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口,有一个尖亢的嗓音在他们的身后叫:
“你们瞧吧,把我的房子弄得有多么乱,这是劳驾他们收拾窗户了,我倒情愿让风吹死,免得受你们大的小的上的下的气——”
黄俭之才走上楼梯几步,那声音就停止了。他问着:
“修理好了吧?”
“修好了,风吹乱她的东西,她就不依不饶地骂一大顿,还要到您面前讲理呢。”
“不要理她,她就是这样子!”
父亲和他们又一同走到楼下去,可是到了五点钟,他好象更不能忍耐地跑上来,甚至于他都说出来自己要去找她。
“你看,这么晚,天都黑了,还不见回来,一定有什么事,——”
“天倒并不黑,才过五点,按说该回来了,怕学校有什么事,耽误住了也说不定。”
“就是怕学校里那些鬼事,也不知道他们那些人自己有儿女没有,拿别人的儿女糟踏,这是什么世界,呵,你听外边简直是鬼哭神号!”
一直到六点钟的时候静玲才回来,那时候晚饭已经摆好等着她,可是她一身泥土,头发根、鼻翼旁眉毛同眼毛都变成黄色,衣服的壁褶也都是沙土,吐出的口水都是黄澄澄的颜色。
“快点洗脸嗽口换衣服,你看你成个什么样子?怎么,你还是骑车回来的?”
“可不是,赶上个大顶风,一身的力气都用尽了,缺了门牙,沙土更灌得足,膀子打得生痛,眼睛都迷得看不见。”
“你这个傻孩子,这么大风还骑车!”
父亲又气又怜地说。
“您不是告诉我们要俭省么——”
“嗐,俭省也不是这么回事,明天再要是刮这么大的风,告一天假吧。”
“明天是星期,不用告假。”
“那就好,那就好,——阿弥陀佛,谁见过有这么大的风!”
母亲接过去说,她跟着向静宜说:
“你把孩子交给我,帮她好好洗一下,我要是有力气,恨不得按着她的头给她洗!”
“您放心吧——”静宜说着把青儿又送给母亲,“我也会按着她的头洗。”
静宜走去帮她的忙,先把她的衣服给她找好,然后就用干毛巾替她擦湿淋淋的头发,一面叫阿梅再多打点热水来。
“我问你,你到底又到什么地方去过?”
静宜乘机低低地问她。
“你不说,我才告诉你,——”
“我当然不说。”
“我到车站去了,正看见从关外运来的大批私货。”
“是烟土?”
“不是,不是,全都是日用品,什么布匹、白糖,煤油,都是这些东西。”
“谁在运?”
“出面的是那些日本浪人和高丽棒子,其实还不是日本的政策,他们是经济战争。”
“那海关不干涉么?”
“谁说不,我们今天去看的就是大批被扣的私货。可是不久,就有上百的浪人,带了中国苦力,硬给抢走了,你看这还象话么。”
“日本人真无耻,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可不是,他们是双管齐下,一面想军事侵略,一面表面象和平,其实更厉害,那就是经济侵略。”
“这算不得经济侵略,这是抢劫。”
“谁不说,这一来许多工厂没有办法了,日本货太便宜,可是外国的货也无法竞争,将来总有事情。”
“不要和爸爸说——”静宜反倒嘱咐她,“你知道爸爸等得你多么焦急,你要告诉他这些事,下次他更不放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
静玲把脸又揩干,静宜催着她:
“快点吧,爸爸、妈妈都在等你。”
“好,就去吧,大姊,你知道么,河里涨了水。”
“现在又不是夏天,怎么会涨水?”
“谁知道,也许是风的原因吧,水还很大似的。”
她们说着就一同走进母亲的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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