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这陆图引的作者,想必是在惊驿给闹失了魂,才写出这段荒唐的话。朗渡后起陆路,共计二百里,崎岖颠沛。回首崖,切忌回首;秋关,切忌回眸;漱心,切莫后悔。郁州。自求多福。
春途
从破县到郁州只有一条路;而这千里路么,险滩无数,危路重重。
客倌,还去吗?
去。
凝望江的脸回转过来,船上的人看了岸上的薛霁一眼。
是你?对方的目光仿佛这么说。
是的,是我;我来了。
终于。
千里平原一望无际。界碑孤单矗立。人一般高大,青石上就两个字。郁州。石碑上没有风蚀的痕迹,近年才立的?谁的字?
想不到,这两个字写得如此温柔。传闻中的肃杀恐怖,该是藏在字的反面?
大地缓缓卷起一阵暖风,吹得碑前的薛霁袂鼓胀,他抬头望天,发现天也被吹出一个洞眼,春阳露了出来。难怪南方大雪不止,春天在郁州忘了走了。它忘了,自然是因为唐季珊在这儿,在这界碑之后的某。
郁州碑,连影子都不敢过界。薛霁从天看到地,看着落在郁州界内的石碑影。在碑影的旁边,他见到一个久违的影子。你倒比我先进郁州,他对自己的影子说,还是你早到这儿等我了?
是啊。你这才来。
就这样,薛霁上了等他的船,走上了等他的旅程;等他,像命一样等着他。
船漂离了破县,一起一伏地在空旷的舞台上兜着永恒的圈子。
绕吧,反复地绕吧,那晕眩的感觉就像他在破县的围城中困兽般地绕行:在雪中的青石板上,找着挚友行过的足印;一面面白粉墙上,寻着他留下的五指手迹;探着凹陷的蒲团,是他的热?颤抖的琴弦,是他手指的重量?可惜,一场新雪覆盖了路上零乱的足迹,粉墙重刷,蒲团由温变冷,琴声跌入死寂。看来,把怀念寄托在身外的东西,就是在空气中刻字吧,妄想!一切都是妄想!他站在颓山之巅,大声吶喊,声波在群山之中轰动,妄想.妄想.妄想。是谁在山中提醒他?
破县终于从眼……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界中消失了,从现实中,从心灵中。或许他的旅程真的是依着陆图引的指示,一城城地朝郁州接近。或许他只是随着一个见不到脸的船夫,在一种恍惚之中行进。或许他的行程像一卷横轴,连贯的,完整的,无限制地一段段展开,直到终点。不过,也可能是本册页,全是一景景,一幕幕的残缺印象。
有人在狂风中徒劳地扫着去年的积叶。
一个在茶馆翻书的人,默默地,越翻越焦躁,最后他把书一页页翻得风声鼓动,完全解。
那个以黑为贵的地方,满城的人、物、建筑都如在墨汁中浸过,像一幅活生生的墨风俗画。
没见过如此巨大的枯树,冰雪取代了此时该有的粉桃花,压得枝桠一截截断落,是学那桃花瓣下落吧,却拙劣地发出沉重的叹息。那么不舍?
明明无花,可是这一船一身的桃花,哪儿来的?薛霁抖着身上的花瓣,惊疑地自问。
册页乱了,一张过去的册页错进来,秩序全坏了。
这是胭脂井的吧,无影无波,寻常一般。无影!倒影呢?薛霁巴着井边,里里外外,面地上四下地找着。
那胭脂井是不能看的,你偏要探头。影子说。
所以你就不见了?落井了?投江了?他问重逢的影子。
一直跟着你,没见到?
当然见着了。在往后的旅程中,他几次瞥见自己的影子。
一片黑的迷雾,呛鼻的恶心。可是却有个瘦削的年轻影子,文雅地倚着手中的耙子,凝视着快烧成灰烬的尸首。藕香渡,对了,是在那儿。那焚尸少年的姿态,该是一个草堂前洒扫的童子,扫累了,靠着苕帚聆听松风才是。而那松风,已经吹到了薛霁的耳边,他也再度看到了那棵古松,闻到了烧柴煮的轻烟,少年回首,回首的却是他自己,六年前,那双冷静无情的眼睛,那倔强和傲气。
六年前的影子,让六年后的薛霁愧然流出一身冷汗。
挥汗如雨。冷汗掺上枫泪镇的蜜雨,让薛霁漉漉地坐在断肠驿的房里,窗外却是一幕雪景。隐隐地,他听到隔壁传来哭声,侧脸看去,目光直入间壁,只见一个紫人,倚桌流泪。他正想倾身探问,情景却跳回到窗外的飞雪。几次的挫折之后,薛霁明白了,他认命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冉冉下降的雪花,聆听着紫人的哭声,感觉着一颗颗的汗珠自全身的毛孔渗出。一切都是错乱的。身上的汗该是从看雪花的眼冒出,耳旁的呜咽,该是从他的心发出,而这紫人,就是五年前的他。
够了,还要再怎么折磨我?他痛苦地站在昏黑的公堂上,等着验身过情关。
你是谁?姓名字号何方人氏?
薛霁,字延秋,芳州人氏。
要到什么地方,为什么事?
到郁州寻友。
郁州?郁州是玉临侯的封地,你有什么友可寻?
唐季珊,一年前玉临侯请到庄园做客的。
人走了,又去找什么?不怕多情?去!
和着两声冷笑,薛霁听到顶上传来大印揉纸的声音,随后一片薄纸左滑右滑落到他的跟前。
他拾起通行状,上边朱砂印打出的大情字,鲜红慾滴,艳艳地透过了薄纸,染上了食指尖。
情关居然就这么过了。薛霁恍惚地看着越来越远的关驿。过去的影子,就留在关内吧,别跟来了。他或许把手伸入了寒冷的江中,因为他看到一丝红线般的痕,从他的指尖渲开,朝下游流去,流了几十里的路,颜依旧鲜红。是血吧。他觉得世界惨白起来。
惨白的世界是没有季珊的世界。
影子跟了上来,随着血痕。
船一靠追梦,叫卖的就涌了上来,左右扯住薛霁,朝他卖梦。
梦是咱们这儿的特产,客倌,别往大街上去买,那儿贵啊,咱的便宜,而且更香甜。
瞧您,憔悴的,是得要做几个好梦不行了。咱的包您做满一整夜,绝不偷工减料,让您午夜梦断,辗转难眠。
薛霁苦笑一声,我就是犯梦多,你这儿还跟我贩梦。
那也成,一个拐脚的婆子蹒跚地把薛霁拉到一旁。我这儿有种白梦,睡着了,就看到一片白茫茫,直到醒转。
白茫茫。薛霁往云中雾中看去,所有想忘的故人全现形了。
白茫茫不成,有没有清的?薛霁问。
清梦最珍贵了,可惜就只有一人有。老妇朝薛霁身后指去。
薛霁回头一看,见到一个破烂老者沐浴在初现的阳光中,双手时起时落地在空中捕捉着无形的飞虫。
清梦跟你是无缘啰,上好的狐裘都只能换得半场,老头看着薛霁痴痴地笑。不过我还是把方子送给你,晚上临睡前取出来看看吧。老头说着,从身上搜出一团纸,投给薛霁。
月光中,薛霁又把那团纸投向默默起伏的江。他在心中哈哈地惨笑,是与我无缘,无缘了。
无亏无欠,一生梦清。他告诉月亮纸条上的八字真言。
月光黯淡了下来。
影子栖在梁上,俯看失眠的薛霁。影子蹲踞沿,观察叹息的薛霁。影子挪近薛霁,轻触他的指尖。
薛霁恍惚了。他要船夫停下,他要问他,他是谁。
停什么啊,前边就是朗渡了,脚夫早在那儿等了。
等?
客倌,玉临侯不让去郁州,谁去得了?都到这儿了,您还不明白?
薛霁无言。他当然明白,从一开始,他心里就有数。严寒的日子,江边唯一的一艘船,就去他要去的地方。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不过,这旅程,他回头望着来时的方向,全不是他想象的。
当他还坐在破县的斗室里时,这个旅程是个手卷,唐季珊为他画的,暮春寻友记。当他展开时,看到的都是唐季珊目光流连过的,听到的都是季珊用心聆听过的。他要他的旅途,是唐季珊的完整重叠,他是他的影子,轻轻掠过季珊经过的一切深浅浓淡。
不料,全程季珊就没出现。他在景致中,找不到任何他留下的痕迹,他不但做不了他的影子,自己的影子还走失了。
就剩他一人,孤独地走着陆图上的城市,让一张张的册页主宰着他的视线,玩弄着他的情感。走到回首崖,他真不敢回首;到了秋关,他紧闭着双眼;路过漱心,他认命了。
这是他自己的旅程,季珊已经不在了。
到了?路上怎么样?
薛霁全程没说一句话,人都在舱中,没出来。
哦?玉临侯右手微抬,红毡上交织来往的生旦净末,顿时停止歌舞,悄然退下。
现在人呢?
在界碑那儿吹风呢。
徐献呢?
去接了。
接来了,就把他放在竹花堂吧。
玉临侯
二十。可以是……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玉临庄上旬东风旋转的频率,也可能是今夏池中荷花绽开的朵数,或者是夜半流星出现的次数;不过,这的确是玉临侯此刻的年岁,也是他五年后一朝醒来白发的数目,还有,这更是他去年浅笑的纪录。
玉临侯,姓莫,名璠。
百年。百年前第一个玉临侯莫忘自植下堂前的槐树,那时他全不敢想象自己后代的福祚能有多长,他只求这树栽的是块吉地,将来能长得高大精壮,枝叶茂密,可以代他庇荫他的子孙。百年后,第五代的玉临侯莫璠,在他二十岁的寿诞之日,下令把这棵要十人合抱的槐树,连根挖起,原因是前一日,当他难得行经树下,一滩不知名的鸟屎,居然就从树上落到了他的织绵绣袍。
万万不可。玉临侯众多的族人苦苦求道。他那守寡的姊姊莫璱更是如丧考妣,哭得满头珠翠撞击出琮琮瑽瑽的流声。玉临侯在一片浑浊中,听到了这清泉激石般的清脆,深觉悦耳,于是决定要让她哭得更凶一点。他朝站在一旁的百名家丁微微点了点头,所有的人立刻争先冲上了大槐树,爬上了这玉临庄的象征,用磨得锋利的斧头,狠狠地劈着,砍着,削着。一时间百斧齐鸣,金击木的声音把莫璱的琮琤托上了九霄。玉临侯听得十分满意,无意中,他笑了那二十笑中的三笑。
百年前玉临侯的好意就这样被劈成碎片,残骸摞起来有座小山般高。百年后的玉临侯让众家丁拿回去做柴烧,百名奴仆高谢主恩,每个人来回挑了好几担,每家连烧了好几个月,才把这大槐树化为灰烬。
没了庇荫,玉临侯的族人在阳光中,个个显得苍白僝弱,他的姊姊几乎失常,日日在槐树的遗址徘徊,口中喃喃地反复着:败,败,败家子。
丈夫死了也不哭,砍了一棵树,魂都掉了。玉临侯忍了一个月,在第三十天,他搜刮了一锦匣的槐树灰,强把莫璱打扮起来,遣徐献为媒证,在乐声中,把她嫁给了槐树。四笑。婚礼后,莫璱被关到庄东的雨园内,徐献心好,在园内种了棵槐树苗,莫璱顿时有了寄托,天天殷勤地浇灌,人也慢慢象样了。
至于其它的族人,凡是再多说一句的,都被玉临侯慷慨地赏了十两黄金,全家赶出庄外,请他们自生自灭。
所以,槐树的事,没人敢再提了。五笑。
玉临侯坐在堂上,观赏着没了槐树的园子。六笑。十五年来,从堂上的正位看出去,视野就只有那槐树,森森地笼罩着整个堂屋。他就恨它。有它的日子,世界找不到光影移动,永远是暗的,停滞的。在那树上,他看到了无数祖宗的灵魂倒悬着,风一起,他们就开始叨起自己的丰功伟业,还有种种残忍事迹,目的都是要他记着,记着他是玉字辈的莫氏玉临侯,他存在的使命是要把莫氏的伟大,传到下一代金字辈玉临侯。
他离了座,下了厅堂,进入光线灿烂的院子。一片清爽。百年来不见天日的石砖地,在数月的曝晒后,终于去掉了那层粘滑暗绿的腐败外,回到了当年刚铺下的灰白。跟新的一样。堂屋的回廊也亮了起来,四周的厢房也跟着在大口地换着郁积百年的气。活了。一切都活了。玉临侯站在槐树的位置,仰头看天,伸起双臂迎向天,闭起眼,感受穿刺入眸的阳光赤热,还有锦缎反射上脸的温度。他觉得自己在发光。七笑。
利斧急落,劈断了缠在颈上,卡在肉上的玉珠;那串绵延不绝,蜿蜒如虫的玉珠。瑽瑽,散落的珠子蹦在石板地上。拾起一颗透光研究,假的,他冷笑一声,把珠子扔出窗外。他回头看着镜中人,生来就长在脸上的百年皱纹全消失了,光滑的容颜,是个二十的人,还有那笑容,是青春。八笑和九笑。百斧急落,砍在槐树上。劈,再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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