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茶,王融挑;秋霁慾听音,王融即歌笛;秋霁腹肌,王融觅山林珍品炊之,汤之;总之,人生大小事非得秋霁之笑颜方止。
一日黄昏,秋雨淅沥,恰似甲辰声,王融心一动,与秋霁说起故事。先说苏城。续说观声亭。再说知音定交及一年之会。说着说着,目光自秋雨流转至十五年后的襁褓儿,只见秋霁子蓦然变,粉白玉容痛苦赤红,愤声说:你不是我父?王融心诧异道:可是我比你父还疼你,怎么...话未完,秋霁子夺门而出,在雨中倚树狂呕,王融慾扶持归,被秋霁推仆倒地昏蹶,幽幽醒转时,山中已无秋霁影。
王融无霁不得生,故下山寻之。首到苏城,次赴观声亭,忆及十五年前之往事,形销骨毁。次日为中秋,苏城人出城观月,全城皆空,王融于空城暗念及昔日共赏之月,痛心遥告霁儿:知音难寻,百般疼爱,无非是惜才罢了。说了,王融取笛呜咽吹之,但求秋风能将一己之心意送到知己耳中。长声孤音,句句断肠,随月西沉,笛声消逝,王融立槁而死。得年五十。
错过
苏城的人烟孽障啊,从观声亭遥遥看去,分.外.卑.鄙。
而这观声亭,在黄昏时分,虫唧鸟鸣此起彼落,也实在没什么可观的。
就是在这么一个破亭,父舍了我?为什么?
为我氏的重生,为免你重蹈我痛苦的颠倒人生。
可是我有的又是怎样的人生?无无故,无家无根。
天地喟然长叹。一无所有,我求都求不到的自在境界。
我宁愿跟你换,用我的漂泊无依,换你想象的自由;用我的无靠孤单换你的人世纷扰,你过过看,你求都求不到自在到底是个怎样的滋味?
天地默默无语。惭愧了?
秋霁坐在观声亭中,愤恨攻心。他看不到景致,听不到音声,前后茫茫的人生让他恐惧异常。
亭外一个人影早已等候多时了。他在等少年回头。
人丛中他一眼就看到了他,瘦削清白,他直直抽了口冷气,这不是,这不就是寻找许久的自己?只一瞬间,年少的面孔走失了,他苦苦跟着他的背影,跟着跟着,居然来到了好久没来的破亭。
莫不是日日夜夜的洗心革面感动了天?或地?因此,才还我清白?他激动地前进了一步。可是,他又停住了脚步,清白虽在咫尺,我该去相认么?他扪心自问,不怕玷污了它?
不能认,亭外的人苦思决定,只要能再看他一眼,我就知足了。一生圆满,死.而.无.憾。就是这个心情,他守在亭外,看着少年的身影,等待宿命的一瞥。
少年,忽然听到身后风动袂的声音,自然地回了头。他看到一个人,清秀伟岸,气宇不凡,那个人对他微微颌首,深深凝视,然后无言转身下山。秋霁诧异地目送那个人离去,步伐中的沉重和忧伤,似乎很眼熟。
那时他以为眼熟,是因为和王先生的相似。可是,等到他五十岁时,他才明白,眼熟,是因为他看到了三十五年后的自己。不过,这是后话了。
总之,秋霁下到苏城时,满城尽在说薛震青的事。
谁是薛震青?
你连他都不知道?
他怎么了?
怎么了?死了!自杀了。
入城后,听到的第一个名字,第一椿事,都是薛震青。人碰到人就急著述起薛的种种,仿佛谁都该在意,谁都该知道一样。
他裹着紫锦袍宝剑穿心而死。锦袍是玉临侯的,宝剑是薛家祖传的,穿心,是要穿过锦袍之心,可是锦袍无心,所以只有用一己之心替之。
什么话?
他反正是死路一条啰。唱戏的事已经使得林知府大没面子,本来就要捕他下狱的,要不是玉临侯制止,林知府早下手了。
绝对不假他人之手。莫家的人真够狠。锦袍杀士,没听过,嘿,我还真佩服。
我还不敢当呢。就怕你从头到尾都误会了。
想不到,薛震青居然是绯袍将军薛棠的后代。英雄之后戏子之身,可怜哦。现在回想,他还真是个风流人物。可惜,真可惜。苏城少了薛震青,怕要大为失了。
是吗?到现在才知道珍惜,太晚了吧?苏城气运已尽,下一个风流泰斗绝对不会在这个城出现的,等着瞧吧。
后话
你怎么知道你姓薛?
就算是王先生告诉我的吧。
怎么说?
他说,我的父是苏城第一人;我进城听到的第一个人就会是他。
距离
戏台在前方,台上的人物永远在距离之外。不管是走,是飞,是愤世,他都是个远方的人物,被想象的情绪所折磨。没那个距离,他,就变成了,我。戏没了,悲痛化为乌有,美感也消失了。
自那年中秋夜,踽踽的冷漠成了玉临侯心中的一把尺。他常用它来丈量周身事物的深度。结果,他不断加长话与话间的距离,从此说得越来越少;他要远观人们,所以没人能近他的身。他厌恶稠密的音声,因此所有俗世的乐音都被禁绝;他更痛恨规矩,那些把他和祖宗紧紧拴住、让他走不得的东西。
绯袍在距离之外,微风翻飞颜,薛震青翩然重返。玉临侯把记忆中的唱腔加以修缮,省略了过多的转折,再把故事完全剔除,就剩薛一人独立台上,抒唱哀伤。在许多夜晚,莫璠就这样排解时光,他的世界里音声灿烂;可是旁人永远听不到。
他也因此把唐季珊放在城的边缘。那一树讽世的桃花虽然开得好,可是太犀利,太浓。你是个让人透不过气的人,现在命入寒冬,花叶落尽,你只有放手了。
东风吹,花瓣盘舞,散落空城角落。唐季珊,玉临侯朝着他的方向遥问,难道你有话要说?
旨意
青宗泰兴三年岁次庚辰,四月初三,圣旨到郁州。
那天卯辰之交,莫璱梳妆时,忽闻喜鹊啼。她停了手,一只碧玉珍珠簪子危危地半发髻,顾不得了,好久好久没遇到吉祥事了,得仔细听。不过,再听了几道婉啭后,她禁不住疑惑起来,……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是喜鹊吗?于是她起身走到窗前,玉簪子颤颤地斜在髻上,随着她仰头的姿态,簪子更是忍不住朝下滑移,莫璱在天上找不到飞影,目光落下在院中搜寻,下滑的簪子暂时稳住,左摇右幌,跟着莫璱东西瞧着,终于,在那槐树梢上,她找着了那只报信的鸟儿,正黄的身子,红的喙子,尾巴上染了几点宝蓝。标致。她笑了起来,就算不是喜鹊,也是个好兆头。边想着,手回上发髻,摸到了玉簪子,细心将它紧。
黄雀让莫璱的心情变得极好。她在捡选裳时,几乎忘了她不如意的三十七年人生。忧愁暂时廓清,莫璱的心涌出了很多其它的感觉,譬如恬适,安详,满足,尤其是当她不经意地把粉紫藕合缠枝花蝶织锦对襟衫,放上了熏茉莉香玉软罗长裙,那出奇的美感,令她轻抽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喜悦之叹。
好久不见。
这情绪,大概只有在秋千打到高,当速度最接近飞的那一刻,才会一闪进入她的眼睛。而这打秋千的游戏,莫璱回眸瞧向小园,该是她还在做玉临侯女儿时的陈年旧事了。女儿,她做了七年。后来,她改做玉临侯的姊姊,那也做了七年。头一个七年她都在学规矩,学做莫家人;后七年她也在学规矩,学怎么做个女人。之后,她成了人妻。夫家真远,越山,渡,她觉得走了一辈子。到时,皱纹都上脸了。可笑的是,那边的口音都还没适应,丈夫都还没看熟,圣旨下,满门抄斩。要不是因为她姓莫,进门未满百日,莫璱怕也早死了。所以她又渡越山地回到了玉临庄,坐轿之后跟的,还是陪着嫁去的那队人马,人马上扛着的,是那嫁妆。一切都是原封未动,当然,除了她之外。
白折腾。她走了又一个一辈子回来,莫璠见面说的第一句话。
说得也是。她突然噗哧一笑。人隔了两辈子,遥遥看着弟弟莫璠。她发现他跟其它人都不一样。其它人,当然是她这一趟出行接触到的众多非莫人口。清透。那时她觉得他。
现在呢,她觉得他狠而无知。自槐树被莫璠砍了后,夫家灭门的尘封惨事突然如见天日,鲜明无比地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在她住的园子里,她听不得裂弦碎瓷,听不得悄声私语,听不得吆喝喧哗,甚至劈柴剁菜种种刀斧声,都会要她的命。她也见不得素白,见不得血红,见不得人忧心,见不得人慌张疾行。结果呢,她的地方像是走着一批带着笑脸的哑巴家人,在肃静缺白红的院子里,服侍着她这唯一的愁容,整日惶惶地听着院外的动静仿佛在等着不祥的风声、人声、哭嚎声,好验了她抄家的预感。
而四月初三的这一天,那只雀鸟唤起了莫璱两辈子前的喜悦记忆。她穿上紫玉裙,开始细细浏览起住了十五年的世界。抚摸着桌几椅,窗格围,保存在木理纹路中札实的生活轨迹,让她感动不已。好.久.不.见。她开启十五年未发音的双,怜惜地对久违的自己说。声音中陌生的低沉感伤,让她微微地吃了一惊。看来,十五年前语音清脆的那个自己,是真老了。
莫璱在临窗的椅上坐下,手支着头,浅浅地笑了起来。
那天徐献的心情也是大好。从各种迹象显示,今年一定是个好年。无,无旱,大丰收。民心一定,其余的都顺利了。他打开了郁州方志,查看了过去百年的编年,无年无灾,年年有祸,大半,他冷笑了一声,都是人灾人祸,写史者不敢明说罢了。今年,郁州史上顶难得的一年,该怎么下笔才好?
这灾祸的事,倒有了一定的简洁文字来掩饰痛苦:某年三月,大疫。某年七月,大。某年冬,酷热,不祥。而这好事么,也就丰收两字?太没份量了。详细写嘛,怕又不合例。徐献有些烦恼了。
他在房中来回踱着方步,推敲句子,耳畔忽闻一阵莺啭。喜鹊?徐献诧异地侧耳聆听,还是不能确定。于是,他走到院中,四下寻找。最后,在飞檐上,他看到了一只黄雀儿。一身闪金,红的喙子,点蓝的尾。漂亮。就算不是喜鹊,一定比喜鹊还吉祥。徐献欣喜地想,人则一动不动痴痴地望着那鸟儿,深怕惊走了它。可是,再诚心也无用,黄雀儿居然一鼓双翅直飞上天,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后,朝北飞了去。
北。莫璠住的方向。不知他可有幸瞧着这鸟儿?
吉鸟失踪久久之后,徐献怀着不少的惆怅勉强回到屋里。踱回桌边,他突然念头一起,开始在方志里一册册地查着鸟踪。没有,影儿都没有。他放心了,他高兴了,这的确是郁州史上的空前喜事,非得好好记下,否则不就辜负了吉鸟千里报喜之心?
徐献即刻提笔写道:青宗泰兴三年岁次庚辰,四月初三,吉鸟飞临郁州。羽金黄,喙子酡红,尾带宝蓝,鸣声清脆婉啭,盘空三匝,久久不去。是年郁州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民生乐利,为百年奇迹。
搁了笔,徐献反复念了几遍,又觉得不足,于是补了一句:...盘空三匝,停足南庄,久久不去。
南庄,他住的地方。
玉临庄有今天全都靠他,可是即使他把玉临庄治理得再好,也是莫家得利,没人夸他,没人谢他,谁也不可能把他扶正做主子,徐献顶多吧,就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无声地自我陶醉一番。不过,今天这鸟儿的意义可不寻常了。它是老天的使者,传达老天对他的嘉许,他,徐献吶!还有比这更伟大的吗?吉鸟在他的住停留,不但理所,更是当然;同时,如果它要在郁州结巢,除了南庄,还能在什么地方?
想到这儿,徐献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吉鸟是他的。不能让别人看到。他突然后悔起来,在鸟儿停在他的檐上时,他该想法子把它捕了,甚至把它弹杀,以免这个难得的经验被旁人给闹俗了。见者有份哪。
想到此,徐献脑中浮出种种残忍画面,没一景能接得上他的山。
怎么有这想法?徐献又一转念,不禁失笑。都六十岁的人了,怎么跟孩子似的?吉事差一点都要被自己给弄凶了。
于是他镇定下精神,那个泰然自若的徐献又复出了。提起笔,蘸饱墨,在郁州编年的尾巴,他工整地写下他的预言:青宗泰兴三年岁次庚辰,四月初三,吉鸟飞临郁州...
黄鸟北走,自然飞进玉临侯的院子。当玉临侯看到那只鸟儿时,白玉的面容速然惨白。那一刻,莫璱正坐在椅上,用低沉的声音与自己谈笑;徐献在南庄写完了青宗三年该发生的大事纪;同时,圣旨到郁州。
圣旨
郁州玉临侯莫璠,多年来广结四方人才,励精图治,吸引邻州百姓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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