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湖,在风和日丽的天气,湖澄明清澈。玉临侯兴致勃勃地朝面望去,原指望看到一个新景象,却败兴地发现又一个风园美。
翻来覆去颠来倒去都是这园子。玉临侯一阵反胃,腻了。
他仰望蓝天,视线如断线,心被拋到苍穹之外。
失了心的玉临侯回身对徐献说,我要出去看看,外边的世界。
那是夏初的事。玉临侯的一句话,引得徐献一直愁过了中秋。要东西,找来最好的就可以交差了;外边的世界,从何看起?
徐献只好往历代游记里翻查,又参考各种陆图引,最后终于拟定了一个自认完美的行程;接下来他花了月余的时间,挑选家丁,打点行李,赶在夏末出发。头一个月,一切都照着计划进行,玉临侯的人马前呼后拥地登上名山,行过大川,凡是有名古人去过的,咏过的,大伙儿都不免造访一番。
那次的出游,徐献是开了眼界了。可是玉临侯总是不满意。每到一,他仅是微打车帘,扫瞄一周,然后就无言地隐回帘后。直到一天,在大江之濒,狂风掀起巨,吹得徐献的山萧萧苍苍,风中,突然传来少年玉临侯的愤言:又是这一套!兜不完的风园圈子!重话临空,徐献的山顿时变。
莫璠,你到底要什么?
谁知道。
车驾还是继续辘辘前行,朝下一个古迹赶去。大队人马在黄沙苍茫中走了几天,来到了个叉路。北向,是灰青的巨山;南向,软绵绵的平野,一直漫到天际,而天边,好象有什么在发光。徐献指挥着人马北行,声音都有些发急了,因为照计划,他们是要到旋风瀑布渡中秋的。前朝诗人伧目,就曾在那个时地写下了千古传诵的赏月诗。
可是珠帘后的声音喊了停。
玉临侯帘子半撩,一手朝南指去,问道:那儿有什么?
徐献查看了一下陆图引,回道:南行百里到枫泪镇。
枫泪。再往南呢?
如果走陆路,就该是紫荫,路就是藕香渡。
再南呢?
再南就离徐献要去的地方越来越远了。徐献因此不想说。他抬起头看向莫璠,帘后的人,你.想.去.哪?
不过是几滴更漏的时间,然而帘后的沉默,却让人感到有夏商周那么漫长。
你疯了?你以为谁是主子?沈默告诉徐献。
徐献叹了口气,想象山中的他只有停下脚步,渴望地看向空白的前方。他的一轮明月等待升起,却不知该从何:从山?从?
再往南就吵杂了。他终于回道。漫漫人烟大城小镇,古今都是一个样,挥汗成雨,摩肩擦踵,车如马如龙,还能怎么形容呢?
人烟?玉临侯从帘缝中遥望发光的南界,是不是城市的火光在作祟?还在想着,火光已经把他的玉颜炙得发烫,滚烫。他用冰冷的双手捂起脸颊,一时,十指感受到从来没有过的温度。
哪怕人烟之是火焰山,玉临侯心中暗想,我都要去。
人马在平野中转了方向。
北方的巨山越行越小,成了图画里模糊的远山背景。背景的前方,是一个逐月的人。树枝丫间可以见到他寻月的眼睛,窗棂内找得到他卧观月的身影,云下更是他思月的神情;盘算着呢,眼见月亮一夜夜丰满,他猜他已经迫近了满月的家乡。
中秋当夜,他终于到了明月的家。他站在门外窥视,看到里边一条幽深的大道,招呼着他进入一个影子幢幢的世界。他当然接受了大道的邀请,在月近中天的时候,静静地穿过城楼,进入了城市。
那城市其实就是苏城。据官驿的老门子说,玉临侯大约是在三更时分到达的。彼时全城的人早早就去了城外赏月了。您不知道,老门子叨叨地解释,八月节上云岭观月一直是我们这儿的风俗,清明一过,人就开始急这中秋,雇船订轿,张罗服,勾心斗艳。好不容易挨到八月十五,白天就开始赛会,地方上那群不成才的,抖擞起来,装神弄鬼扮角,全城的人跟疯了一样拜呢。到了傍晚,满城士女倾城而出,到云岭去朝月光大圣了,还非趁天明时去,那才热闹啊,你看我,我看你,闺阁女都不知羞,眉来眼去,使劲瞧哪,瞧到那云岭都成了蚁山蜂穴,云岭前碧池上船只相擦,都不见了。天暗了,人还不甘心,点起火把再看,看不清了,就唱,唱俗曲,唱小调,男逗女,女勾男,满山遍野的……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笑声,乐.不.可.支。那群俗人哪是赏月,他们是去赏人。我不去,我再去,谁守着明月?月亮寂寞啊,陪了它八十年了,越陪越冷清!老人布掩面,索哭了起来。
人既然都走了,这城就算让给我了?
老门子怔住了,他听不出少年侯爷话中的意思。不过,老门子后来常对人说,莫侯爷的规矩真不一样,仆从都没那如狼似虎的德;莫爷自己还赏了我一个座儿。那晚,他休息了一会儿,就到后山去赏月了。
后山?后山晚上能去么?
欸,我知道,鬼多。可是侯爷说他不怕,况且有我领路,还有个老仆跟着,人气那么旺,怕什么?
是啊,平时见着的都是鬼,太不可怕了。灭灯。玉临侯让老门子吹灭灯笼,剎时,一个隐约的轮廓出现在失的世界里,像一条起伏不定的平面悬在夜空,好熟悉,哪儿见过?灵敏的指尖开始追录起线条的走势,手指的动作在锦袍上刮出阵阵迟疑的声音,就像,秃笔走在糙纸上的沙沙;而沙沙之后,出现一个莫名其妙,不断绵延,自然生长的起伏线条,是他多年来每日在书斋中的信笔之作,没想到,居然和这月光城市的风景线,完全一致。我是注定要来的,他一点儿都不诧异,从明月皎皎切之姿,他早知道这一趟是他回家。
而这个家,在成百上千的粉稿之后,现在具地站在眼前,只是一片漆黑,一片死寂,没有灵魂。应该的,他满意地想,就像经营风园一样,这也必须是由他,一人,手安排才行。一个养人的园子。想到这儿,他的嘴角居然微微上翘,笑了,难得。
笑中,眼前的城市动了,瞧,影子在慢慢变换位置,是那月光,对,是那月光在悄悄地搬弄城市。多少窗户都被明月推开了,他的目光随着月光溜了进去,掠过无人的书斋,寂静的庭园,空荡的戏台;还有哪儿可以去?月亮又领着他进了一片矮房,他好奇地触摸机杼上织了一半的锦缎,猜着染坊里晾晒布匹的颜,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在城里的陆道道上愉快地游走,这是他的新世界,就他自由自在一人,与月同游。他还想走得再快,再快,可是他不得不慢下来,他得停下,走得太急了,一种呕心的感觉涌上咽喉,中几次翻腾后,压抑不住的情绪一喷而出,在他的面前捶顿足。
他倚着栏杆好奇地瞧着激动的情绪。
你是渴望吧,他问。
渴望吓了一跳,站定了看着他。
有那么痛苦吗?他平静地问了一声。也不等待答案,他拋弃了渴望快速转身走了。转了好几条小巷,他还是能听到渴望在远号啕大哭。有那么痛苦吗?他又问。那么,你留下来好了。他冷冷地说。远的哭声渐渐止歇,几声响亮的啜泣之后,渴望消失了痕迹。
摆了冲动的情绪,玉临侯突然觉得自己仿佛长高了一尺,脸上也沉重起来。用手一探,发现胡髭居然抽出了芽,给如玉的面容添了几年的岁数。
螁变的玉临侯脚步慢了,走过门户洞开的大宅伟舍,他不再好奇窥伺,城市的生活已在他的掌握,那,不是他要的。他缓缓步上石桥,悠闲地在面上寻月,忽然,一丝身外音声从道远方传来,他抬首看去,迷离夜中一艘游船漂下,船上满满载着影子,人语依稀。
苍凉啊,一个低沉的声音随波荡来,让我想起当年陪伴夫子在大川之上,风萧寒,逝者如斯哟。
苍凉,的确苍凉...船上众影同悲。
凄怆哪,第二道声波拍来,想当年我吹着笛,和东坡兄在赤壁,也是如此的月光啊。
凄怆.凄怆.凄怆.又一串回音感叹。
悲伤啊,悲伤,第三个声音紧接着诉起:月薄崦嵫,咱们又得回那冰冷的千古寒穴了。这个感叹引得船上鬼物阵阵饮泣。
是么?玉临侯冷笑一声。不是苍凉,也不是凄怆,他低声地对渐渐消逝的船影说:时光不值得流连。
玉临侯离开了石桥,在城中做最后的搜寻。曙光已在东方等待,他得把空城还给人世了。
在城的某,暗香弥漫,让他踟蹰难舍。暗香潜移,成了孤独的音声,音符如此疏落,一个个都是独行者,不娉婷,不袅袅,走在长长的巷里,没几个转折,身影就消失了,连面目都没见到。拦下他们?算了,还是让他们走吧,踽踽的冷漠,才是格调。
玉临侯把冷漠的距离刻在脑中,把城市收在心里。他要走了,猛一转身,在最后一道月光下,他竟然和独行者打了个照面。
影子
从庚申年八月十六日起,玉临侯每天醒来前的最后一个梦,都是那个让人窒息的照面。每次,他都想把那个面容看得更清楚一点,记得更详细一点;他的心情是那么急切,几次,惊醒时,他发现自己双拳紧握,仿佛捉住了什么。
他检视手心,发现和梦一样,空的。
五年后,他终于在真实的生活中看到了那个身影。从此梦魇结束,另一种感伤开始。有时候他在心中清楚地看到这位朋友,在喧闹的浮世里,沉默地赏析孤独。为了答谢他,玉临侯也坚持清简无伴的原则。郁州大小事都由徐献心,他疾苦不问,哀乐不管。平日他在高阁里读书,痛删古人经籍,大改诗歌雅颂,有时批得得意,他甚至会暗笑几声。放下书本,他提起笔一道道描绘出他的月光城市,还有保存其中的悸动。有时笔起偏了,渲染过度了,记忆的城市变出了个新样。我该再去看一眼吗?他想。不,第一个印象虽然磨损了,却是最真实的。不用再去了。他明白。月光好的日子,他会允许音声进入心里。在那种夜晚,连声音都会有个好看的影子;你是说回音吧?唉,说破了多没意思。三餐减到两餐。他开始憎恶甜味,太腻太满;他迷上苦感,上中下,他还分出三等。紫菀叶苦中带,最为上品。偶尔临窗吹风时,他会突然回头瞥一眼画中敞开的城门,看看是否有人来访。人,当然指的是他的朋友。通常在失望袭上心之前,他早转开了头,开始专心筛检前日梦境的一些片断。或许,他曾经出现过。
刺兰
灵宗云集三年庚申岁八月十七日戌时,玉临侯在苏城观赏到薛震青的演出。
实际的地点,情景,陪客,之前之后发生的事,甚至薛震青上场前其它的戏码,玉临侯全都遗忘了,就为着全心记着薛震青的行腔转调,举手投足。
那年薛震青五十,已经十五年没唱了。十五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求他演出,可是都被他回绝。为什么?人们忍不住问。薛震青沉吟许久,回道:心情不对了。
有人说是因为他最痛惜的独生女没了。
这事顶奇的。没几个人见过薛震青的女孩,连他有妻室都让人难以想……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象。狠一点的人会说:要那些迷他的人怎么哟。说得也是,从薛震青十几岁登台扮演小生起,台下台后的爱恨情仇远比台上的悲欢离合来得精釆万分。而最让人乐道的,前后有谢山人事件、沉大痴案、邹知府解印,还有那最不堪的王三公子情杀,回回都是到见血破家才止。虽然掀起如此风,台上,他的柳梦梅永远潇洒合度,随着清亮的音声一起,眼神一照,无物的空间顿时诗意盎然。台下,柳梦梅的他,也总是玉树临风,泰然自若,手中褶扇优雅翻转,没让半缕情网蛛丝缠身。
薛震青与柳梦梅,扑朔又迷离。他们巴不得薛就是柳,可是,痴情柳怎么可以这般无情?
二十年前薛震青离了震班自组了青班。他花了三年功夫调教出几个出类拔萃的小生小旦。第一次演出时,那戏就是没看过的曼妙,等到大伙儿发现扮戏的居然都是女子时,更是惊异地说不出话来。青班成了苏城最红的班子,薛震青偶尔压轴,一年不出三回。
想想看,或许当年小旦中的一个为薛震青生了个孩子。
唉,戏子的事谁知道。
也是。
总之,薛震青就是奇,戏奇,事奇,人奇,而绝唱十余年后居然肯为玉临侯演出,更是奇中奇。
据说当晚林知府为玉临侯点的戏是拾画。
是么?梦梅老矣,尚能拾画否?一个看客打趣说了句无聊的话。
听到的人都暗暗笑了。其实谁心中不是这么想的。能看到薛震青再度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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