚,都没用,变为风俗了。后来四乡没法安葬的尸都送到此地焚化,焚尸倒成了当地的一个蓬勃行业。枫泪镇。那儿的雨是粘的,沾在船上,贴在心上,像蜜。蜜到了祸,就化成了咸汁,像汗,如同夏夜里热醒时,发得一身的汗。情关。还有易渡的情关?当然难渡。守关的人以刁难为天职,一日只发十人通行状,所以行商多绕远路以避情关。然而到忧州郁州的人,是非过此关不行。犹豫滩。最急,什么时候行船,总让人难以决定。追梦。以产梦著称,山、人物、仕女、设、墨、工笔、写意、传奇,应有尽有。往黯淡溜,虚渡行的人,务必在这儿多买几个梦。因为以下的路程,猿啼狗吠虎啸猫咆,此起彼落,最为吵闹,若无追梦之梦,恐怕数日都难以成眠。暗香镇的罗汉像,可看可不看。无头像还能栩栩如生吗?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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