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涟 - 某代风流

作者: 曹志涟46,479】字 目 录

演出固然兴奋,可是十五年来他坚拒所有戏迷的邀约,对这些风雅中人而言,实在太难堪了。如果薛震青今日有些什么闪失,就是活该、报应,谁要他厚此薄彼,媚上傲下。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哟,就这么评一句,记仇的人都想好了说辞了。

戌时整,戏台两旁烛火明灭三回,薛震青要上场了。

经验老到的戏痴纷纷闭上了眼,等着久违的音声悠悠出现,不料,锣鼓居然率先噪响起来,暴雨般的金声鼓点之上,笛声久久不见,倒是悲凉的唢吶高吭吹起。

怎么回事?戏痴一个个迸开了眼。

这不是刺兰的开场吗?一个耳朵尖的听出来了。

可不是!台下的人惊异地面面相觑。

薛震青不想活了么?在玉临侯前演刺兰,不是疯了?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投向坐在看台上的玉临侯。少年玉临侯面白如霜,神情专注台上,身旁的林知府局促不安,另一旁站着的徐献低下身子对玉临侯耳语。

此时,一线游丝般的长叹从上场门传出,所有的人停止了议论摒息听着,听那叹息声慢慢爬高,在临界点爆发成凄厉的啸音,然后嘎然休止。全场疯狂喝采,薛震青要出场了。

他将是侠客杨靖走在刺杀兰田侯的路上。雪地里,杨靖疾行,身上与风雪搏斗,口中引吭悲歌他的冤屈还有复仇的决心。这一折主要是杨靖的戏,足足半个时辰的唱念作打,既得悲壮又得苍凉,要把一家一氏的仇恨演得是惊天地泣鬼神。最后与兰田侯狭路相逢时,杨靖得几个凌空翻再一剑刺死对方,继而自刎,快速的故事演变,分寸如果拿得准,可以动千感万,人人要做杨靖;如果演得模糊,杨靖反成兰田侯,成了观众鼓噪的对象。

那一场戏是真够传奇的了,如此传奇,所有的目睹者也沾了光,在往后无数燕饮场合里,被人众星拱月地敦请,重述薛震青的最后演出。怪的是,哪怕当时有幸在场的有数十人,他们说与不说的,全都一样。

他们最常说的,就是薛震青的杨靖没照规矩穿藏青,而穿了一身红。把大悲裹在大喜的颜里,是想让这戏难上加难。某山人说。你想想,谁看到红不乐的?要把这乐转悲,那要花多少功夫?天下就只有薛震青做得到了。另一个在场的人接着说:可不是,所谓乐极生悲,最喜的颜就是最悲的颜,红就是血,血就是这戏的重心,血债血还啊!要不是薛先生对戏的会已臻化境,谁敢这么演?

是,是。听者唯唯。他们的戏台上一朵红云飘过,除了那道红外,什么也没见着。

到底,薛震青到底是怎么演的?

这...说者否否,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

从薛震青在台口一亮相起,大伙就笑不出来了。在杨靖粉俊的五官中,的确藏了个众人久违的柳梦梅,可是怎么跟变了个人似地,记忆中倜傥的扇子生变得庄严、威风、不可侵犯;阳刚、英气、狠。他就是复仇的杨靖,混身是那角的强烈情绪,一恨,透过他的形声,迫迫地充塞着空间,紧紧地逼着台下的观众。薛和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隔着一出戏;每当台上孤愤之人锋利目光朝前一定,所有的人都觉得被柳,不,杨,不,薛,射到了,所有带着一丝轻人之心的,怀着一丝狎人之念的,都中箭落马。

不把人当人!杨靖冲冠大怒,三个凌空翻,红的疾云扑向兰田侯,一剑穿心。血雨中,杨靖持剑抹向脖子,不像旁人演的,身一屈,面向里,戏也就在金鼓中结束了,这杨靖硬是瞠目前视,那腾腾的杀气把观众看得冷汗直流,根本忘了真假。

杨靖矗立在台上,锣鼓使劲地敲打,几次到可以收场的节骨眼,鼓佬又搭搭搭地领着武场再锵锵锵来一个循环。看来这杨靖是死而不僵,不肯下台呀,众人的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不知道如何摆这个梦魇;然后,一个和鼓点相斥的拍击声似有似无地出现了。

着了魔的众人一个个醒转,寻声回头,发现一个面绯红的玉临侯,正坐在位子上,鼓着发着萤光的双手,和台上的薛震青遥遥对望。击着兴奋之掌,玉临侯的表情却深似海,揣摩不透,尤其是嘴角抿出的一个弧度,完全说不出是喜,是嘲,是正,是反。

而这台上的,众人又看回杨靖,丝纹不动的身影微微打了个颤,眼神中凝结的仇恨也跟着裂了条缝,薛震青从冰冷的杨靖中化了出来,顿时间,人物老了。

换袍

他突然抽回手。指尖的刺痛直麻到心。没想到,极寒和极热的刺痛,在头一剎那,居然是一样的。他再度伸手触摸,在第二剎那,他分辨出来了,这刺痛是一种灼痛,火红的。

睁开眼,发现手边的确实是那件绯袍,搭在屏风上,像剥下的一层皮,可生可死,全凭观者一念。

他又合上了眼。

痛快。姑且先不管别的,能演出自己畅心的戏,就值,哪怕要赔上整个班子,甚至他的命,都值。

紫砂壸一手温着,一手按起板眼,无声地,戏又演了起来。

震青祖宗声威赫,百年沙场一仗败,成者为王兮败为奴。悲声长叹世代冤,报仇血耻梦魂中。

心中的音乐溜出了口,薛震青张开了眼,烛火……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已灭,房间里月光充盈,看来,今夜又不能成眠了。

他放下小泥壸,走到窗前,望着削去了几分的明月。

唉,我这颠倒的人生。

台上是作戏,台下也是作戏,到底哪一刻是真的?说的哪一句,走的哪一步,做的哪件事,才是真的?睡下去就整夜地做梦,仿佛没睡一样;累极了醒来,眼前不真实的世界,更像梦,一场永远醒不了的噩梦。

索就不睡了。十六年前的一天,从寅时到寅时,他整十二时辰没合眼,独坐在房内恭候,候什么呢?他说不清,就只知道耐心地等着,等所有恼人的思虑一一飞越心头,吵嚷的音声一段段唱过,所有的虚伪作做谎言假笑全数淘洗干净,薛震青突然心动,他知道等候的是什么了,是一个纯洁的自我,一个正大光明的自己。

可是,为什么怎么也等不来呢?

焚香沐浴,戴兰披麝,洗心革面,怎么还是盼不来呢?

于是他跨空追捕,想捕那前世的薛震青,在他投胎转世成奴的那一刻,阻止他,别,别,别急着做再生人,宁可为游魂千年,再无依,也自由。可是前世的他不听劝,挣他的手,投身孽海。薛震青看着自己在中浮沉,眼见一波波苦涩的海灌着快灭顶的他,摆渡者何在,极目四顾,绝望无涯。

他只好转一个方向,寄望来生。下一次可不能轻忽了,他想,我得把众生好好地一个个审过,选一种清的来做。

甲辰年七月,他在台下看到一张难忘的脸。大暑天,雪白的面,看得人冰凉。其上的五官也是一的清秀,没有年纪,没有别,没有情绪,是冰雪冻成的,不得惊动,否则必定融化消失。

散戏后,那张脸,像一朵桃花逐波,随着人流出了戏园子。薛震青回到后台座上,扯下戏袍,抹去油彩,看着自己,十几年前他也是这么一张一尘不染的脸,现在细细的纹路里藏了多少世故的污垢,再怎么自清也还不了原。

他得找回那张脸。

同年十月,苏城大雨,他为听天击泉的声音,冒着风雨到城南观声亭。一路无人。破亭在望时,他隔着雨幕注意到亭内一个人影,避雨吧,他想,除了自己,天下不会有人在意音声了。他走进亭内,卸了雨具,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倚着柱子,面朝亭外密雨,丝纹不动。是避雨吗?却凑着那雨,任飘雨打袍子,珠子一串串顺着织纹流下,越沁越深,最后刻画出袍下的身形,精瘦,微微地打颤着。能不冷吗?十月的西风和秋雨。他深深吸了口气,屏息聆听,抽丝剥茧,他终于在众音之中,听到了那特殊的清脆。缓缓,他吐出了气,可随即又抽了口冷气,他突然领悟,那人的颤抖是合音律的。是个知音。他明白了。

他披上雨具,悄悄退出了亭子。莫让我的杂音坏了知音的听觉。

回程中,他突然想到一个精瘦的人影,其实一直就隐在自己逐渐沉重的躯干中。他停下步伐,急着触探筋肉下的骨架,还在,他松了口气,还在。他轻轻握着腕骨,觉得接触到了久违的青春;不过,彼时的生命力虽然仍在流动,却已经十分微弱了。

那日回到家后,薛震青一蹶不振。戏,他是不管了。他只想枕着自己的膀子,听着血脉的振动,它若一日停止,自己就愿在那日随之而亡,来生也可实时开始。这个期盼让他暗暗兴奋,遗失的面容和隐去的身子又要结合了。

然而转了个身子,他的想法又全不一样了。不如意是人生常态,他能保来生万事如意?

乙巳年岁末,薛震青唱完追容后,把金褶扇收进檀香木盒,不肯再唱了。若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就沉吟一会儿,说:心情不对了。

对这些人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不愿懂的。薛震青知道。当询问的人,相逼的人一个个离开了他的屋子,他悄身站起,走到院中,一扬,踢起袍摆扎入腰间,开始练起首阳,寒食,采菊,在星光下,一夜夜地学着气节风骨,直到烂熟;呼之慾出。呼之慾出。

十五年后庚申岁八月十七,薛震青终于破茧而出,在仇人面前演出刺兰。

这故事,不知道年少的他懂不?

我懂。

薛震青在月下教影子走台步,行至中心,双手一背,身形毕直撑起,此时秋风一阵乘兴而来,把袂吹出袭袭金声,好,学得好,他看着影子赞道,这,就是风骨。说完,他心中突然一悲,玉临侯的皓皓容颜浮出眼前。

他不像仇人,倒像知己。

我是你知己。

影子起步,绕着场子,一圈又一圈。

我这颠倒的人生,影子吟了起来,恨不得,爱不得,活不得,死不得。

让你恨得,爱得,活得,死得。

八月十八夜,月光又来院中等待,可是久久不见薛震青人影。

玉临侯差人送来厚礼,答谢薛震青。来人态度和煦,声音清朗,目光含悲,是个人物。不待上茶,来人拜辞。薛震青送至门口,告别时相惜之情油然而生。

回至房中,薛震青打开锦囊,看到里边书简一封,粉紫织锦丽袍一件,织纹中透出玫瑰幽香阵阵。

钟爱锦袍,谢君绝代好戏。但求君之绯袍,以资终身铭记。莫璠。

这意思,你懂吗?

当然。薛震青坦然一笑,脸一肃,看向月光院落。

八月十九,玉临侯白玉冰指抚过绯袍,火红的灼痛数月方愈。

错感

一生的悲愤凝聚在宝剑之端,眼见杨靖就要自刎了,可.却,一阵不速睡意突然袭上了玉临侯。

虽然他的心情完完全全被杨靖,不,薛震青的孤愤所感动,可是这睡意偏偏那么顽强,使得玉临侯不得不分了心,用了全身之力,才勉强压下爬上脸的恼人呵欠。即使如此,抑住的困意仍在玉临侯的玉肤上,颤出了似笑非笑的涟波,看在旁人的眼里,玉临侯是益发得莫测和高深。无奈。

苦的是,这个经验尾随不去,而且成了玉临侯往后面对伤痛的固定反应。每当他遭遇大悲想倾怀发泄时,他口一开只能发出几声闷嚎,然后,一个微小的呵欠就会悄悄地呕了出来。忍着也好,打满它也好,玉临侯的感伤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给糟蹋掉了。

永远不能满足的伤感,使玉临侯在二十五岁那年,平添了二十根白发。也使得玉临侯,每次困倦时,总是备感莫名的痛心。

故事

某代王融,好音律,精茶道。甲辰年至苏城观声亭听泉,遇一奇人,清秀伟岸,气宇不凡。二人因为同赏音声而定交,并相约一年之后再会。乙巳年,王准时赴约,迟迟不见奇人友,直到日暮,终于遥望友人仓皇而来。待入亭中,发现友人怀中抱持一物,仔细看去,竟是一襁褓儿。友人说:为一己之重生,……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为免吾子重蹈颠倒人生,将之托付知音。此恩此德,愿以生命相报。王融重义,无一言接下襁褓儿,分别时,雨乍停,因此命儿为秋霁。

王融疼惜秋霁儿甚于己出,养教,呵护备至。而秋霁也聪慧异常,作诗写文无师自通,仿佛奇文佳句早聚脑海,只待识得字,使得笔墨,便可源源而出。秋霁既然天赋异禀,王融更是倾囊相授,十岁上已领会种种雅道精神,人则年年胎换骨,日形清丽。王融对之关爱日增,同食同寝,不能须臾离。王妻虽贤,事到如此,不得不恨。王融不愿秋霁儿委曲,因而弃家携霁遁入山林。秋霁拾柴,王融背负;秋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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