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涟 - 某代风流

作者: 曹志涟46,479】字 目 录

。灭门之时,杜若自沈风池。不过,即使少了杜若,落音班依旧完好,唱念作打喜怒哀乐,仍是天下第一。现已送往内府,供皇玩赏。

书画:寒山寻友图。画未署名,该是江南第一狂生刘凯所作。灵宗云集四年,玉临侯莫璠邀刘凯至郁州。四个月后送回江南,刘凯已非刘凯。此人以前虽疯也只是酒疯,说狂也仅是心高气傲而已,可是去了一趟郁州后,刘凯变得真疯真狂,整日徘徊市街,不时自掌嘴巴,高声骂道:骗子!骗子!一年后,投江而死。寒山寻友图应该是在玉临庄时所画,墨,绢本,深林山径,一人蓦然回首。如此安排令人费解。点景人物向来是埋首前行而不回顾的。不过,既然是寻友图,此人回首,或许是听到朋友唤他?不明。总之,与刘凯其它画作比较,这幅画深沉隐晦,境界上远远超过一般狂颠之作,实在不像出于同一人之手。不过,从笔触,从刘氏招牌的渲染墨朵看来,这的确是刘凯的手迹。

观澜赋。极品书法。为四大才子之首张子敬的风格。张氏进士出身,因仕途不畅而弃官归里,旋公推为南都文坛盟主。十余年来,张子敬访客之多已是南都一景,曾有人形容道:看宅门子如老爷,宅前小贩如蜂拥。门子掌进出大权,所以人人要巴结;小贩聚集,是因为访客要送礼,所以叫卖各种张氏喜食之物,方便大众。既然张氏伟大,所评选的文章自然成为天下举子必读的作文参考;任何无名士人,如果得到张子敬的微……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笑赞许,立刻晋身小才子之列,如能再进一步得到张撰文褒扬,更是如登白龙门,成为高官巨贾的坐上客,温柔乡的新客。然而,树大必招风。云集五年,张子敬被请至玉临庄做客,一去半载,回到南都后,风发意兴消失殆尽,门前老门子逐客,小贩绝迹,一年后,张抑郁而卒。张子敬向以行草闻名,但平时应酬之作,草草数字难见殊质。而这篇观澜赋,全篇二百七十二字,以行草一气呵成,无一笔迟疑,无一点滞碍,气势完整,生猛流动。从法书论之,无疑是直追盛唐诸君的妙品,将可为张氏立下千古之名。张氏有灵,也当含笑九泉了。不过,若从内容看此赋,则实在流于荒诞。二百七十二字,字字带,读来不知其意,只觉一片汪洋。如此不通文章,绝不可能出自张氏之手;若不是张氏之字,此文绝无存在价值;以字救文,文凭字生,也是奇事。

唐季珊扫花图。工笔重彩,绘者不明。唐季珊,大郡破县风雅的始作俑者,十五年前头号风流人物,被玉临侯请至郁州后,不久即感染风寒,一病不起。一年后,朋友前来寻找,领棺运回大郡,葬于桃花驿的桃花树下。十五年来,唐季珊桃花冢已成为凭吊风流的盛地。这幅画里,一棵硕大的桃花树在背景烂开,唐季珊立在画的中央,正面全身,凝神前方。花树略呈变形。枝干弯曲,拙而可爱;花朵大如兽眼,瞠目怒视,瓣上血丝毕现,趣味盎然。唐季珊是全盛风姿,身上的白绫丽袍随风鼓起,褶纹生动;可是脸上却吹不上一丝春意,庄严肃穆,略嫌扫兴。枯山恨派的特在这幅画中隐约可见,树干的曲折,白袍的风褶都是正宗枯山皴,可是枯笔中却流动着活泼,不带半分枯山皴惯有的酸贫;花朵的用是恨派的冷系渲染,粉桃红中掺了蓝印,春意满而不轻佻,难得。全画若不看人物就十分古怪高妙,花树均可入诗;可是一看到冷峻的唐季珊,炯炯目光一派洞澈,观画的心情就凉了半截,真是何必?到底观者是谁?不过,或许唐季珊在桃花冢里,就是这么看着十五年来逢春必到的喧嚣士女?

空城图册页。白描界画十一幅,工笔重彩三十一幅,写意墨一百一十七幅。这百来张册页,几乎都在描绘同一景,从一个空城的中央大道看出,大道的尽头是敞开的城门和高耸如山的城墙;大道两旁是层叠错杂的楼形屋影,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无花踪,无人迹。不过,景虽同,每幅之间还是有些许差异。从影子的落点,月亮的位置,门窗的开合,调的冷暖,轮廓的浓淡看得出时辰、季节、气候的不同;而从皴法用笔,更可窥得另一种心情的变化。十一幅界画的精准白描,整来看,似乎是在摸索空城的面貌,所以城门时远时近;城内布局有空有紧;楼宇忽高忽低;门户方向或南或北。其中一幅,可能是最后定稿,描绘出其余一百四十八幅的基本轮廓,恢宏高雅,是一个名城的格局;可惜不肯添上人和物,否则就是百张热闹的盛世滋生图了。然而,这城虽空,却不死。而活的原因,是在于一种有人的神秘感觉。这个人,黑夜里观察空城在月光下的变化,平日里留意自然交替中的不同,然后用张氏行草来流动线条,刘氏墨朵画出朦胧,枯山皴画出愁困,恨渲染点出冷漠。结果,一百四十八幅不同程度的愁城变幻而出,而绘者,自然就是那个坐困其中的人了。空城图册在意境上是画史上的空前,应当珍藏,然而过于抑郁,着实不适欣赏。另外,在册页中夹了一幅地图,看来是空城的鸟瞰图。城形长方,外围轮廓是用一笔俐落勾勒而出,熟稔老练;城内巷道纵横,不过都密布城北,城南空旷。标出的地点不是某某园就是某某院,县衙府司全不见,是个无主之城。如果对照图册之景,绘者当是站在直通北城门的中央大道上,屋宇的层次和巷道的数目是相合的。从那位置,绘者眼界中,右边散了三个花园,左边雕花窗棂的楼房中藏了一个戏台,玩赏的地方不缺,不知心情为何还是如此郁闷?纵观玉临侯的私人收藏,无论书画文具器物家俱,都和世上流行的风尚不同。以技巧来论,件件都在极品之列,然而风格上流于怪异,境界上追求苦涩,亟亟与赏心悦目背道而驰,实在令人难以理解。莫璠在江南文人圈中昭彰的恶名,固然和当年刘张唐三才子的遭遇有关,而他偏激却独道的品味,明显地是对文人标榜的嘲谑,也难免招致不平之讥。

抄点玉临庄案,耗时费神,所幸前总管徐献全程尽心相助,有册必纳,有问必答,使抄家工作能在三月内圆满完成。徐献世代为莫家奴,莫氏亡后,终于得见天日,重回庶民身。窃念,天下之大,量徐献匹夫一人也难为患,因此敬禀圣上,免徐献流刑,任他择地安渡余生,以示皇恩浩大,无远弗届。

赴死

时候到了,一切又要回到原点。

据有经验的朋友说,在最后一刻,所有的往事会在眼前暴发而出,瞬息间一生过目,接着,就合眼了。如果这是真的,我由衷期盼这一刻的来临,若能再一次目睹几幕日渐模糊的影象,我,死而无憾。

忠于前世的魂魄,死守着最后一刻的印象,化为鬼化为灵,你们是不肯平复的记忆,在变动的人世中苦苦流走,不愿遗忘,就别想有来生,千古的定律,你们当然知道。现在玉临庄再也藏不了你们了,朝他方去寻找栖所吧,不用等我,不,也可以等我,因为,我也不会有来生的。

绕颈白绫柔软缠绵,温柔的感觉该让我想起什么?太多的柔情了,选不出那一件特别值得这一刻的荣宠。美好的东西还得有点摧毁的劲道,才能让人怀念。这匹白绫,我就会想念;窒息的温柔,以前也有过。是某一年的春,还是某一夜的月光?太多太多了,周而复始的景,雷同的日子,相似的循环都是光的帮凶,掩护它直线溜逝。不过,骗不了我。子时不是我一日的起头,腊月三十也不是我的岁末,在我的时空中,时间的起点不断变动,从一个照面,从某个眼神,日子开始前驰,直到我又回到那一点时,一个周期完成,一段时间过去。原以为离自然的规律,就逃得掉时间的腐蚀,可是,每一次的重返总发现影像悄悄残缺,初遇的浓烈变得淡薄,距离在扩大,原点在规避我。是谁在它跟前毁谤我?是时间?不,是我自己。是我的不忠。我应当在那一刻消失的同时以身相殉,那才是真正的忠诚。然而,贪心的人哪知道?所以只有错过了,只有倚赖这个庸俗的死亡再回到时间的源头,那鲜明、强烈、动人的源头。

希望鬼友没有欺骗我。希望死亡不会背叛我。

观澜赋

泠洌洌,……

[续某代风流上一小节]汝沐渼波;湜泉湉湉,汝潜清渊;潾泂泂,汝泊汀沚;沧海泱泱,汝漂茫茫。荡湖波泯泯,溯湖涛涛,泛江流澐澐。沸波淡沱河汉,洪涔湝湝沧溟,汛漫漫涯涘。没湫湫,溺冱涸,漫漶潦潦。滃渤漼漼,溟蒙澌澌,泣泪涔涔,落沆瀣湛湛,浸洑流湍湍,涌源泉洄激,溶冰渊泮涣,活渟泓澎湃,注沇溶潎洌,潀浏滥沦涟,游衍浩浩,渺漫汤汤。汝沉浮澜波,滈滈潇洒,流波洄漩,弥江漫泽,渴汝涤清,渴汝滋润,汲汲求渡,汲汲求渐,滚滚瀴溟,汹汹汏,淹沉湮没。沙漏沥沙,涓涓滴滴,湖海滔波,混混溅溅。渗汗淋漓,潸泫汍澜,决沙漏,泄湖海,涸浩瀚。淙淙漰漰湱湱渹渹泙泙沨沨汨汨漎漎浤浤溘溘潺潺灂灂。泥淖污浊,泞滞汝瀡,滂渤沛洪,湔濯汝洁,潋滟澶漫,沫汝消。凄凄凉凉潇潇漠漠,洵涕澄波,洞澈弥深。

竹花堂

暮春三月的一天,薛霁进入了郁州。徐献前来迎接,一年不见,薛霁觉得徐献仿佛瘦了些。二人在春光中走了近一个时辰,途经春耕田亩,闪烁湖泽,起伏山林,最后来到一个大庄院,门柱高墙大方庄重,颇有唐风,横匾上书玉临庄三字,一如界碑上郁州温柔。

徐献把薛霁安顿至竹花堂后,就告别离去。

薛霁送到门口,看着徐献毕直的身影消失小径,他步回房中如沈石落坐,全身关节发出一连串快慰的嘎响,疲累的心放松出一片空白。想象中的郁州总是杀气腾腾,没想到来了后,看到的人物风景竟然都是一派祥和。太不真实了。薛霁出神地凝视着窗外的光影,在光线流动的一剎那,他真忘了自己在哪儿,也忘了来的目的。他突然警觉地回过神,心中充满诧异,什么时候开始分心了?

心神难定,薛霁甘脆走出了房间,来到外边。他发现堂后有条小径深入林中,不由得走了上去,进入竹林观赏。蓊密的林子影迹斑斑,十分宁静好看;竹子种类也真多,有矮及踝的,有高参天的,枝干有乌骨的,也有绿中夹金黄纹的,一阵风吹过,不同的竹子,发出不一样的飕飕飒飒,声的高低起伏竟可以连成一条完美弧线,真就像。奇。这一定是刻意安排的。薛霁猜想。听了几道竹林声波后,他继续顺着小径往深走,从太阳的方向,他知道自己是朝东行。走到微热时,他的前面出现了一道高墙,左右看都不见尽头,说不上这墙围的是他的所在,还是墙后的天地。薛霁面壁,专心聆听墙那边的动静,在一阵又一阵空白的声波之后,风中夹传来真正的声。那声,薛霁细想,不是流流动,也不像池惊溅,似泼的短暂,可声音又长了些,集中了些,像在浇,在灌。对了,是浇的声音,那缓缓淋下的感觉,在薛霁的想象中勾勒出一双呵护的手;照顾整个园子?不,不像。浇声一会儿就停了,可能就管一样东西,一定是一株奇花,否则何必如此细心?

所以墙后该是一座园子,薛霁推测,至于这园子里的人,他轻触高墙,指尖上立刻染上一层白粉,一面新墙?他的心思迅速转动,筑墙、围园、关人,造墙最自然的目的,会不会是为了唐季珊?方才的声响该不会就是他?薛霁心一急,双手挨上了墙,眼睛直望着墙后的天,该唤他么?等一下,真是他吗?季珊是最痛恨造园的,更别提悉心浇灌花木了,那举止断断不可能是他。薛霁冷静下来继续听着墙内动静。安静无声。最后,风送来两声短促的轻咳,是女声。

薛霁退离那面墙,手心上沾满了白粉,手掌不见了,他朝墙上看去,果然两只焦急的手印烙在那儿。他转过身循原路往回走,只觉得心力交瘁。

入庄的路上,徐献的沉默等于已经告诉他季珊的噩耗。季珊不幸言中了,他真是来收尸的。

一年之内我如果还没回来,一年之后就来郁州替我收尸吧。唐季珊诀别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现在那句话随着竹林声波,震荡着他的记忆,当时的心情又出现了。

在那个心情下,他再重看竹花堂,整个屋子的气氛竟然变得难以忍受。完全的整洁,刻意的谦虚,刻意的舒适,却又流露着品味,画屏家俱各在其所,风格一致典雅,用料一致讲究,不管朝哪看都是经营过的构图,秃墙衬山,山衬素房,画屏上风竹摇影,窗外影动风竹,影又透过窗花投射室内,在石板地上框出一幕幕景象,安排得实在太过了,美景成了负担,井然的秩序变成透不过气的控制,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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