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引着一些行人尊敬的目光——生活,也就是在这种桑和的目光中变得温馨而又梦幻起来的。马车到哪家啤酒馆,一般都有固定的时间。那些喝啤酒的客人也早早候在那里,等着喝一天中最新鲜的生啤酒(因为生啤酒隔了夜就变酸了)。这些人当中有工人、知识分子、诗人、流浪汉、乞丐和性格开朗的胖娘们。后来,运送生啤酒的马车改成了罐装的啤酒车,这种车是用大卡车改装的,看上去像城市中的洒水车,或者运液化石油气的车。啤酒车开到某餐馆,此时餐馆也安装上了装啤酒的储酒罐,从啤酒车上拽下粗粗的胶皮管子,安装在餐馆的啤酒罐上,就可以输送啤酒了,另有一只表,计算着啤酒的数量。
当时喝啤酒的容器,尤其在江南江北的那两家江上餐厅,都是用那种俄式的(也是法式的)、玻璃的,从表面上看,凸凸凹凹的大啤酒杯,这种啤酒杯沉甸甸的(其实,要的就是这种分量),杯有八寸高,生啤酒被所谓的扎啤机注到杯子里泛起很厚的rǔ白色的沫子。哈尔滨人喝啤酒一般的都要先抿一小口,惬意地、叹息似地“啊”一声,然后,再用手背揩净嘴chún上的啤酒沫子。放这种笨重的啤酒杯时,没有轻拿轻放的,那样没有气派,都是“咣”一声,放在餐桌上,然后,眼睛自信地望着一泻千里的松花江,看着江面上的帆船、汽船和运送货物的大驳船,喝啤酒的客人会觉得自己很绅士。接下去,如果喝啤酒的朋友对路,彼此又对人生啊,爱情啊,金钱地位呀,甚至国内外形势,城市中流传的花边新闻谈得投机,就可以豪饮了,你一大杯,我一大杯地干,女服务员兴致勃勃地往上端啤酒。一个基本功过硬的服务员,一只手可以端五大杯,两手就是十大杯这样的啤酒——练的就是这种基本功。而且,这种事,当时哈尔滨的服务行业还经常举行比赛。当然,现在是没有了。但我从电视上看到,在欧洲的一些国家还有。
如果,去马造尔或者国际旅行社那样的餐厅去喝啤酒,气派又不一样了。在那里,客人通常喝瓶装的啤酒。而且在早年还专门有一个开啤酒用的“池子”,池子的上方是一大块镜子,男服务员将啤酒瓶斜对着那面大镜子,用起子猛一开盖,啤酒沫一下子喷到镜面上,然后,顺着镜面往下流,一直流到池子里——要的就是这个劲儿,显示着一种气派。之后,再给餐客斟上。
喝啤酒的佐菜,一般地都是冷荤,像熏肚、熏猪心、熏猪肝、五香排骨、雞手、猪手以及红肠、茶肠、粉肠和腊肠之类,手头不宽裕的,可以买五香豆腐卷或油炸黄豆佐酒。
在“文革”期间,那种玻璃的大啤酒杯,被红卫兵当作“封、资、修”给毁掉了。幸好,啤酒毕竟不是政治,喝不喝啤酒也不是革不革命的立场问题。于是,啤酒照样卖,只是那种杯不见了,改用中国式的粗瓷大碗了。然而用这种碗喝啤酒,许多人总觉得别扭,似乎啤酒味也不大对劲了。于是,餐馆又因陋就简,弄了一大堆玻璃的空罐头瓶子,涮干净后,用它来盛啤酒卖。这样看起来情况要好一些,餐客的感觉也可以。有的餐客索性用大号的搪瓷盆装啤酒,放在餐桌上,哥几个用那种罐头瓶子,你一杯,我一杯地舀着喝。有人戏言说:“哈尔滨有四大怪,自行车把把朝外,大面包像锅盖,喝啤酒像灌溉,生个孩子吊起来。”这的确是不夸张的。逢年过节,寻常百姓家,也打发孩子或女人去街头的餐馆,用塑料桶打几升生啤酒过节假日。不过,在“文革”时,由于啤酒厂生产不景气,啤酒的供应成了问题。于是,逢年过节,买啤酒要票了,一张票给几瓶几瓶啤酒,显得很珍贵了。那么,由于啤酒的缺乏,市场供不应求,有关部门试图用那种俄式的“戈瓦斯”,以补充啤酒的供应不足。但买帐的哈尔滨人不多。
即便是在寒冷的冬天,哈尔滨人喝啤酒的劲头也丝毫不见减弱。记得有一次,我到哈尔滨所属的一个近郊的小镇去给自己的脑子“充充电”。那正是个大冬天,招待我的镇干部,竟吩咐饭馆跑堂的把冰凉的啤酒放在热水锅里热一热。这使我非常吃惊。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加热的啤酒。同时,也足见哈尔滨人对啤酒的狂热了。
现在,形势好了,各种各样的啤酒已经多得是了,而且,我还听说哈尔滨人和一家外国啤酒商合作,搞了一个“啤酒屋”。这种啤酒屋,备有世界各种啤酒的配方,顾客可以自己择好配酿——到酿好的时候,邀请自己的親朋好友到这里来品尝。只是啤酒的价格也越来越高了。但不管怎么说,哈尔滨人喝啤酒的劲头仍然是有增无减,而且到今天,哈尔滨的年啤酒销量,一直是雄居全国第一名。在世界上也名列前茅。
哈尔滨这座城市的人,常常把青春和啤酒混为一谈,把生活的乐趣和啤酒放在一块进行品咂。我想,哈尔滨人喝啤酒是作为一种美的享受,一种精神生活,一种自我形象的塑造,或豪饮,或浅呷的。在这样的感觉里,再俯瞰周围发生的一切,你就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另外,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哈尔滨人从来没有将啤酒当成一种真正意义上的酒,啤酒在哈尔滨人的心目中,仅仅是一种有品位的饮料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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