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前夕
作 者: 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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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暂缺《前夕》作者简介

内容简介

这是作者四十年代写的反映抗日战争前夕各阶级变化和动态的长篇小说。

图书目录

第一部

在这一个长篇里我企图描写的并不只是琐细的家事,男女的私情,和在日趋衰落的一个大城市的家庭中一些哀感。我希望我的笔是一个放大镜,先把那些腐烂处直接地显现出来,或是间接地衬托出来。要知道这样的家和这样的人物们,——纵然他们有的也有好心肠——已经不能在眼前的世界上存在了。终于当着神圣的抗战的炮声响了起来,首先就把这样的家和这样的人打成粉碎,有路走的只是几个一向不甘随着那个家消沉下去的,才逃出了灭亡。有的虽然是和困苦搏斗,可是还能刚毅地活下去;有的则随了大时代的号角,踏着大步走向前面去了。对于这些时代的儿女... 在线阅读 >>

春日第一回的雨落了一夜,轻轻的,疏疏的,才适宜地均匀地洒遍地上;从天边钻出来的阳光,洗荡着浓黑的夜色——覆盖着的天顶先显出灰蓝的颜色,其次是高大的树梢和屋顶,终于达到了每间房屋,每个角落。万物都象是喘了一口气,从夜的侵迫下苏醒过来,脱去阴黯的袍子,显出原有美好的姿容和色彩。天晴了,昨晚还为人忧虑的连绵雨已经停止,那碧蓝的天色,很难使人想得到昨夜是落过雨的。空中却吹着一点风,夹了一些春日不应有的寒冷,激荡着这里和那里,随风送过来的是被这一番春雨引发起来的野草和潮湿的土壤的香气。鸽群愉快地在空中翻飞... 在线阅读 >>

静宜兀自站在那里,已经有很久很久的时候了。虽然昨夜睡得很早(那就是说还不曾到十二点钟),可是她睡得并不安恬,她总在牵记着一件事似的,时时醒了来;真是再也睡不下去的时候,天还没有十分亮。她觉得很疲乏,可是再也不能睡,就躺在那里用手掌揉着眼睛。这时候天光才从没有拉紧的窗帘那里显出灰白的影子,一切都很安静,雨也象停了。她听到座钟走着的声音,就坐起望过去,在暗中涂了磷光的钟针,指出还有一刻就是六点。突然那座钟喧闹地响起来,她才要跳下床去止住它,就看到一只手的影子迅速地把它取下去,只一拨它就停止了。好象很熟练... 在线阅读 >>

自从十多年前这房子造成的时候,有着猫脸的她就随同了一些不应用不应时的衣物填满了这顶楼。那些衣物有的更破烂了,被检出来丢去,有的在阴暗的角落里发着霉败的气味;可是她却越活越硬朗,越有趣味,而且那两只眼睛,真象背地里别人说的一样,冒着象鬼火一般的绿光。她今年只有三十九岁,是父亲的最小的一个妹妹。她在二十岁那一年出嫁的,她的丈夫那时候正害着很重的病,本打算藉迎娶的喜气可以冲去病魔,没有想到不过两年那个丈夫就死了,丢下她一个,虽然还有一大家人,就是因为那家太大了,使她受着无尽无休的气,那个好心地的哥哥就跑去... 在线阅读 >>

走出大门,静宜就向左沿街走去,才走了三五十步,就到了河边的路上,她转向南笔直地走着。担心太晚了使他们等候,她走得很快,脚步很急促。不多久她就感到呼吸很不平匀,头脸有一点胀,她不得不停下来。她倚着路旁的一棵树,想得着片刻的休息;然后她继续走下去,只是放慢了脚步。河的那一边,就是相近城区的田原;一些农人们在那上面滴洒他们的汗珠,也从它们的上面取得他们的食粮,因为傍了河,从前一直承受着灌溉的便利,而今因为水流那样细小,水车不得不象蛇一样地伸长它们的颈子,探身到河心来。正是春天的早晨,阳光映射着从地... 在线阅读 >>

停住脚步,望了望,才知道要去的那个公园已经走过来。她转回身,有一点仓惶,想着也许过了约定的时候,就三步做两步地赶着。迎门是一大座树林,因为叶子还没有生出来,阳光就从稀疏的细枝间洒落在地上。有几只长椅放在那里,经冬的风雪把油漆吹落了,露出本色的木质。有几个托了鸟笼的人往复徘徊,有的挂在小枝上在一旁有味地望着。鸟叫着,有些是在树枝间如意地飞来飞去,在笼里的只能看着外面广大的天地一面跳跃一面鸣叫。走出树林就是一片草地,还只是萎黄的颜色,虽然春天已经来了。一小群人在那边打太极拳,有长了白胡子的也有极年青... 在线阅读 >>

担心时候太晚了,静宜急匆匆地走回来,一面按着电铃,一面还忍不住心里的焦急。她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把表带出来,说不定早就过了八点钟,父亲同母亲都起来了,会问起她到什么地方去。按了三次电铃也没有人来开门,也听不见答应的声音。她疑心电铃坏了,就再按一次,隐隐听到门房里的铃的确在响着,可是还不见有人来。她不得不用手来捶打,她听见有人应着跑过来,那声音很清脆,她以为是阿梅,打开门却看见那是静玲。她一手提了书袋,一手掠着覆到额前的短发。“原来是大姊,我也忘记问是谁就把门打开了。”静玲一面说,一面无邪地笑着。... 在线阅读 >>

三十年的劳碌不止损害了她的身子,也磨平了她那刚毅不屈的个性。谁还能想到三十多年前和黄俭之结合的时候全凭她坚强的决心才从顽固的家里跳出来发着誓说:“好了,从此我们谁也不见谁”随着身无长物的黄俭之去。那时候连她自己一点也想不到要有个什么收场,母家原是有钱的,又过惯了舒服的日子;可是黄家却清贫,吃了午饭就顾不得晚饭。“可是那时候是我这一生最快活的时候”,母亲常是这样说,就是在回想到的时节她那无神的眼睛好象又放出青春的光辉。若是在年少时,没有那些皱纹,也没有那灰发,因为削瘦而陷下去的两颊将自然地丰满起来,母亲原... 在线阅读 >>

当着静宜正要从母亲的房里退出去的时候,母亲就又叫住她:“宜姑儿,今天是礼拜六吧?”“是的,妈,您有什么事?”“孩子们不都要回来么?”她停了停,接着回答:“我想是的,玲玲还说要赶回来吃午饭。”“早告诉厨房预备点菜,省得晚了又来不及,婉姑儿的胃口总不大好,玲姑儿是不大择食的,茵姑儿欢喜煨火腿,告诉他们早点在炭火上煨起来——”“呵,——”静宜应着,突然眼睛一酸,赶着背过身去掩饰着:“我真该听妈的话多睡一点,动不动眼睛就会流泪。”“是呵,上了年纪的人话不是全不可信的,你,你还好,... 在线阅读 >>

静宜呆呆地站了一会,就走去把房门关了,然后自己走到窗下的一张沙发里坐下。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她只要能独自安安静静地坐一下,没有这个家,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只是这两三年来她已经感到极端的疲乏和厌倦,她想到母亲身体的不佳不是没原由的了。事情原都不大。可是那么多,那么烦人,她想起了自己自从读完了大学,不要说没有把所学的应用到实际上去,就是读过的书也很难打开来翻翻。她记得从前自己有那么多的理想,没有想到为这许多细小的事把自己一天忙到晚,显然地因为过度的劳碌,自己的身体也一天天地坏下去。她记得当初母亲为这些细小... 在线阅读 >>

“我真不明白,我真不明白,这算什么年月?……想当初,想当初,……没想到时代变了,变成这个样子,说新不新,说旧又不旧,……呵,呵,过渡时代,……”对于任何一件事黄俭之都能用这相同的论调来说明,来断定,终于得到他自己的结论。自然,五十五年的岁月使他看尽了这社会的众相,而近八九年来,显然地他觉得这社会是踏上了一条更危险的路。因为他自己的失势,使他看到了社会上那些惯于以笑脸迎人的,还藏着一副冷冰冰的脸型。一个个地看到了。这还不只是人与人的问题,整个的社会好象也冷淡了他,把他完全忘掉了,没有人再记起他的才干和... 在线阅读 >>

十一

静宜从“俭斋”出来,到厨房吩咐过就赶着走到前院去,她实在是需要点新鲜的空气。不知不觉地她也走向那座小亭,静纯已经离开了,地上只剩下几根烟蒂。一方手绢留在座位上,显然是他遗掉的。她就检起来,结在衣纽上。微风摇着竹林,沙沙地响着,好多片干枯的长叶落下来。费利正自有趣地扑来扑去,以为那是飞下来的蝴蝶。突然它的耳朵竖起来了一下,就猛地朝门那边跑过去。接着她听到大门拉开的声音,好象有一位客人和老王说几句话就回转去,那门随着又关上了。她看见老王拿了点什么朝里面走,就叫住他问:“有什么事情呵?”“呵,大小姐,... 在线阅读 >>

十二

还没有等她离开那座亭子,静纯已经从外面走回来了,她就一面叫着他,一面朝他走过去。他停住脚步,站在那里,两眼望着地下,当她走近了的时候突然抬起脸来向她问:“不是你说那边不大干净,天还不大暖和,怎么你也到那边去呢?”静宜猛的被他这么一问,倒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了,忽然想起来,她就笑着说:“我看见你的手绢忘在那里,特意去给你检起来。”她说着把纽上结着的手绢拿下来递给他,他一面接过去,一面“唔,唔”地应着,随着他又把头低下去。他总是那样,对于任何人都取着攻势,每一个报复的机会他都不错过;他欢喜... 在线阅读 >>

十三

惦记着和母亲说过的谎话,静宜从母亲房里出来,就又到楼下去,正遇见老王推开门进来。“什么事情?”“市政府送信来请盖老爷的图章。”“好,好,你交给我,就在这儿等等吧。”她接过了送信簿,故意用力推开门,躺在那里的人仍自安然地酣睡。她走到书桌的前面,就把放在锁孔上的钥匙一转,拉开抽屉,取出图章来在上面印一下,把信放在桌上,簿子又送给在外面等候的老王,她才又走进来。原想自然地能惊醒他,可是最后砰的一声关上门也没有能使他张开眼睛。客厅里的立钟,悠扬地打了十一下。她不得不一面推着他的身子一面叫: ... 在线阅读 >>

十四

工厂正午的汽笛象要钻破了天似地叫着,惊醒了将要沉入睡境的静宜,她急急地从沙发里站起来,抱怨着自己:“怎么会大清早就又要睡呢?”她走出自己的屋子,还是向母亲的房里去,父亲仍自坐在迎门的椅子上,象一动也没有动过。她准备好了母亲该吃的药,就捧到母亲面前,母亲皱皱眉,把药吞下去,就急着用水漱口。“唉,这气味真难闻。”母亲缓过一口气来说,父亲象有什么感触似地忽然说了一句:“本来是的,良药苦口,——”“不要说了吧,我还不懂得么?这药并不苦,说不出来的一股味道,苦——我尝得多了,我才不怕苦呢!” ... 在线阅读 >>

十五

吃过午饭,人都散去了,静宜侍候母亲吃过饭后的药,就陪着母亲说些闲话。每天午饭后,母亲总要睡一会的,当她打了一个呵欠,她就扶持她睡下去,静静地守在一旁。不久母亲就睡着了,可是她一直等阿梅吃过饭进来,才悄悄地用脚尖踏着地出去。她也觉得一点困乏,就走回自己的房子,从窗口望出去,父亲好象还在院子里踱着方步,大约他那饭后的三千步还没有走完。自己倒了一杯开水,坐到沙发里,倦意轻轻地升上来,她把支在沙发边架上的手臂托了腮部,头斜倚着,眼睛闭上了。这正是初春的下午,午睡是极甜蜜,极缠人的,被吩咐着侍候母亲的... 在线阅读 >>

十六

恰巧静宜送梁道明出门的时候,静玲从街的那边连跑带跳地来了。她很怕她没有看见她,大声地叫着:“大姊,我回来了。”静宜笑着和她招手,就站在门前等候,等她跑到面前,才看见她的额际都是汗,脸颊红红的,还急遽地喘着。“看你,为什么要跑呢,喘得这个样子。”静玲一面抹着汗,一面顽皮地回答:“为什么我不跑呢?——”她故意歪着头,眯了眼睛看着静宜,随着她又很正经地问:“告诉我,方才你送出去的客人是谁?”“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才问呢,我要是知道就不问了。”静玲象是抓定十足的理由摇幌着头... 在线阅读 >>

十七

不知道是文学给她的影响,还是生而俱来的个性,才只二十岁的静婉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子。她的眉头永远是锁着,不怪静玲有时候要说:“我真想把手指摩开她那皱着的眉尖”。她十分沉默,话说得极少;可是她的心却有更繁丽的幻想。她自己也觉得是在梦里过日子的人,一切显现在眼前的都是那么平淡,那些只凭幻想而生出的是那么高超不凡。静婉的脸型极象母亲的,连母亲也说过;“婉姑儿真象我年青时候的影子,只是高了点,——她的脾气可不象我,她太不欢喜说话,年青人不该那样。”水是沉默的,它有不可测的深度;可是静婉却不同,她虽然想得极... 在线阅读 >>

十八

到了母亲的房里,母亲已经倚着枕头坐在床上,看见静婉和静玲,立刻伸出两只瘦弱的手,每一只拉了她们的一只。“婉姑儿你看,我的气色好些么?你有一个星期没有看见我,看得准,”——说了半句话,立刻就转向静玲;“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吃过饭么?你把妈的心悬死了,生怕出了些什么事。”“您的气色好得多,比上星期好得多。”“是么?你不骗我么?我每天照镜子都不觉得好。”母亲说着又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柄圆镜,照着自己,还把舌头伸出来看一番。静玲说是因为功课的事耽搁了,也不敢说她自己跑到厨房去胡乱吃一顿冷饭,她说她... 在线阅读 >>

十九

在快要吃午饭的时候,静纯觉得不能再忍耐下去了,就什么也没有说,一个人从家里走出来,由于沉默的个性,青芬从来也不问他到什么地方去和什么时候回来,王升却因为不敢问(那全是因为问过他受了他的申斥)。只把门打开,等他走出去,就又把门关上。其实当着他的脚已经跨出去,站到外面,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去什么地方。他原是喜欢安静的,可是家里的安静使他不能忍受,好象再过些时就会使他窒息死去的。但是他走出来了,可不知道到哪里去才好。他就一点也不思索,任着脚步顺了边路走,他不喜欢热闹的市街,他自自然然地就沿了河边的路行走。他的... 在线阅读 >>

二十

“吃好了么?”“吃好了。”静纯一面回答,一面把碗筷放下站起来。“Excuse me a little while.你也再去洗洗脸。”她象一只紫燕倏地立起来微笑着,翩翩跑出去了。虽然她时时自居是年青人的姊姊,可是她的举动却象他们极小极小的妹妹。等他再洗过脸出来,她还没有来。食具早已撤去了,女仆还把窗门打开几扇,为的使新鲜的空气流通。他一个人坐在一张大沙发里,掏出一支烟来抽,他幻想着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一个姊姊,他就能快活得多了。不,也许是他能有这样的一个家,他能更快活点。他极厌恶他自己的家... 在线阅读 >>

二十一

二百年来那美丽的园子就一直包在一丈五尺高的围墙里,陌生的过路人会想到那是一座监狱,只是在大门那里,坐了几个懒洋洋的老年人,不象凶恶的狱丁。因为是私人的园林,他们也有相当的权柄,那就是身分低下衣衫褴褛的人,怎么样也不能走进一步去。当着他们的车才在园门前停下来,那些坐在长凳上的仆人立刻站起来,一个长白胡子的向她说:“秦先生,您早呵?您用过饭了么?怎么总也不到我们这儿来呢?”她也笑着和他们招呼,顺口问了一句:“今天人多么?”“不怎么多,——赶上礼拜六,天气又这么好,倒有几个学生。”走进... 在线阅读 >>

二十二

正象静玲所说的那样,“起床后你就再也找不到静珠了。”那是因为她化去两点钟的工夫来修饰,过后就什么都改了样子。只有一个不能克服的缺点,那就是她的鼻子。她的鼻梁是扁平的,很象罗丹的雕刻,“塌鼻子的人”。她的左眉上原有一个半寸长的伤疤,一缕下垂的发环正好掩住它,遮盖得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她的头发,理一次就要一个理发师化去半天的时间,使别人看到也觉得不十分舒服,因为有的向左弯,有的向右,有的垂下来又卷上去,有的打了两个环之后发尖又垂下来。“我真想哪一天晚上把她的头发都剪光,看她怎么办!”这也是静玲半气半笑地说出... 在线阅读 >>

二十三

在舞场里,没有钟,没有时间,让一切嘈杂的声音搅翻了天地。男人和女人旋转着,从这一端到那一端,乐声停止了,人们收住脚步,不知道是为自己或是为别人鼓着掌。生怕人的神经还不曾混乱,小喇叭朝天叫出难耐的亢音,大喇叭把匝地的低音伸展着,好象爬在地上一条到处嗅着的毒蛇。等着静珠被一声鼓惊醒了,看看腕表,已经是午夜后一点钟了。在平日也许她倒不十分留意,这正是星期六,她一定要回家去。她原是和雷约翰一个人来的,在舞场里恰巧碰到几个同学,他们就坐了一张桌子。她没有空过一次,拒绝了一个,另一个又来请求她。男人们喝了酒... 在线阅读 >>

二十四

早晨,静宜还没有十分清醒,就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惊得坐起来。她正想着一定又是不小心的老王送热水到楼上来,该好好申斥他一顿;突然有人敲着她的房门,还没有等得及她答应,门已经推开了。走进来的却是父亲,他的脸全是白的,除开他那通红的鼻子,他的右手里拿了一封信。“好,好,你来看——”他象喊叫似地朝她说,把右手的信递给她,随着自己就觉得不合宜似的,看看静玲还安静地睡着,把手又抽回来,只和她说:“你,你穿起衣服,到楼下来,来,快点,……”“好,您先下去吧,我就来。”他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住脚回过头... 在线阅读 >>

二十五

象人类的进化一样,这个家庭会议也自有它的历史和发展过程。最初总是因为做父亲的人,虽然许多公事和酬应使他忙碌,也不能漠视了儿女的教养,因为那是极有关于“他们一生的幸福”。他除开是一个严厉的父亲还是一个丝毫不苟的教师,差不多每个星期都抽出一点闲暇来,把孩子们聚到面前,说到读书的事,还要说到该怎么样才是一个好子弟,若是有过失,也在那时候得到责罚。渐渐地时日从身边流过去,孩子们也都大起来,做父亲的以为来支持这个家的不是他自己一个人,他们也有责任,他的脑子里又染上一点自由思想的影响,他就改换了方法,——那就是说他... 在线阅读 >>

二十六

本来说好先不要使母亲知道,可是当静宜走到她的房里,就看见她坐在那里流泪。“妈,您为什么哭呵?”“你们都瞒着我吧,什么事都不给我知道,我的孩子离开我也不给我知道,——”“我们怕您知道了难过,——”“你以为要我成天地悬念不难过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高起一些来,手捶着床边,随着她就吐出一口血来。静宜赶着抱住她的身躯,一面用手绢替她擦拭嘴角的残血,一面和阿梅说请老爷上来。她把闭着的眼睛微微张开些,摇着头,她就又叫住阿梅。静宜不敢放松手,自己的眼睛也涨满了泪水,这时候青芬恰巧进来,... 在线阅读 >>

二十七

老王回来了,说是因为星期日,医生不在,药房里的人找过许多医生常去的地方都没有,只得回来了。还说是已经在药房里留下话,明天一早医生就会过来的。这是没有法子的事,静宜只得先到母亲的房里,看见她睡得很安稳,再到了楼下父亲的房里,看见他仍是躺在床上,两眼大睁着,可是脸上的颜色已经不是方才那样难看。“您没有睡着么?”他没有回答她,只摇摇头,她走近床前,才看到湿了一片的枕头。“您还有什么难过?”“我不难过,我只觉得心里空,我奔波了一生为的是谁呢,如今我想不到我自己的儿女,我自己的儿女,……”静宜... 在线阅读 >>

二十八

终日守住这个家的只有静宜一个人,不论有什么严重的事故发生,到时候都各自走自己的路。静婉虽然哭了一阵,感觉到不幸压到心上;可是她始终也没有忘记那个诵读会和将在那会里可以遇到的人。才吃过饭她就低低地向静纯说:“不会晚么?你看,都一点半了。”“晚一点去也没有关系,总要开三个钟点,——”静纯毫不在意地回答着,一面从衣袋里取出烟来抽。静婉的心却焦急非常,想到从那边就回学校去,她就到母亲的房里去一趟。她走进门去,正听见静宜说:“——您睡了这一会觉得好些了吧?”“我没有睡,我只是闭着眼睛养神,方才... 在线阅读 >>

二十九

静婉匆忙地收拾一下就去找静纯,他没有在自己的房里,在楼下客厅后面他自己一间小书房里才找到他。窗帷整天垂下来,她推开门之后只看见一明一灭的烟火,她叫了一声,他才从黑暗里跳出来向她说:“我们就走,——我还以为你不去了。”“哪里会,我去看母亲,正巧有客人看大姐,我脱不开身,才耽误了。”“我知道,我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我想是他们,——好,好,我们走吧。”他们一同走出门,叫了两辆车,一直拉到秦家。下了车,他就领着她走进去。“你这里来得很熟似的,——”他没有回答她。只是急急忙忙地走路。这时候... 在线阅读 >>

三十

家安静得象一座坟墓,夕阳把最后的残辉投在那座灰色的建筑上,纵然也闪着光彩,却使人想到一切不久就都要沉到黑夜的怀抱里。受不到阳光的屋子已经黑下来,还不必拧开灯,暗沉的暮色填满了每个寂寞的角落,远地的号角钻过了闷人的黄昏,把悲哀吹进人的心上。不可知的明天还望不见影子,今天是就要完了,象水一样地流过去了,谁也不能扯住逝去的时日。静纯在院子里走了一遭,他静听着自己脚步的回音,他象悟到了些什么,可是他没有抓到。他惆怅地站在那里,成群归巢的晚鸦在天空飞过去,它们乌黑的羽色褪落下来留在天空,红云蓝天就都罩了一... 在线阅读 >>

三十一

黄俭之从大清早就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梦,他不记得已经醒过来,他想不到象那样的事会真的发生。他想他辛苦治家这么多年,怎么会有那样不幸的报应,那真是太不公平了,他想不到,静茵原也是一个极好,极听话的孩子。他知道那不是一个梦,他的心就十分难过,他知道他的脸是冷的,鼻子是冷的,手指尖和脚都是冷的,只有他的心脏极忙碌,迅速地跳着,把大量的血冲到头上去。他极力想平复他的情感,可是他显然地失败了。他的心里时时在想着:“是我太严厉,还是太放任呢?”记得从前他对于儿女们是严厉的,他以为那是为他们好,在事业下他极如意... 在线阅读 >>

三十二

静玲睡醒了,天还没有一点亮的影子,她看看床边的钟,涂了磷光的针指明还不到四点。她糊里糊涂地记得睡了很久,还走了一段极长的路。她的头感到一点涨痛,她的胃叫了两声,她才记起昨天晚上她没有吃饭。夜依然是极安静的,忽然静宜咳嗽的声音震动了寂宁的空气,她低低叫了两声大姊,不听见她回应,才知道她还是睡着。她却一点睡意也没有,翻了几次身,也不能再继续睡下去。她想来书上好象说过当失眠的时候可以数着数目,于是她就从一数起来。过了好一阵,连自己所数的数目也记不清楚了,她还是很清醒地躺在那里。她一气坐起来,把钟抓... 在线阅读 >>

三十三

静玲赶着吃了一顿早餐就跑到学校去,时间并不太早,校门前的那条街却显得很清静。平日是除了学生多,车也多,这天只有一条街安谧地躺在那里。她走近学校,才看到两扇大门已经关了,上面挂着一方布告牌,写明为纪念“三一八”,放假一日,明日照常上课。她站在门前,把那张布告读了两三遍,她觉得很奇怪,从来“三一八”也没有放过假。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一个男学生从侧门跳出来,她看见了,就叫住他:“喂,赵刚,你跑到哪儿去?”“呵,黄静玲,我还当你也走了呢,我没有什么事,你要到学校里去么?”“好,你不是想跑出去么,怎... 在线阅读 >>

三十四

静玲的心里很郁闷,好象有一件极重的物件压在那上面,要不是怕别人笑她,她早就哭出来了。她在校园的长椅上坐了许多时候,胸中的愤怒使她不能安静,她就立起身来围着那个水池转,有些同学很用功,就是在假日也跑到校园里来读书,她不屑于看他们,她独自踱到那座园亭的前面。这是她平日很喜欢来的地方,在园亭的里面看看几只白兔,它们有象红宝石一样的眼睛。近来还生了七八个小兔,她几乎每天到学校里都要张望一番;可是这一天她没有兴致,她不过是站在这里免得看那些书虫而已。正在这时候,赵刚不知道从哪里溜了来,就站在亭子的那面。他... 在线阅读 >>

三十五

“你也相信灵魂么?”在路上走着的时候赵刚忽然想起来和她说,他们一路不是跑就是跳,两个人的头上都流汗。“我不是相信灵魂,好象我的意思是说心情,”静玲停住脚步,用手绢揩着脸上的汗水,“我觉得人住在那里面,和外面完全隔绝,还不如死了爽快,人死了至少感觉不到烦恼和苦痛。”“可是也没有快乐,死总之是不如生快乐,你看生是一切希望的泉源,你不看见田里的麦子么?你只要把头向左右一偏就看到了。”“我还用你说,当然我看得见。”静玲虽然强硬地回答,也因为他提起来就感到兴趣,她偷偷望着路边的田畦,在土块的下... 在线阅读 >>

三十六

静纯自从知道青芬有了身孕,他就觉得自己已经要掉到深渊里去,——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没有光明,没有希望。他只希望那是一个梦,不是现实里的一件事,对于别人也许带来快乐,对于他却只有悲哀。他想不到,真是一点也想不到,他时时问着自己:“难说我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下去了么?”他记得一句话:“没有爱情的婚姻是罪恶,”可是在这罪恶的结合中,还要带来一个小生物,这好象在他的脚镣上再加一副锁,使他不能走一步自由的路。他恨着自己,他的容忍使他造成错误,这个错误而今更深了一步。他自己躲在一间房里深思,他厌恶光亮,就把窗帘拉得... 在线阅读 >>

三十七

方亦青踏进了一步这样的场所就确切地增多一分他的厌恶,过分的温暖使他觉得有无数的针刺着他的全身,他不能象别人一样地脱下外衣,因为他是穿了一件长袍。他掏出手绢来擦着额间渗出来的汗水,他一直也不能把它再放回袋里。他看看静珠和柳,她们都十分娴熟地把外衣脱了,然后以窈窕的行态走进大厅。他可显得不自然,光滑的地面使他不敢自如地下脚,他只是移动着走路,好容易他们才在一张桌子上坐下,侍役很客气地过来招呼他们,好象很熟识的样子。“您有好多天不来了,——”那个漂亮的侍役满脸堆着笑和她们说,“上星期六的化装跳舞人真多,我... 在线阅读 >>

三十八

静纯和柳一同吃过晚饭之后,他又送她回到学校,说了再见以后,他们握着的手还没有松开,她那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多情地望着他。她故意问他:“你还要看你的妹妹么?”“不,太晚了,我要赶回去。”她的手这才从他的手掌中缩出去,跑了几步,回过头来又望他笑了笑,才象一缕轻烟似地飞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以为自己是做一个梦;可是耳边还留着她的语音,她的巧笑。这使他自己在不为人见的黑暗中带了笑容走着路。他不想回家去,他的心里象是又点起一把火来,他觉得他的心更不宁静,有时候极高兴有时候极烦恼,他的胸中树立了新的信仰... 在线阅读 >>

三十九

静纯回到家里,原想家里的人都已睡了,掀电铃等候老王开门的时候,却听见笙管笛箫合奏的声音。老王打开门,他看见楼下的门大敞着,电灯都亮起来,门里摆了好几张方桌,点了许多香烛,围着桌子坐了许多披着大红袈裟的和尚,正中的一个闭目端坐,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才看见母亲父亲好端端地坐在门旁,青芬站在他们的后边,静宜跪在那里。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呆呆地站在那里,母亲就叫他走过去,低低地说:“好孩子,不要说什么闲话,这是我好几年的心愿,今天才能还,你爸爸也要我这么办,——”静纯听着这几句话,看... 在线阅读 >>

四十

第二天早晨,静宜才睁开眼睛,就望到静玲的床已经空了,过些时,她穿了那件蓝布工衣推开门进来,看见她醒了,朝她笑笑,就自去掉换衣服。这时候静宜也披上衣服下床。“我没想到你起得这么早,你到哪里去了?”“我和父亲在院子里种花,昨天我检好的种子。大姐,我真想把花池里放些水,我很想种些荷花下去,我还想种几枝睡莲,你不知道那有多么好看!”“那很麻烦吧,我记得河水不干的时候,那个花池不用倒水自己就满的,如今可干了,谁也想不到那里面还有过水来的。”“不要紧,只要能化些力气,什么都不成问题。你看今年我来弄,... 在线阅读 >>

春天是在人们不知不觉之中轻悄悄地来了,却仓促地从人间游去。有的花开了又谢了,有的正在显着它的光辉;可是干枯的枝条上不只生出细嫩的叶芽,渐渐地发成肥大的叶子,象绿色的海,一直不衰落,在等候着秋天。风来了,每片叶子都在颤动,阳光在叶面上滑着,绿海掀动了;只要风停止,这海也就安静下来。在一切花卉之中,玉兰占更短的一节时日。大片素白的花瓣张开了,只几日,就残落到地上。更不堪折取,在眼前它就会枯萎的。花都凋落了,肥大的绿叶才生出来。围墙早就被爬山虎的绿叶掩住了,藤萝架垂着长串紫色的花朵,手植的花也长出来,... 在线阅读 >>

静茵离开家十天的样子,就有一封信写给静宜,那信是这样写着的:“……我们是晚间走到船上,一种希有的感觉压着我,使我沉默,还有一点烦躁。亲爱的姊姊,你不要笑我,那不是因为我的心又动摇起来,也不是因为恐惧;我实在是说不出来,我更没有法子写给你知道。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差不多在学校里早睡过一大觉,可是码头上还点燃着许多只明亮的电灯,有许多工人鱼贯地掮着货物从码头走上货舱,他们是一面走一面哼哼唧唧地吆喝着。这使我的心更烦,我不能和均住在一间房子里,在我的房里是一个病乏的母亲带领三个孩子,孩子们是一个接着一个吵闹... 在线阅读 >>

静宜读到静茵写来的第一封信,心里稍稍感到一点激动,可是不久就平静下去了。她的心正象一池死水,一方小石投下去,只起了细细的涟漪,随后又成为镜子一样平的水面。不过她几日来悬念的心总算放下了,因为她知道他们已经平安地到了要到的地方。不知怎么样恰巧那封信被静玲看到,知道是静茵写来的,她就向静宜求得允许,她伏在床上看了一遍。还不曾看完,在她那孩子样的圆脸上就露出了喜悦的光辉,猛然从床上跳起来,抓了静宜的手臂兴奋地说:“大姊,我真想不到,二姊真是进步得多了,从前她可不是这样——”她的声音很高,静宜赶紧低低地... 在线阅读 >>

已经是盛夏了,入晚也没有一点风,叶子,花朵,连下垂的软枝都静止在那里,使人无法想象得到还能有寒冷的日子。天上挂满了星,好象还散满了白气,有经验的人会说明天还是一个大热天。这有十一点钟的光景,菁姑还守在顶楼里,她总是等别人都去睡了之后,才独自一个人到院里乘凉。因为不是星期六,静婉和静珠都不在家,静纯还没有回来,只有静宜静玲和父亲坐在三把藤椅上。他们正坐在前院的藤箩架旁,中间还放了一张藤桌。那上面放了汽水的空瓶,还有父亲自己用的小茶壶。他不喜欢冷饮,他说那愈吃愈热;静玲好象连一刻都不能停嘴。静宜说过两三... 在线阅读 >>

李大岳的到来,使这个家有一番不同的空气。父亲显得很高兴,因为这几年来亲戚朋友都不来看他,好象没有他这么个人存在似的。难得李大岳那么远扑了他来,处处又显得极恭顺,还不断地提起往日的恩惠。就是住在这里,给他添了一份麻烦,他也很情愿的。有时候他们对坐畅谈,凭了这么多年忍苦耐劳的经验,李大岳始终精神贯注地谛听着,没有一点倦容。这更使黄俭之高兴,因为这么多年,他才得一个能了解他的人。其次就是静玲了,李大岳那一副身材容貌引起她的注意,又知道他是在××路军的,她的心自然而然地就把他想成了一个英雄。她放学后,还不等... 在线阅读 >>

这些天静纯好象忙昏了,他日里常不在家,夜间睡得很晚,整夜不睡的时候也常有。谁都知道他大学就要毕业了,所以才这样忙。他更易怒,也显得瘦下去,架在脸上的眼镜就显得更大。别人都不大敢和他说话,有的连正眼也不敢望他,谁都愿意躲开他远远的,可以免去许多麻烦。其实除开毕业的事项忙着他之外,他的心也十分苦恼,那是因为叫做mary柳的人,近来渐渐对他冷淡起来了。他觉得很奇怪,不是她自己说过她真心喜欢他么?不是她自己说只有他才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么?可是近来什么都有点不同,他很难碰到她,写信去也没有回信来,就是和静珠说起... 在线阅读 >>

在一个星期日的早晨,李大岳约好静宜和静玲到山上去看她们的母亲。不便阻拦他的好意,她们都答应了,静宜还收拾了一些必需的用品,准备要是有那必要也住到山上陪伴母亲。其实别人的意见是暑假就要来了,妹妹们都要回到家里,她正好藉着这个机会自己好好休养一下。医生已经断定了她的肺部不健,虽然不必服用药物,静养却是极重要的。那是一个大清早,他们赶到十字街,去搭乘到紫云山的长途汽车。李庆提了一只箱子,他们默默地走着。静玲的手里提了一只小竹篮,那里面装好一些食品,除开送给母亲的,还准备自己要吃的,生怕山上不便,又要惹母亲... 在线阅读 >>

到了紫云山将近十一点钟了。太阳已经高高地挂起来,可是并不觉得热,静宜坐了一乘小轿,他们两个随在后面走着。一匹并不十分高大的山,遮在前面,丛生的松柏切断了视线,向上望不见什么,好象连路也没有;可是随着轿子坐了一阵,他们已经走在松柏荫下的石径上了。微风吹着,树林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好象有极隐密的琐细的话语,当着枝叶相触的时候,极巧妙地传过去了。“五妹,你不累么?”“我?——我才一点也不累,象这样的路走一天也算不得什么。幺舅,你呢?”李大岳没有回答,只微微笑着,静玲很快也就明白了军人们对于行路总... 在线阅读 >>

吃过午饭,母亲又睡了,静宜也觉得疲乏,就靠在帆布椅里闭上眼睛,乘着这时候,李大岳和静玲悄悄地走出门。“幺舅,你不是说同我比赛爬山么?现在我们就可以试试看。”“这么大热天,你不怕出汗么?我总比你能跑些,也跑得快些。”“这也许是真的,可是你不知道路也没有用。”“我只要向上就是。”“凭着眼睛看出来的向上的路,未见得就能领你到山顶,也许是领你跑到山下去。”静玲说这一番话的时候,显然有一点另外的意思,可是李大岳并不能了解,他象是也想了想,又茫然地继续向前走去。正午的太阳,仍然撒不下来,... 在线阅读 >>

第二天,他们搭了清早从山脚开行的车,向城里去。静宜没有回来,说好她也在山上住些天,一来陪伴母亲,二来她自己也可以将养些日子。回来的路好象近了些,尤其是静玲,她不知不觉地在车上睡着了,等她张开眼睛的时候,车已经就要进城了。“呵,真快,——”她一面用手绢擦着从嘴角淌下来的口水,一面微笑着向李大岳说。这时候因为要走一条不平的路面,汽车已经把速度减下来,不久车就钻进了城门洞,车照例地又停下来,宪兵不在那里,只有两个无精打采的警察凑近窗口张望一下就算了。“真奇怪,那些宪兵倒没有来,真是,老虎也... 在线阅读 >>

十一

这个夏天是郁热的,每天都象阴雨前的那种闷人的气候,也相同当时时局的情形。人们都不能忍耐了,想张大嘴叫一声:可是那无形的手紧紧地钳住了,不容有一丝气透出来。至于气候呢,那个城市原来位置在北部的中心,应该是大陆气候的,而今却象江南的梅雨季节,没有晴天,没有爽朗的日子;就是滴着哭泣般的雨,那份郁热一点也不减少。每个人都在抱怨,可是一点法子也没有。有一个大清早,街路是异常地沉寂,出去买菜的仆人才走到街角就被挡回来了,惊惶地回来告诉老王,老王赶着去禀告老爷。黄俭之那时候还没有醒,他模里模糊地要李庆拿他一张... 在线阅读 >>

十二

这许多年,李大岳有过快乐的日子,也有过愤怒的日子;可是这平淡郁闷的日子使他再也不能忍耐。他简直觉得自己是住在无形的监狱里,不只是他一个人,全中国的人都在这苦痛中煎熬着。做为一个军人的他,原可以大嚷大叫,不必受这心灵上的折磨;但是他只能躲藏着,象一只被猛虎追逐的羔羊。他真气愤,难道一个这么庞大的国家只能受别人的压迫;难道象他这样一条汉子只能每天无望的磨着时日?这一切梗在他的心中,他总象有那一口喘不完的气,胸间象有什么压着似地。“真可笑,象我这样一个人也要生女人的气闷病么?”有时候,晚间是极热的... 在线阅读 >>

十三

×城的情形,并没有能因为遵从日本人的意见,把中央的党政军宪机关撤退而获得真正的安宁。日本人大量地把高丽人运进来,随着他们来的,是白面和海洛因。先是在东区一带,挂起了××洋行的标记就起始营业,过后就蔓延到各区了,在每个大街小巷都有他们的踪迹;他们不用有什么记号,已经上了瘾的人自然而然会找到他们的门上。那是比杀戮还残忍的政策,那么容易,那么方便,上了瘾之后,死也不能戒除,还要贻害子孙。为了禁绝,什么法子也想到了,先是不许把房屋租给来路不明的人,可是跟着日本人就来了抗议,于是只好把有嗜好的加以逮捕... 在线阅读 >>

十四

一个清早,一辆汽车在黄公馆的门前停下来,坐在前座的仆人跳下来取出一张名片敲着门。老王打开门,接过那张大名片,就急急忙忙地去回老爷。他只识得有限的几个字,可是他知道来看老爷的正是市长。黄俭之才洗完脸,听到老王的话也稍稍有点慌乱,因为这许多年也没有什么大官来看他,虽然蔡市长从前原来是他的下属。他一面吩咐老王赶紧把客厅打扫一下,一面把衣衫穿得整齐些,还把那几根头发仔细梳理一番。他亲自迎出门去,那位市长先生急忙下了车。于是他很客气地把客人迎到客厅里,老王就急急撤身出来,去预备茶水。他偷偷望着他,只发... 在线阅读 >>

十五

深秋,枫叶烧红了紫云山,许多人仍然不曾失去他们的雅兴,赶先赶后地去玩赏。在那条出城的大路上,不断地来往流着。夹路的树叶也飘飘地坠落下来,遍山的红叶也渐渐地从枝头铺满了山径,到只留下成林的枯枝,游人没有了,住在山上的人也都搬下来了。今年的游人更出奇地众多,有的带了惜别的心情,私下里想着将来不知道哪一年才再能看到;有的是被这恶劣的氛围实在压迫得喘不过一口气来,藉着这个机会来疏散一下胸中的郁闷。在一个休假日的清早,李大岳和静玲也夹在这些游人之中到紫云山去,他们是早已约定去接静宜和母亲下山,所以他们预先... 在线阅读 >>

十六

从山上下来,母亲和静宜都有一副健康的颜色,更使母亲高兴的是青芬不久就要生产了,她想着那时候不但她自己可以看见下一代的人,静纯那个古怪的孩子也许会回心转意了。可是她还没有高兴,就先和李大岳生了一顿气,由于菁姑早就告诉了她说是他怎么在外边贪玩,每天都是深更半夜地回来。她就一刻也不能忍耐地把李大岳叫到面前:“你,你怎么自己不争这一口气?你一点也不替我想想,照这样子你给我滚吧!”那个中年汉子,笔直地站在她的面前,听完了这一番话,果然就到下面去整理自己的行装,准备离开这里了。还是黄俭之拦住他,和他说: 在线阅读 >>

十七

说是为了应付当前大局的变化,和家庭中一切急待解决的问题,在一个星期日的早晨,那个停顿了许久的家庭会议又召集起来了。这次李大岳也有了一席,因为他虽然不是这个家里的人,到底象黄俭之所说的:“他在外边也混了这么多年,见识的不少,尤其是在军事和政治的一面,他总能给我们许多好的意见。”青芬是特准缺席的,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不方便的时候。黄俭之首先站起来,这一个夏天他过得很好,一面因为把酒戒除了,身体显得好起来;一面因为看到这些日子大局的变化,从前的那份郁积不知消到那里去了,反而觉得能安然家居是自己的运气。 ... 在线阅读 >>

十八

头一天下午,青芬不知怎么想起来整理冬天的衣服,她也没有告诉别人,自己在房里足足忙了一个下午。到晚上,已经感觉到肚子有一点痛了。吃过晚饭独自关到自己的房里,还想把一件没有织好的婴儿毛衣做一些,因为实在兴致不好,又不舒服,就落寞地睡到床上去了。静纯还没有回来,她并没有睡着,也没有关灯,轻微的阵痛使她不安宁。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也没有和别人说,她极力地忍耐着。很晚很晚的时候,静纯回来了,那时她还没有睡着,可是她的背朝外躺着,一动也不动,甚至连细微的呻吟也忍住,假做已经睡着的样子。她已经看穿了,她的全... 在线阅读 >>

十九

这个小小的婴儿的降生,仿佛把强大的活力带给这个衰落的家庭,他那洪亮的啼声,震动了每个阴暗的角落。连寄居的李大岳,也无端的高兴一番,也自惋惜一番。可是很快地他就知道,他和静纯是不同的,他只应该一个人。父亲老早就安排好一个乳名“英儿”,同时他还忙碌地思索一个学名。近二十年来这个家就没有添增过人口,除开静纯结婚,青芬来到他们的家;可是那并不是怎么幸福的结合。但是现在一切也许不同了,他时常想:“这是一个大转机!”婴儿的哭声带来了一家的欢快。显然地,这个婴儿的诞生,对于静纯发生了莫大的变化。他真想不到,那... 在线阅读 >>

二十

到了晚上,大约九点钟的时候,菁姑独自推开静纯的房门,她决没有想到静纯正在房里给婴儿换湿了的尿布,看见她进来,有一点羞涩似地放下手,可是她赶着和他说:“你做你的呀,我,我还当你不在家呢!”她站在一旁,看了些时,就说:“你看你,笨手笨脚地,还不如我替他换吧——为什么你要弄呢,别人都不管么?”“本来妈妈来弄,今天大姊会弄了,可是她休息去了,我想我自己可以试试看。”“一生二熟,弄弄也就顺手的。”这时,青芬并没有睡着,整天的躺卧使她随睡随醒,她才张开了眼睛望望,就被菁姑看见了,草草把婴儿扎... 在线阅读 >>

二十一

这已经是深秋,在北方,树木间漂浮着的绿色的海早已消灭了,只留下干枯的枝柯,在劲厉的冷风中抖索着。风是从塞北的大沙漠中吹来的,夹着细沙,有时候盖了满天,千万里的路程过去了,那些细小的沙粒把自己落在陌生的土地上,僻静的角落里,还有许多地方原来是不容有什么钻得进去的;又卷起来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发着飒飒的声音,不知道要带到什么地方去。老王气愤地把烟袋敲着,他糟踏了才装进去的一袋烟,还不得不用一根纸捻通着。“这年头,唉,连旱烟杆里都灌满了灰。”费利也不叫了,它躲在墙角,把嘴和鼻子藏在自己的腹下,... 在线阅读 >>

二十二

在暑假开学之后,大学和中学里的学生们,同样地陷在苦闷的泥淖里。尤其是在北方,这特殊的情形使青年们再也忍受不下去,尽管有些饱学的教授学者们立说读书第一,他们也不再相信了。他们自己锐利地感觉到是站在最前方,随时就有和敌人肉搏的可能,所以他们需要养成斗争的力量。在暑假还没有终结的时候,大部份青年的热血就被激沸起来了,那是由于这一期的集训被日本人强迫解散,他们忍辱吞声地回到学校,把这事实和留校的同学讲了,于是这些人就霍地跳起来。他们追述着,那个现役军人的大队长怎么跳到讲台上去,在他的身上,他们再也找不出... 在线阅读 >>

二十三

开学了,那正是秋初,校长在开学典礼上演讲自然是坚定他那读书救国的主张。“你们能做什么?你们要记得是将来中国的主人翁,必须修养自己,好好读书,才能肩负得起这个重大的责任。……”“我看校长的意思在读书时期,就是被日本灭亡了也算不得什么?……”谁在低低地说着。“——我的意思,就是说读书第一,社会的变动,政局的改换,影响不了我们的学校,你们不知道么,当初李景林,张宗昌,褚玉璞,他们不都是蛮不讲理的人,也没有干涉到我们的学校,有我在,你们尽管安心读书!”校长拍拍自己的胸膛,自负的做了结论。... 在线阅读 >>

二十四

记挂着星期日早晨的约会,在星期六晚上黄静玲简直又睡不着,她生怕误了时候;可是她的心里又萦绕着晚饭后静珠和静婉的话。静珠是什么都不忌惮,她照旧过着放纵的生活,而且时常说起她的生活来还觉得津津有味;静婉还是不大多说话的,她可是被那莫明其妙的单恋把自己的见解和思想都陷在狭窄的笼子里。静玲不愿意问,也不高兴听她们的话;可是近来她学得乖了,她不象从前那么心直口快,她已经知道说了也是无益,不如把嘴闭起来还好。想起来免不掉一番气愤,她就自然地想起来忘记是谁说的两句话:“一面是严肃的工作,一面是荒淫和无耻。”早... 在线阅读 >>

二十五

“那是他们吧,你们看,你们看。”李玉明指点着,赵刚望过去,却看到是三个人。“怎么会三个人呢?”黄静玲也觉得奇怪,他们果然是朝这个方向走来,有人已经看出两边的是何道仁和关明觉了,中间那个穿西装的可不认识。“这小子真抖,还穿西装呢!”向大钟粗声粗气地叫着。那个人不但有西装,还有适度的身材,走起路来也很潇洒,再走近些才看到他的鼻子上还架了一付没有边的白金丝眼镜。“这是什么人呢?”赵刚在心里忖度着,他仿佛在哪里见过一眼,一时又想不起来了。不知道谁在报告着:“现在已经是七点过八... 在线阅读 >>

二十六

静玲从公园里跑回家来,大约不过九点半钟,叫开了门,老王用奇怪的眼睛望望她,没有说什么,院子里没有人,走到房里劈头就遇见李大岳。“呵,这下子我可遇上了,你才从公园里回来。”李大岳得意地向她说,一下倒使她怔住了,她赖了一句:“瞎说,谁到公园里去了,你不要乱扯!”“我才不瞎说,我亲眼看见的。”静玲知道赖不过去了,反倒问他一句:“你怎么会看见我。”“我在林子里,所以我才能看见你,你可看不见我。”“噢,我知道了,你也跟那群老头子一派,到公园去打太极拳!”“我?我才不呢,我去溜鸟... 在线阅读 >>

二十七

静宜的心象不能遏制似地跳着,一直到她走回自己的房里也没有安静下去,随手把门关上,象自己对自己生气似地把信往地下一摔,心里想着:“哼,我才不要看呢!”她抬起头来,就看到嘁嘁喳喳的叫着的那一对虎皮鹦鹉,它们同样地有翠绿色的羽毛和红的嘴,在那狭小的笼子里亲密地追逐着,时时就偎依在一处。有时候一只用嘴为另外一只梳理着羽毛,两个嘴有时也接到一处发着低低的音响不知在说些什么。她忽然记起来地上的那封信,就俯身拾起来,扯开信口,那里面是这样写着的:“静宜女士:你也许想不到我会给你写这封信,或者你已经忘记... 在线阅读 >>

二十八

秋风虽然把枝柯间的叶子吹得无影无踪了,可是寒冷的气候把霜挂装点了秃秃的乔木。那已经是初冬,只是一夜的凛冽,第二天宇宙好象就改了样子,枯枝上缀满了洁白的霜花,还有那象玉石的细线,在小枝间垂挂着。再走得近些,就看到那伸出来的一支支微细的小枝,象触角似的伸在空中。清早起,连牲口的嘴边和鼻孔边都存留着,不久太阳出来了,虽有一阵辉耀;可是天气却愈发显得寒冷了。每个老年人都嗟叹着今年的寒冷来得特别早,可是和这寒冷对立的,却是青年们沸腾的,热诚的,充满了鲜血的心,他们真的觉悟了,政府没有想到他们,有的教授想要他们... 在线阅读 >>

二十九

虽然是星期日,这个家也是沉静的,楼下就没有一个人,拉开客厅的门,好象从里面还冒出一股凉气来,黄静玲赶紧把他们安排到里面坐定,自己又跳出来叫着:“老王,快点来,把客厅的火生起来。”浮尘落在各处,显而易见的很久没有人来过了。那个火炉无力地站在墙角那里,好象入冬以来还没有经过一番点燃。黄静玲觉得很不舒服,她用歉然的眼光看着所有的人。“请坐吧,我们的家真是乱得不成样子——”正在这时候,老王迟钝地端着木柴和煤块走进来,她就转过话头:“你看,平时也不收拾,脏得象什么?老爷看到了怕不骂你!”“老爷说没... 在线阅读 >>

三十

完全基于个人的出发点上,想来舍身救人的是黄静婉,她只是在星期六的晚间回到家里来,和父亲母亲都见过了面,星期的早晨,她就匆匆地又跑到医院里去了。这是因为那个不幸的诗人王大鸣,被断定了只有一节有限的时日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先前还多少是当做不怎么可信的妄言,用一种任意的态度处理,如今一切的转变正象那个医生所说的那样,虽然知道没有什么用,也仍旧住到医院里去。这个消息,很快地就被黄静婉知道了,她当时就告了假,赶到医院里去看他。那正是一个上午,走进那高大的医院的门,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在那甬道里,有更猛烈的... 在线阅读 >>

三十一

更使人伤心的却是那一天比一天恶化的局势,就在中国的国境里,成立了一个冀东自治政府;而敌人豢养的奸人,一次两次地举行“自冶”请愿。配合这一切无耻的举动,日本人在榆关更增加了军队,许多人都看到突然的事变,恐怕不可能避免了。这许久,一直在日本人的鼻息下委曲求全,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和方法来讨日本人的欢喜,终于无法遏止日本人的野心,一步步地逼紧,终于使一切情势到了最紧张的地步。许多人以为事件的发展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爽性放弃了希望,准备跑到安全的江南去。可是那些有血气的青年们,感到更大的悲哀更大的痛苦,... 在线阅读 >>

三十二

静玲赶回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忽然飘落起来的大雪,照亮了路,空中还不停地飞舞着,有时落到她的颈子里一片,使她陡地把颈子一缩。可是她喜爱雪,尤其是这没有经人践踏的洁白的雪;当着她的脚踏上去,一面觉得可惜,一面也感到快意。下起雪来,天并不怎么冷,她是赶着回家的,身上还出了汗,叫开门的时候,老王先就惊讶地说:“哎哟,我的五小姐,您到哪儿去来着?您看您这一身雪!”“你快替我拍拍下去。”“您等我先把门关好,唉,这真是何苦来!——”老王一边关着门,一边唠唠叨叨地说着,“老爷看您没有下学,还差李庆到学... 在线阅读 >>

三十三

一连几天的大雪,把地上的一切都掩盖了,一层雪,一层脚印,又是一层雪,又是一层脚印,……到得那天的早晨,初晴的蔚蓝的天,象无边的海;一夜来地上又得匀整的一片雪,却象夏日洁白柔软的好云。涌泉的水池是不冻的,反映着空中的青色正象一块没有被云盖起来的蓝天。可是随着这晴朗的天同来的,是那不可抵御的寒冷,和那劲厉的风。积在屋瓦上的和树枝上的雪被吹下来了,在阳光之中闪耀着落到地上;地上的坎坷,又为这一阵风吹平了。人缩着颈子,把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踏在地上的鞋橐橐地响着,太阳再高起些的时候,屋瓦上的雪稍稍溶化了些... 在线阅读 >>

三十四

游行的大队象一股急湍的洪流,滚过一条街又是一条街,他们咆哮着,显示自己的威力,完全为了整个国家民族的前途,他们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饥饿,也忘记了会遇到的危险,两旁的观众不是投身到这洪流中来,便庄严地注视着,没有笑,没有快乐,那洪亮的呼喊一直压上他们的心头。就是在经过日本领事馆的时节,那些警备着的日本兵,也兀自看着他们,自然地在胸中浮起了一番尊敬,群众在这时候把喉咙更叫得响些,旗子更举得高些。“你看,那边走着的就是××大学名教授×××,他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赵刚用他那已经沙哑的嗓子和黄静玲说,抽出... 在线阅读 >>

三十五

自从和水龙搏战之后,李大岳的身上洒满了水,一转眼的工夫,就都结成冰。老北风溜着,僵硬的袖口和前胸都象冰块;可是他还是一鼓气地朝前冲。剩下来的不屈的队伍,真比得起他从前的弟兄们,使这个退伍的军官,也没有什么话好说,正在这时候,他突然发觉身边的黄静玲不晓得到哪里去了,再朝边道上一看,才看见她趴在地上大口地吐血,一个警察正要拉她的头发。这惹急了他,什么也不顾,蹿上去打倒那个警察,扶起黄静玲急急地就拖入道旁的小巷里。“怎么样,怎么样,静玲?”“没,没有什么,只是我,我。……”她一面说着,一面还吐... 在线阅读 >>

三十六

经过梁大夫的诊断,静玲的伤并不严重,只给她消肿止血的外用药,还告诉她牙齿自然可以到牙医那里去补起来的。静纯是到下午自己回来了,他始终就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一直到出事之后,才知道这件事。到离开学校的时节,倒无端的受把守校门的特别岗警的一番搜查。静婉和静珠,根据静宜的问询,知道她们并没有参加这次游行,可是到什么地方去,也没有人知道,既然不会有什么意外,她的心也安下去了,就谎说着她们都好好地在学校里,因为要预备考试,不便回到家里来。过了三天,静玲的嘴就复原了。可是她的腿上发觉了隐痛,一直使她的步履不方便... 在线阅读 >>

三十七

一个大清早,李大岳和黄静玲走到街上去,那是一个没有太阳的日子,天却不大冷,仰望着在天空厚厚铺起来的乌云,李大岳就说:“八成今天要下雪了。”近年尾,街上照常挤满了人,路的两旁也挤满年货摊,就在这极早的时候,已经充满了买主和卖主的争论。李大岳厌恶地说:“你看,有什么用,别人还无知无识地过日子,大概没有人记得那次游行,结果是一点作用也没有!”“那也不见到××政委会不是无形停顿了么,——还有许多消息不知道,当然我们不能白白牺牲。”“你们可跟我们军人不同,我们在拚一番死活之后总得分个高下,攻城... 在线阅读 >>

三十八

那雪一直又落了好几天,地上是一片白,瓦上也是一片白,只有天是灰沉沉的,象一张忧郁的脸。积雪盖住了一切,人们只会引着“瑞雪丰年”的成语,雪确是粉饰了这不平的宇宙,但是岁月只有痛苦。麻雀喧噪着,连微细的谷粒也被雪盖住了。这却忙了老王和李庆,他们轮流地扫着雪径,有时还要把积雪抬到河边去。主人们却安乐地躲在房里,火炉放散着温暖,每个人有一张红红的脸。因为罢课的缘故,静婉和静珠也回到家中,她们怀着不同的心情,过着娴静和忙碌的日子。自从王大鸣死后,笑容更绝对飞不上静婉的脸颊了,她常是一个人躲在房里,... 在线阅读 >>

三十九

曾经用鲜血和寒冰装点过那条繁盛的××大街的街心,如今那些为外国人而存在的商店正用那两种颜色装饰他们的橱窗:白的是一团团的棉花铺在下面,用细线粘起悬在空中;红的是那个长着白胡子的圣诞老人的光帽和宽袍。在它那笑得合不拢的嘴里,有红的舌头和白的牙齿,……但是中国人还有什么可笑的呢?除了那无耻的,卑贱的奴才的笑声,中国还有什么值得笑的呢?笑声却充满了四周,新年是近了,耶苏圣诞节更近了,整个城市却象遵从他的教条:被人打了左嘴巴,把右嘴巴也献上去。成了一个打肿了的脸硬充胖子的情况,畸形地发展着。高贵的无用礼... 在线阅读 >>

四十

他们回家去,还没有到的时候,老远就看到了辉煌的灯光。在门前,灯光之下显然地有一辆汽车停着。“怎么,我们家里也庆祝圣诞?”静玲有趣地想着。她的惊惶一点也不存在了,满心还觉得这个举动再好也没有。她是一面蹦跳一面走着路。到了门前,才看到门大开着,电灯一直亮到里面。“老王,汽车是四小姐坐回来的吧?”“四小姐?我没见呵!汽车是请大夫的。”“请大夫,给谁看病?”她的心猛然跳起来。“我不大清楚,五小姐,好象是三小姐。”听说是静婉,她的心放下去了,她记得那个多愁多一病身,总不会有什么险症... 在线阅读 >>

新年是过去了,漫长的、寒冷的、充满了苦难的日子仍然堆积着。风和雪象泄愤似的击打着大地,扫荡着这个城市,没有一夜是恬静的,没有一天空中不挤着狞恶的黑云。地裂开了缝,好象它要张开大嘴把一切都吞噬下去,在路边,每一夜总有几十个倒毙的人。雪总还是下着,下着,……“唉,唉,不是好兆头,冷得出奇,只有庚子前一年的腊月这么冷过,又赶上了,又赶上了!”老人喟叹着,捋着那又长又白的胡子。“怕又是收人的年月哟!”谁那么悲伤的,空虚的应着。寒冷充满了各处,炉火无力的燃着,没有热力,没有温暖,人们在... 在线阅读 >>

这些天在家里的日子可闷够她了,一家人都固执地不许她一个人出来,不只是她,几个人都被关在家里。挤得静珠象野猫似地东钻西钻,静婉象丧魂失魄的挨着日子。旧历新年快要来了,母亲强打起精神来说:“我们好好热热闹闹过一个年吧,转过年一切就该如意了。”于是大家就忙起来。难得那个菁姑也从顶楼上赶下来,跟着她那只绕腿转的猫,帮忙蒸糕制果。——有的为人吃的,有的准备为神和鬼吃的。母亲也起来了,她只相信这一年流年不利,到年底好好把鬼神伺候一番,来年的运气自然就转好,父亲只在一边端着水烟袋,望着她们,想着,他想些什么呢,他... 在线阅读 >>

旧历的除夕毕竟来了,一切的活动,到晚来大半都告了一个结束,各自钻进自己的草屋或是高楼,人的忙碌也停止了,又是一桌丰盛的饭菜,几杯可人的醇酒,在那高烧的红烛的跳跃的光里,敬过了祖先又敬自己。互望着那张开花的笑脸,外边,——大片的雪呵,轻轻地飘下来了。远近的锣鼓不断地响着,爆竹,成串的,惊天的,从四面扯动了黑夜,它在打颤,它在为那不可知的命运抖动着。黄家又是一番热闹,比过去的那个新年还更要热闹些,每个人穿起了新衣裳,在灯光和烛光之下闪着光。在正中的甬道,高高供起来的又是神佛又是祖先,一股香烧得象一大朵火... 在线阅读 >>

静玲都忘记她是几点钟去睡的了,醒过来的时候,揉揉眼,耳底响着稀疏的爆竹,象前些年一样地她心里计议着:“我又长了一岁了!”她模模糊糊记得昨天晚上吃了不少东西,敬过神之后大家依次地给祖先磕头辞岁,过后就给长辈辞岁,最后是兄弟姊妹们互相辞岁。她就记得她的头磕得最多,她想只有青儿长大起来的时候才能替了她的地位,——可是她也分了最多的压岁钱,每个人都得给她,最后父亲才叹息着说一声:“还不是把我这点钱分来分去!”过后大家兴致来了,就挤在一张圆桌上“赶红”,赶来赶去,又把钱赶进她的袋里,最后她和幺舅赌一回“孤... 在线阅读 >>

街道也是过度疲惫,死静地躺着,家家门前一堆一片的爆竹的残骸,正象一个个溃烂了的疮口,显着污红薑黄的颜色,没有行人,每一家的大门都是紧闭着,只有一些穿得很污秽的孩子手里擎着一根香火在那残骸的当中寻找着不曾燃过的一个两个爆竹,然后再高兴地点着。他们走出来一共是五个人,黄俭之为了步履方便还拿了一根手杖,可是他用围巾连眼睛几乎也盖上了,静珠和静婉都穿了一件外衣,静玲就穿起平日到学校去穿的大棉袍,只是外面罩了一件新蓝衫,李大岳穿一件老羊皮的灰大氅,他再三声明那原来是他的勤务兵的。静玲有一股奇特的感觉,因为... 在线阅读 >>

好容易挤到庙门前就又遇到点麻烦,原来在门上高高地悬起一块木牌,上面写了四句:“男左女右,不可混乱,如有故违,带区究办。”黄俭之已经挤得一身汗,他的心里好不耐烦,就气冲冲地问那个牌下贴墙站立的警察。“这个门到底算左,还是算右?”“这是右,女客们进出的,男客们请走那边。”“那么到里边呢,还分不分男女?”“里边就不分了。”“真讨厌,中国人惯于维持这不彻底的礼教!”因为气急了,黄俭之就顺势说出来。可是那个警察用一副可怜的口吻说着:“我们这也是没有法子,还不是奉上头的命令,——” ... 在线阅读 >>

静玲这两天正是焦急地过着日子,她一心一意想方法也加入到他们中间去做宣传工作;可是她找不着一个藉口的理由离开家,家里这些天也很忙碌,来往不断的客人,多半是拜年来的,但是这些事她一点也不感觉兴趣了,她只是成天心神不定地在楼上楼下走着。一天的下午,她正烦得不知道干点什么好,阿梅忽然向她说下面有一位客人来看她。“哦,来看我的!”她很惊讶地应着,心里想着该是谁来看她呢?走到客厅里才看见正襟危坐的原来是赵刚,她正要嚷一声,又看见父亲原来陪着他,看见她进来之后他才站起来说:“静玲,你陪着你的客人谈吧,... 在线阅读 >>

可是不管人们的愤慨,也不顾民众的气愤,更忘记了国家的危难,在死亡的边沿上,每张报纸用显著的地位登载着同僚们共同启事,那是一篇富丽的四六文,一直从×××的母亲生下说起,直到她死后十八年的今天,好象如果不来大大庆祝一番,天地都要为之颠覆,山河都要为之变色的,紧接着就是×××自己的启事,说明友人的盛意难却,只得在当日略备水酒,敬请友朋光临。事实上,整个的城都为这件事喧动了,上下都忙碌着,欢喜热闹的人早就计算着怎么样办一份礼去听三天三夜的好戏。“怕不行吧,十几年都没有这么热闹的堂会了,不相干的人怕放不进... 在线阅读 >>

“你们看怎么样,果然出事了罢。完全不出我之所料,倘若你要是去了的话,不是白受一场惊,说不定遭点殃。”出事后的第二天清早,黄俭之看过了报纸,就向静珠说,那时候恰巧大家都坐在母亲的房里,大约看见她的精神好,一个一个来问安的就聚拢来,只有菁姑还躲在她的顶楼上。被说着的静珠,显出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仿佛一直还觉得受了阻拦就是有害她个人的自由。而她最崇高的理想,原来是要自由自在地活着。坐在墙角的静纯,不说一句话,只是抽着他的烟斗,自从罢课以来,他就不必到学校去,每天除开了看书抽烟之外,就是抚弄他的孩子了... 在线阅读 >>

二月将尽的时候,学校预备开学了。都好象换了一口气似地觉得很高兴,静玲也和静婉静珠在一个早晨一齐走出去,正在门口那里,遇见了父亲,他就和她们说:“你母亲把话也说给我了,这样也好,三个人在一个学校也有个照应,来来往往的也能凑个伴,可是你的中学不是还没有念完么?怎么能进大学呢?”静玲脸一红,觉得有点窘,回答着:“总得先做半年旁听生,以后就可以跟得上班了。”“也好,有才气的人不妨跳级,老实人可还是按步就班好,以后你们上学怎么走呢?”“乘电车,走路,——其实一共也没有几里路算不得什么。”“... 在线阅读 >>

十一

这两天静玲的思想倒全部被“大学”这个名词占据住了,这新奇陌生的事物好象和她的经验和习惯完全不同,她以前不是没有见过的,可是当她一朝也要投到这一个新的环境中,在她的脑子里就起了更深刻更不同的变化。她都想不出自己到底是喜是厌,她只是为这新的环境弄得有点不安,她看过了就思索,思索之后又看,到底她还是弄不清“大学”是一个什么东西。那真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大观,穿什么样衣服的男女都有,什么样的头发也有,有的女人象男人,有的男人又象女人,头上各自顶着一顶五颜六色的毛线帽。女人也穿男人的西装,不过那颜色不是大红就是大... 在线阅读 >>

十二

到第二天她拿着银行盖有“付讫”图章的学费收据跑到赵刚那里,好象许多事还没有头绪,赵刚虽然嘴里不断地说着:“没有关系,我有办法,……”他也是和向大钟每人拿了一张收条呆坐着。同院的京戏唱得正起劲,把他的心搅得更烦,正好这时候宋明光又来了,他们就象获救似地向着他。“我正是想来陪你们办手续的,走,我们这就去吧。”他们就走出那间小屋子,赵刚锁好门,走在后边,他们就随着他走,从这一座楼又走到那一座楼,从楼下又跳到楼上,终于每个人捧了一堆小卡片和一张上课证,在教务处的门前课程表下呆立着。“好了,你们在这里... 在线阅读 >>

十三

晚间,她在家里遇见了静珠,这些天静珠都不高兴,因为她强制地被关在家中,她觉得是失去了“自由”,为了这自由的问题她和静宜争论,她也和父亲当面辩理,可是一切全归无效,于是她就把愤恨堆积在静玲的身上。几天来,她们见面都不招呼,这晚上不知为了什么,她却问着静玲:“怎么?你也入学了么?”“当然罗,难说我就没有资格?”静玲还是挑衅似地回答着,她在任何人的面前都不低头的。“怎么我没有看见你?”“你当然看不见,可是我看见你了。”“你说,你说,在什么地方?”“不必管在什么地方,总之你的身边有那... 在线阅读 >>

十四

这一天,早晨起得迟一点,她就匆忙地一直跑到学校,果然上课了,她就迅速地钻到座位上,心在不停地跳着,那个戴着老光眼镜的国文教授正在有味地讲孟子“鱼我所欲也”那一节,他一面讲一面摇着头,而且他的嘴是不断地顺着,她把假做低着的头抬起来搜寻着赵刚,没有看见他,就是向大钟也没有来。她自己就很无趣地在计算下课的时间,正在这时候她的身后的门口那里,起着“咝咝”的声音,她回过头去,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原来是赵刚,他很急的样子,还不断地做着手势,看情形是要她出去的样子。她点点头,装做没有事,等着那个老先生转过身去写黑板的... 在线阅读 >>

十五

一共有三百人的样子,在××中学的门前聚集着,那两扇无情的大门严紧地关闭着,叫了些时,也没有应声。站在前面的人用拳头搥用身子撞,可是那两扇门仍然是不可撼地闭在那里,有谁在嚷着:“我们要合力去撞,不怕撞不开的。”“好,我们合力干,向后退一退。——”说着,人们退出一丈多的距离,然后同时向前奔跑,把全身的力量使上,那两扇门,果然动了动。“再来呀,再来一次就行了。”人们照样又退回来,这一次,那两扇门在这一群人的力量之下倒进去了,他们冲进去,传达室的校役呆呆地站在那里,二十几个穿着童子军制服缠着... 在线阅读 >>

十六

过两天,黄静玲到公寓去找赵刚的时候,赵刚就告诉她那些学联的留校代表和××中学的一些同学都被捕了。“真有这样的事!”黄静玲气愤地说着,她立刻想到刘珉,她就又问:“刘珉她们也被捕了?”“一个也不少,在他们的眼睛里看起来这不但是违反校规,而且是有关国法。”“什么国法,还不是随口乱说!”“你可不要说,你没有看见报纸上××中学校长的启事么?”“什么?我没有看见,那说些什么?”“不必说了,那篇洋洋大文也长得很,我也无法记,他只把我们算成暴徒,——还说我们是有政治作用的暴徒,真奇怪,这... 在线阅读 >>

十七

“二姊,你的信接到许多天了,我时常想着你,有一个时候,我真想跑到你那儿去,说上三天三夜的话,你简直想象不到我的心中有多么愁苦!可是我知道,我现在不能走,我只好给你写一封长信,如同我在你的面前述说。我明白,你一定了解我,你也爱我,要不是想起来也觉得怪难为情的话,我想你真的觉得有我这样的一个妹妹要值得骄傲的。难说我气馁了么,难说我因为胆小便落后或是闪在一旁么?难说我有一点卑贱的行为沾污我自己或是我的勇敢的姊姊么?不,我站起来说,不,不,——”静玲写到这里,果然放下了笔站起来,肯定地摇着她的头。夜... 在线阅读 >>

十八

“我们必须得好好谈一下了,我们必须得好好谈一下了,您们也得告诉我,您们心里转的是什么念头!……”黄俭之气急败坏地说,他不知道是坐着好还是站着好,他的头不断地摇着,那副眼镜好象就要滑溜下来似的,害得他不时地用手去扶。静玲是才被叫起来的,因为头一晚是星期六,她睡得迟些,在这大清早她就被摇醒了,还听说是要开家庭会议,她就急忙梳洗,赶到下面来,所有该到的人已经到齐了。父亲的话每一句都象是朝她说的,她不得不自己在心里盘算,准备到该说话的时候发言。“——大岳也不是外人,这次您来到我们家中也将近一年,... 在线阅读 >>

十九

晚饭后母亲显得特别好的兴致和她们谈话,显然她还不知道这许多事,静婉已经够她担心的了,她时时提起来,她说从她那紧皱着的眉就看出她有病,要不然,一个人不会那样的,她只盼望到夏天她们还是住到山上去,那么她就会养好了。好容易从母亲的房里出来,菁姑又象影子似地随了她们,花花在她们的脚下缠,不住地叫着,她好象已经知道点什么,就用那尖鼻子到处嗅,想从她们那里闻到些不幸的消息。说到静婉,她就一口咬定那是女儿痨,嘴象连珠似地说着:“不得好的,不得好的。……”“姑姑,您不要用这么高的嗓子,怕三妹听见了不舒服,—... 在线阅读 >>

二十

第二天早晨,他们照样到学校去,可是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静珠也没有回来,静宜就低低地问着静玲:“您在学校里看见她没有?”“我向例看不到她。”“也许她走了吧?”“不见得,我还不相信她有这份勇气,怕又是有人请她吃晚饭。”“不,我好象有一点预感,才觉得她要拿自己的一生做孤注,早知道她是这样的脾气,我就不该和她说真话了。”“唉,您不说真话也没有用,她总有方法为自己辩护,她简直是替我们黄家丢脸。”“丢脸还是小事,怕她把自己糟踏了。”“她太看轻了自己,假使将来真的照她自己的话做去,我真... 在线阅读 >>

二十一

自从那次搜捕之后,赵刚和向大钟就住到校内宿舍去了,那还是宋明光为他们想的法子,顶替两个旧同学的地位。有的同学知道这件事,就是宿舍管理员也知道;可是没有人干涉,所以他们也就平安地住下去。只是这样对于静玲有点不方便,因为女同学不能自由出入男生宿舍,在课堂里他们倒时常见面,因为他们的功课是固定的。那一天,她才上完一节英文,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后面赶来叫她:“密斯黄,密斯黄,——”她站住了,回过头看见一个穿蓝长衫的人朝她走来,她稍稍觉得一点面熟,可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他是谁,正当她不知怎么应付才好的时候... 在线阅读 >>

二十二

到底他们还是去晚了,虽然还没有摇铃,可是那个教室已经挤满了。不但座位没有了,就是窗口和门口都挤满了人。“真糟糕,这可怎么办!”“看看赵刚他们在不在里面,可以要他们把座位让给你。”“唉,即使他们有座位,你看我怎么挤得进去,我真不明白这一课为什么有这许多人?”“你还不知道,教这一门的林教授算是有名的学者,尤其是最近,大家都想明白一点这几十年来中国的情形,所以他更受欢迎。”“难说这些同学都是爱国之士么?”静玲带一点轻蔑的意味说,因为她已经颠着脚朝里望一下,那里面有各式各样的人。“那... 在线阅读 >>

二十三

自从静珠离开了家后,黄俭之唯一的表示就是把报上的那节启事剪去,此外就永远守着缄默了,别人也绝口不提起,真好象从记忆上涂去一般,可是关于她的消息,报纸上不时地记载着,说是结婚的那天有什么样的盛况哪,在文字中间不时有铜板插图,有时是静珠和那个秃头的男人,有时是他们夹在那一群男女之中,……可是这些,在黄家不是一方空白就是一团墨,明白简单地表示他们对她的态度。青儿长大些了,正好填补他空寂的生活,怀着中国人本有的对下两代的钟爱,他时时把那个婴儿放在自己的膝上。孩子的沉默正象他的父亲或是母亲,每当极不愉快的时节... 在线阅读 >>

二十四

春天正想用它那无比的生命力使万物滋长,可是从遥远的北方卷来了弥天的黄风,老树连根被拔起了,在空中旋着,又落下去打破别人家的屋瓦,凡是可以吹动的,都上了天,不定的移动,然后又落下。细小的黄沙萧萧地降下,落在没有花瓣的花蕊上,落在青青的草尖上,落在洁净的桌儿上,落在每个人的心上。它是吹不去的,拭拂不净的,简直是粘着地附在每个地方。人们觉得烦闷了,也觉得一点恐惧,从窗里望出去,挡住眼睛的无非是那黄茫茫的天色、竹竿、树枝,——都惊人地叫着,在牙齿间,细砂使牙齿磨得响。吐出去,江水象细丝一样地拖长,有时看见那... 在线阅读 >>

二十五

自从过年以来,李大岳忽然有了夜里睡不着觉的毛病,他知道那是因为日子过得太闲,心又总不安宁,时时东想西想,到了晚上睡到床上也不能沉静,于是就耽心着会睡不着,果然就睡不着了。他懂得要睡得好就该日里多劳碌,他就时常帮着老王作许多事,尤其是那吹上了天的藤罗架,简直是他一个人弄好的:可是渐渐的工作的事情完了,他又懒下来。他明白这样下去总不可以,一定得好好有个交代。那一晚上的风助长了他的不眠,本来黄昏的时节,风势杀了些:可是吃过晚饭就更凶猛地刮起来,关紧的百页窗每一条木板都吹得响。他听见黄俭之向老王叫要小心... 在线阅读 >>

二十六

第二天到校里的时候,一遇到赵刚,静玲就把这个可惊的消息告诉他,可是他好象什么都知道了似的,很沉静地和她说:“今天下午有一个座谈会正要讨论这些事情,你也来参加吧。”“我不能回去得太晚。”“不会晚,两点钟起始,大约五点之前就可以结束,还有两三位教授参加——”“好,不太晚就可以,到时候我来找你吧,”她才要和赵刚分手的时节,忽然又想起来问着:“你说,那些浮尸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反正都是日本人的事,正面侧面一齐来,总是要达到他们侵略的目的。”“我也这么想,可是那怎么办呢... 在线阅读 >>

二十七

大约有一百多人挤着坐在一间只能容得下五六十个人的课室里,多半都是两个人坐在一张椅子上。静玲去得有一点晚,没有一个空座位,正好方亦青坐在门口,他立刻就给她介绍坐在近旁的一个女同学:“这是黄静玲,——这是李明方,我想你们坐在一张椅子上吧!”李明方微笑着点了点头,匀出点地位来,黄静玲就坐下去。李明方有一张大脸,短发散乱地披着,戴一副眼镜,上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一副很深沉的样子,人们都是安安静静的,在讲台那里坐着宋明光,还有两个中年人,象是教授,可是她却不认得,她就低低地问着方亦青:“那两个是教授吧?... 在线阅读 >>

二十八

为了反对日本在华北增兵,为了反对即将爆发的内战新危机,几千个热血青年,又高擎起旗帜在××的街道上集会。那正是炎炎的六月天,太阳的热力烤熔了街道上的柏油,热烘烘的粘住人的脚掌,肥大的树衬着蔚蓝的天空,象静物写生画一样地安排在那里,纹丝也不动,热好象在空间凝固着,只有汗是流淌下来,一直落在干燥的路上。这支人的洪流,一面呼喊着向前行进,一面渐渐肥壮拖长,应和着那热烈的吼声的召唤,市民们毫不迟疑地跨到队伍中,这时自有一只陌生的手递过来一个旗子,于是自然而然的顺着大家的呼喊他也喊着,合乎大家的心跳动他的心... 在线阅读 >>

二十九

在星期日的大清早,黄静玲独自溜到楼下的小客厅里,把纸和笔放在桌上,轻轻地推开了窗,流出去的是那没有人居住的一股霉气,放进来的却是万般的鸟鸣。她站了一会,忽然记起来该做的事,就赶紧坐到桌前铺开纸,拿起笔来迅速地移动着:“亲爱的茵姊:这正是一个早晨,极早的清晨,我一个人跑到这没有人来的小客厅,我想和遥远之外的你相谈,却没有想到一推开窗子,各式各样的鸟争着和我说话,要不是我立刻想起你来,我真要在忘我的境界中一直迎窗站立下去。我原来是打算告诉你,(记着,千万不要使家里人知道,他们爱我,不了解我,)最近我被捕... 在线阅读 >>

三十

静玲高高兴兴的写完了信装在信封里粘好,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没有说到,她就很仔细地把封口拆开,又用一张信纸写着:“我想有一件事你也急于知道的,那就是浮尸,你还记得我们屋边的那条干涸的河么?不久以前忽然涨了水,我在那里面亲眼看见许多臭尸,可是近来没有了,听说是他们为了避免过于刺激平民,在半夜把那些死尸用车运到河边下游,这样就可以不必经过这个城里的居民的眼目,一直流走了。可是为了安顿民心起见,××城已封锁了关于浮尸的新闻。为什么会有浮尸呢,一般人都推测到日本人在修筑秘密军事工作,怕走漏了消息,所... 在线阅读 >>

三十一

到了六月半,暑热已经不可耐了,还是静宜首先提醒母亲:“您看,去年我们在山上过得多么好,今年还是去吧?”“我也想到了,婉姑儿也该到山上好好将息,就说你近来也显得不大好,虽说你苦夏,那不过要瘦一点,你的脸色太不好,到山上去住倒是不错——”在一旁的静玲忽然打断了母亲的话头:“妈,我也去,我也想去。”“那正好,省得我惦记你在城里又要出事,好好去歇伏假,收收性子。”“我们全家都去吧!”“都去了谁管这个家?”父亲翻起眼睛来望着她,他好象很不情愿听这句话,他的心里在想着,“哼,我知道你... 在线阅读 >>

三十二

当着他们的汽车才到了紫金山的山脚,阿梅就高兴的和静玲说:“五小姐您看,那边有变戏法的!”静玲望过去,果然在大树根下面围了许多人,她看了看,忽然笑着说:“好,等我领你去看。”正在这时候,静宜不耐烦的说:“你们在说甚么呀,还不下来!”这句话提醒了她们,原来别人都已经下了车,母亲抱着青儿和静婉都坐上了山轿,她们赶紧下了车帮着李大岳和静宜招呼行李和什物,她向静宜说:“大姊,你也先坐一乘轿子陪母亲去吧,我和幺舅押着东西随后就到。”“我得先过一个数,然后再交给你们。”“有幺舅在这里还... 在线阅读 >>

三十三

过些天的一个早晨,静宜低低地和静玲说:“怪不得今年你也要到山上来呢,我才明白!”静玲望着她只是笑,静宜说着这句话,也没有谴责的意味,她就乘机和她说:“大姊,今天晚上我陪你出去散步好不好?”“才月初,没有月亮,到外边去有什么意味?”“不要紧,我们有手电,到了那边自然就什么都看得见了。”“哪边呀?”——静宜故意问着她,“你的话说得有头无尾的,让人摸不着头绪!”“今天我们在柴石园前边的大草地上举行野火,你跟我去看看吧。”“我,我不去,我是落伍的人,离开学校虽然不太久,我知道简直... 在线阅读 >>

三十四

又一天一阵繁雨把整个的山打得叮叮淙淙地响,雷在山谷间滚着,更威猛,更响亮地摇撼着天地,急骤的雨点是它带来的,从窗外一直到里面,连关窗也没有来得及,关上了之后,雨水立刻冲净了玻璃上的尘土,可是这番急雨也是在一阵雷声之后消歇,赶紧推开窗子,簷间和路边,平白地添了无数流泉,有的奔放,有的清脆,增加了许多高低不平的音响。雨并没有全停,还斜飞着濛濛的细丝。洗过的树叶,那番碧绿象要从叶尖上的水珠滴下来。静玲怀着孩子般的喜悦跑到静宜的面前说:“大姊,我们出去玩玩好不好?”“雨还没有停,路又湿,有什么好玩。... 在线阅读 >>

三十五

暑假匆匆地过去了,那份炎热还留在人间,母亲和其他的人还住在山上,静玲随同那些学生们回到城里来了,当她回到家里的时候,老王首先就表示很惊讶的说:“哟,五小姐,你怎么晒得这么黑呵!”“怕什么,黑才好,——”静玲答着,取下来头上的大草帽,用手绢擦着淌下来的汗;可是这时候费利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拖着舌头,摇头摆尾地在她身边绕。“去,去,大热的天,哪个要你来?——”正在这时候,李大岳也跑出来了,他热烈地拉着她的手接过她手里提的包袱,才走进房,他就迫不及待地和她说:“静玲,我听你的话算是对了... 在线阅读 >>

三十六

又是一个“九一八”来了。在日本人高压之下,连一个公开的纪念仪式也不能举行,××学院中一些充满了热血的青年,在一间大课室里默默地举行他们对它的悼念。有些人缅念着失去的乡土,在这一天,更深切地想到还生活在那里的家人,有些人怀着充沛的爱国热情感到长此压伏下去,也要变色变质的×地,兴起无比的伤痛。“是的,六年了,我们的家乡在日本人的铁蹄之下,——”那个报告的主席是一个东北人,他的语音很低沉,更打动了每一个东北人的心,“谁能知道我们受的是些什么罪!我们的家里的人,在那边忍受一切无理的压迫;我们这些年青人跟... 在线阅读 >>

三十七

“——我太激动了,在这深夜的时光,我也不得不从床上跳起来写这封信给你,我不能入睡,晚饭也没有吃,我那临街的窗口的下面的水门汀的路上,正橐橐地响着日本陆战队的铁跟皮鞋,一下一下都象踏在我的心上,我不必向下张望,我就知道一个正站在我的窗下,他那上了刺刀的步枪在他的手中平端着,随时都要刺进人的身体似的,可是我不怕,在两小时之前,我正从他的身边走过来,把个人的死亡都看得无足轻重,大约也没有可怕的了。这一下午我都在法庭里,我并不是被审问的犯人,可是我觉得受践踏的正是我们全中国,这耻辱我们都有一份,我想你总知道... 在线阅读 >>

三十八

…………静玲激愤地握紧了拳头在来回地踱着,她是一只惹怒了的大虫,可不知道朝哪一方扑去,这时阿梅忽然推开门向她说:“五小姐,您回来了,太太要我看看您。”“有什么事么?”“没有什么事吧,不过太太嘱咐我顶好找到您,请到楼上去,太太有话和您说。”“好,你先上去,我就来。”自从那次冲突发生之后,母亲他们就都下山了。当时全家都有些惊惶,过了两天平静下来,黄俭之就得意地说:“我早就算定打不起来,中国兵怎么敌得住日本兵;那些汉奸狗腿子又只会朝日本人磕头,能有什么用。”当时静玲才要说话,静... 在线阅读 >>

三十九

随着深秋的早寒,随着卷在风沙中枯黄的落叶,日本驻屯军万人的大演习的噩耗象一只不祥的鸟飞落到×城人们的心上。说是一共要有十天,以××做起点,沿着铁路前进,到了×城之后还要从东门进来从西门出去。也许这是他们的示威,响应南方和北方最近发生的“仇日事件”,那些善良的胆小的市民,或许真被这件事吓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因为知道也没有再好的法子,只是要沿路的人民迁移,躲开他们的凶焰,可是他们能躲到什么地方去呢?从祖先传下来的土地躺在那儿,千辛万苦搭造起来的黄土房固执地站在那里,难说要他们那一群饿得干瘪的身子交给那... 在线阅读 >>

雪又降落下来了,寒冷重复压在大地上,可是在那冻结的路上,无数的青年跳跃着。他们那没有被围脖遮住的脸冻得发红,手指也有一点僵硬,但是他们的心是火热地烧着喜悦的火焰,他们还象小鸟一般的在路上跑着,跳着,想从语言中,把那一份喜悦和那一份热情传给路上的行人。“先生,您知道么,我们在百灵庙打了一个大胜仗,”还没有等他说完,那个人仿佛什么都懂了似的,顺手从衣袋里抓出一点钱连头也不回就递过来。这个赶紧接到手中,急急地数着放进背着的竹筒里,急忙又抽出收条簿来,用僵硬的手填写,连一口喘气的空闲也没有,又仓卒的叫着: ... 在线阅读 >>

头一天惹来的不快,睡过一觉,早就忘得干干净净的了。静玲依然很高兴地从床上爬起来,赶到楼下先看过当天的报纸然后才跳到楼上吃早点。吃完了,才抹抹嘴要走的时候,母亲却叫住她:“玲姑,你们今天又要在街上募捐么?”这问询惊了她一下,她没有告诉过家里的人,她又不能扯谎只支吾地答着:“嗯,嗯,……”“那多么难为情呵,这么大的姑娘在街上拦着人要钱!”“那有什么关系,又不是给自己要,那钱都去慰劳打仗的兵,——可说妈,您怎么知道的?”“我怎么会不知道,——”母亲微笑地说,“昨天有一位小姐募到咱们家里... 在线阅读 >>

一切工作上的困难和挫折都不足使那些热血的青年灰心,有的忍耐,有的纠正,一一加以克服,他们只是全心全力向着那些抗战的勇士们伸出同情的手,还有那热诚的呼号。可是有一天,当着黄静玲照样高兴地从家里跑到学校,走进救国会的办公室预备领取竹筒和捐册时,就看见在那间房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他们的脸上都充满了不愉快的样子;还有几个人伏在桌上写着。她才要找一个人问,赵刚就走近她的身边,告诉她当局为了社会治安的关系即日起禁止沿街募捐的行动。为了不扰乱别人,赵刚说的很轻,可是黄静玲如受了惊的鸟似地大声叫... 在线阅读 >>

静玲怏怏地离开学校,向家里去。她虽然有一颗火热纯洁的心,不悲观,不颓废,也弄得上下都不宜,不知道该怎么好。她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的力量。可是这力量近来显得没有用处。一天热,一天冷,她生怕自己的心也会僵硬了。可是从她的心底立刻就涌起强烈的反抗:“不会有那一天,果真有了,那就该是我的最后的一天了!”她一路走着,(她的自行车早被父亲收去了,)果然在道旁再也看不到沿街募捐的学生们。偶然在街角遇见三四个十二三岁天真的小学生,他们还不知道禁令,依旧拿着旗子向路人募捐,警察赶紧就跑过来,把他们的旗子要去,... 在线阅读 >>

她回到家,叫开门,闯进去,老王就很诧异地说;“五小姐,您怎么跑得红头涨脸的?”她没有回答,一直跑进去了,被关在屋外的费利把两只前爪搭在玻璃门上面。她匆匆跑上楼去,在静婉那间没有关闭的门里,她看见静纯坐在里面。她觉得很奇怪,就跑了进去。“大哥,你也回来了。”“唔,——”他微笑地应着,他把右手里的空烟斗放在嘴里,吸了一下,接着又拿下来了。半躺在床上的静婉就说:“大哥,你抽烟吧,我不怕,门是开着的,不会呛着我。”“不,我不一定要抽,真要是忍不住的话,我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里去。” ... 在线阅读 >>

到了母亲的房里,果然父亲和母亲都等在那里了。收音机正在响,看见他们进来,母亲就旋过去,很关心地问着静玲:“你怎么这样晚才回来?”“我回来一会儿了,在三姐的房里说话,——”还没有等别人说话,父亲就从一张晚报上把眼睛翻起来说:“从小就教你们出入必告,如今倒都不注意了!”“不是,——”静玲才要有所辩白,母亲赶紧岔过去说:“俭之,报上有什么新闻?”“没有,没有,……”他不耐烦地摇着头,静玲又接着说:“妈,我倒有,市政府禁止我们在街上募捐,说是影响治安。”“那也好,省得... 在线阅读 >>

突然一个极大的霹雷从晴朗的天空上抛掷下来,落在每一个人的头上,使每一个人都立脚不住,对于一切的变故都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一个结局。那天静玲到学校去的时候赵刚显得那么不安地拉住她,很激动的问:“你知道了么?”“我,我知道了。——”“这件事眼前对绥远战局就是一个大打击。”“我就不相信你们,难道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转机么?”向大钟自有一番见解插进来说。“什么转机?——”“我说是从此就可以抗战了。”“你那是废话,只有我们的敌人才高兴我们有这样不幸的事发生。”“你看那些东北将士哪... 在线阅读 >>

两三天,她的愁闷还解不开,反倒加上许多不愉快的事实。有一天,她接到静茵的来信,她就匆忙地打开读着:“——绥远的抗战,实在是一件使人振奋的事,那好象从我们的身上,脱去一件沉重污秽的外套,(可是我们还有好几套穿在身上呢!)使人的心感到一份轻松,跟在你们的后边,我们也发起了援绥募捐运动。我们很努力,发动了所有的学生,可是我想不到,在这个近代资本主义的都市中竟有许多不知道绥远在什么地方?你想,百灵庙和红格尔图那就连提也不用提起了!这的确是一件可悲哀的事。这里的市民,并不是没有那份热情(有人说那只是一份凑... 在线阅读 >>

“茵,和你写信的日子差了一天,就发生了那么一件大事变,这许多天我们都在不安中过着日子,我想你也是如此吧?差不多有七八天了,既然没有急剧的变化,想来不会有更大的不幸吧?听说绥远抗战的士兵,听到这个消息,许多人都哭了。我想这是一个值得哭的事件,中国的命运,全在这次事变的转化之中了。只有思想幼稚的人才希望这件事有不幸的结局,还有那些野心家,惟恐天下不乱的人,又可乘此机会争权夺利。从小处到大处,我总觉得这件事只宜迅速地和平了解,保全自己的元气,振奋国民的精神,作将来的全面抗战的准备。我想现在最高兴的... 在线阅读 >>

一阵寒风,一片雪,大地又冻起来了。人的心也在这寒冷中凝固,面颜再也开不出快乐的花朵。雪还没有停,从墙角溜过来的寒风几乎把静玲吹倒。兀然巍立的大楼,每扇都关着,每一个伸出来的烟囱都没有烟,显出一副冷清的样子。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之后,许多天都不能按步上课,人心总是那么不安定。才走到校门那里,就看到一个一面走一面抽泣着的女同学走进来,她认得她,可是不知道她的名字。她还记得她说话的语音,知道她是东北人,她就起了同情心。她很体贴地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可是那个同学把身子一闪,就急匆匆地跑了。她正愕然地站... 在线阅读 >>

十一

“这些天你们都是怎么回事呵,失神落魄的,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似的!”母亲有一天不耐烦地这么说了,她的话正把捧着水烟袋闭目养神的黄俭之惊醒,他向前跌去,猛地张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闭上眼睛。静纯坐在那里,右腿架在左腿上,不断地抖着?他抽着烟斗,时时都要用火柴去点,地上丢了一片火柴的木梗,李大岳用右手支着下巴,也在深思的样子,静玲照过一个面,又走出去了,所以她的话没有一个人接腔。“你们可说呀,天天照这样把我闷出毛病来呢!”这句话又引起三个人的注意,可是他们还是没有回答她。“静纯,你不要抖你... 在线阅读 >>

十二

这个新年是明朗,爽快,衷心充满了喜悦的。所有的人们拉起手,象兄弟姐妹一般地庆祝着。人们懂得悲哀的时候悲哀,快乐的时候快乐,战斗的时候战斗。满街都点缀着红绿的灯彩,前面走的是军人的龙灯,后面就随着学生的狮子,还有整车的化妆宣传队,随时随地工作。最难得的是绽在每一个人脸颊上的笑,好象即将开放的花朵,——解放的花朵。遍地都是歌声,都是不甘再屈服的音响。在黄家,这一天显得更热闹,因为除开了年节的意义,还是为李大岳饯行,他已经正式和黄俭之说过,当时黄俭之就说:“为什么一定要走?——唉,也都是时运不济,一年... 在线阅读 >>

十三

元旦的大清早天还没有亮,李大岳就起来了。他正在收拾什物,静玲就敲着他的门走进来,跟着静纯也来了。李大岳笑着和他们说:“你们都起得这么早做什么?”“我昨晚上不是和你说好了的送你上站?”“我倒忘记了,——”李大岳故意这样说:“其实就在大门一别也就是了,大冷的天,老远的跑到车站,你又不能跟我一同走。——”“哼,你可别这么说,要不是这个家我也能去。”“静纯就不要去了吧。——”“我当初不大要和别人走一条路,不过今天我也是特意送你到车站的。”这时候,静宜也来了,她的手里还捧着一件毛线... 在线阅读 >>

十四

当静玲回到家里的时候,静茵的一封信正从邮差的手中送来,老王只一怔,可是静玲已经拆开信,边走边读着了。“——不错,××的事件简直是一个晴天的响雷,把人们全给震呆了。谁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有的绝望,有的沉郁,当然也有漠不相关的人。后者是那些在外国人鼻息下生活的人,他们从来不走出租界一步,在S埠,这样的人可也不在少数。但是最可气的是那些投机者,那些没有良心的不正当商人(最近才知道有些贵妇人和大官员也改头换面地在那里面出现),他们的心中没有国家,没有民族,只是为了个人的利益,象一群绿苍蝇似地在交易所里。我... 在线阅读 >>

十五

静玲才上了楼,母亲就叫住她,突然问她:“静茵的信说些什么?”“没有什么事,她给您拜年,——您怎么知道她有信来呢?”“你大哥告诉我的,都象你,什么事都背着我,生怕我知道,——”“不是,妈,您不知道。——”静玲有点急,她就更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是好孩子就快点替我写封信要她回到家里来,我真想看看她,什么责任都由我担,她可以住个把月再回去——”“我想她怕爸爸不原谅她!”“都有我就是了,你爸爸也不会骂她,你还看不出来么,他自从戒了酒之后脾气可改得多了。”“好,我告诉她吧。”... 在线阅读 >>

十六

静宜抱了青儿出去之后,她就在桌上铺好纸,坐在椅子上,呆着眼睛在那里发愣。不知不觉地她又把笔杆送到嘴里,咬了两下才拿出来。想了想,她就这样起始:“——不错,一切是在变,世界,国家,还有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外表的变原来看得很清楚,也很自然,想不到内容也在变,在这个无往不至的变动之下,我该告诉你,——”她就告诉她家里的人口愈来愈少了,那个李大岳,那个当兵的舅舅才在元旦走的,他走向遥远的地方,走向战斗,他能成为一个好战士,她在信里是这样写着:“——不要看他那粗野的个性,可是他有一份良善的心肠,这一年的... 在线阅读 >>

十七

静茵并不因为母亲的盼望和静玲的纵恿就回到家里来,她只是这样回答着:“……与其要我回到家里去,还不如把我留在外边吧,我不是不想念家的,我不是不知道母亲的心的;正因为我知道得太清楚了,所以我不能回去。我生怕我陷在感情的泥淖中,使我无法自拔,我想还是把我留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吧,要我在奋斗中生长,要我为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尽我的最大的力量吧。“我答应回去的,等到那一天,真的‘太平’了,我就立刻回到母亲的膝前承欢。……”“唉,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死到哪方去了!”听着静玲念到这里,母亲半伤感半激愤... 在线阅读 >>

十八

早来的春日很急迫地就把寒冬挤开了,花草还来不及点缀这个世界,自有成千成万及时行乐的游人在这才从严寒下苏醒过来的大地上穿梭似地逛着。他们也很匆忙,生怕耽误一刻便再也追不回来似的。他们正象世纪末的行乐者一样,以为人生的乐趣就在这最后的一滴了,谁也不肯放过,谁也不肯平白地过去。每天,从两个车站里流出来大批的旅客,他们很快的就滚到街上,用茫然的眼睛望着四方,然后很快地便拔脚就走。他们要走到什么地方去;为什么才来的呢?这在他们自己怕也是一个难以答复的问题。满街上都是那些陌生的旅客。有的是从乡间来,有的从沿... 在线阅读 >>

十九

因为春天来得早,一切倒都象征着进步,尤其是静婉的病,有显著的起色。每天她不再躺在床上,她扶着床边,走到窗下的软椅里。温和的阳光,象一件适宜的软衫,披在她的身上。她望着外边的景色,望着那冒着白气的地面,使她充分地感到宇宙间无比的生机。她正自静赏着眼前的景物,狗的激愤的悲哀的呜叫引出她的注意。她望过去,原来那只狗顺着墙跟奔跑,后面就是气急败坏的菁姑在追赶。她有点着急,无告地转身回去,恰巧静宜抱着青儿走进来,她就得救似地向她说:“大姊,大姊,你快来看!”“什么事——?”静宜一面应着她一面就跑了... 在线阅读 >>

二十

这几天她一直是在愁苦中过着日子,她的心极不安宁,她不怕自己的忧伤,时时使她更难过的是为了她的缘故使另外一个人也陷在忧伤之中,这许久她的感情总象一池静水,她想不到这水会淹没一个灵魂,想得急切的时节甚至于她都后悔她的拒绝了。一天的下午,静玲从学校回来,她得意地跑上来向她叫着:“大姊,大姊,幺舅有信来了!”“是么?从什么地方来的?”静宜这时候还独自躺在床上,一听见静玲的话赶紧从床上坐起来。“从××来的。”“噢,他原来到××去了,我真想不到。”“走,我们念给妈去听吧,妈不知道要怎么高... 在线阅读 >>

二十一

星期日的早晨是一个好天,赶着那满天的灿烂朝霞,他们那一大群人就从学校出发。许多人都没有起来,整个学校还死沉沉地睡着,早上的太阳把他们错综的长影投在地上,露水闪着星星般的光。每人把分得的面包装在自己的行囊里,就一面歌唱着一面行进。“拿起爆烈的手榴弹。对准杀人放火的法西斯。起来,起来。全西班牙的人民。为了你们祖国的自由和解放,快加入为和平而战的阵线。起来起来!向卖国的走狗们,作决死的斗争。保卫玛德里保卫全世界的和平……………………”脚步随着抑扬的歌声起... 在线阅读 >>

二十二

当着他们走到××园的门前,就望到一大群人都站在园门的广场上。“这是怎么回事?”“谁知道,走过去看吧。”应和着他们走过去的歌声,那些人也唱起来。赵刚就很高兴地说:“是我们自己的人,他们都是别的学校的。”“那为什么他们不进去呢?”“总有个说头,你看,你看,半山上的园门好象在关着。”“可是你看园里的小山上,不都是人么?他们怎么进去的。”“等一下自然会明白。”才说完这句话,宋明光就气喘着跑过来,赵刚拉住他问:“怎么回事?”“他们不许我们进去,你说可气不可气?”“凭... 在线阅读 >>

二十三

气候由温和走向燠热,五月又来到了人间,日子清朗过一阵,渐渐又被郁闷罩住。好象一切都有了办法,人们静心地等待着,终于又感觉到一切都没有办法了。那又是无尽期的等待,使那些沸腾着热血的人顿时失去了忍耐,看看天还是蓝得那么美丽,人也全活得那么安娴,——甚至于安娴得使人厌恶。有的人焦急着,急忙赶来瞥着这古城最后的一瞬,有的人那么平稳,不但要这个城就这样下去,还要它保有永远的和平,可是那些青年人,几次按捺下去胸中澎湃的热血,终于为了表示他们的毅力和决心,准备扩大纪念五月四日。“那真应该,这几个月我们的工作太松了... 在线阅读 >>

二十四

“你看你这又是怎么回事,总是出岔子,——”当着静玲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还在院子里,看见她就说。“我自己不小心摔的。”她很不自然地扯了一个谎。“快去找你大姐,看擦点什么药好,怎么这么巧,你大哥也摔坏眼睛,你也是这样!”“噢,大哥也把眼睛摔坏了,我还不知道,——”“你从哪里能知道呢,快点进去吧。”她赶紧跑进去,她一头钻到静纯的房里,他还仰天躺在那里,可是眼睛上全扎着绷带,听见她的脚步,他就问着:“谁?——”“大哥是我,是静玲。”“呵是你,你也回来了。”他茫然地伸出... 在线阅读 >>

二十五

春天是早已逝去了,初夏的燠热,被从南方吹来的薰风增加了力量,变成不可耐的炎暑,鸣蝉在林叶间干枯地叫着,更使人觉得闷燥。学校放假了,日子过得更没有趣味。母亲原来还打算到紫云山的,却被父亲给打消了,他的意见是:“今年比不得往年了,时局说不定有什么变化,家里的人口又少,发生点什么事可就太不方便了。”“也好,也好,免得心悬两地。”母亲也这样说,她的身体显然好起来些,不过她的心还总是那么脆弱,过一下她又说:“我们还是回到南方去吧,一来是叶落归根,二来也省得提心吊胆过日子。”“看吧,有合适的... 在线阅读 >>

二十六

“这一天毕竟来了,亲爱的茵姊,我的手简直都在打抖,我的心充满了喜悦,时不时地我自己都要笑了,我可以说,这是我最愉快的时候了。可是我们也忍受了急雨前的那份郁闷——那几乎要闷死人,一切都在走和平的路,有知识和没有知识的人都抱着同样的见解,那真使我们失望,以为两年来的奋斗都化归乌有,可是我们咬住牙,不说也不放松,终于争来了这一天,唉,我们简直是笑开了。我们在战事发生后的第二天组织慰劳团出发去芦沟桥,我也去了的,(这件事父亲可一直都不知道,我扯了一个谎,)我想你一定没有去过芦沟桥,是不是,那是一条相当长... 在线阅读 >>

二十七

第二天清早,她早就坐在大门那里等候那个送报的人,在第一版上很明显地印出来双方休战的约定。“真岂有此理!——”她骂了这一句,却不愿意再看下去了,正在露台上站立的静宜叫着她:“静玲,有什么消息?”“没有——”她毫无兴致地摇着头,“仗又不打了!”“那也好,省得——”“有什么好,日本人还不是用缓兵之计,等调来大兵,再来大打一场!”“你不要在下边说了,拿到上边来看不好么?”这提醒了她,她就拿着报纸走上楼去,把报纸递给迎过来的静宜。可是这时候,静婉也在房里轻轻叫着:“大姊,大姊有... 在线阅读 >>

二十八

连串的大炮,把人们从睡梦中惊醒,也震跑了十天来和平的幻梦。首先是母亲惊讶地叫着:“哎呀,不好了,日本人攻××来了!”阿梅张惶地跑出去,正遇见静宜也不知所措地从自己的房里出来。“大小姐,大小姐,这是怎么一回事呵!”阿梅带着哭音说。“不要怕,还远得很,——你听听,这声音是从哪方来的?”“不要怕,不要怕,我自有办法,——”黄俭之这时也走进来,说着的时候,声音也有些不自然;炮声还兀自响着,不曾停止。一声尖号,使每个人的心都抖了一下,那个菁姑从顶楼简直是滚下来了!“可了不得了,... 在线阅读 >>

二十九

“静玲,芦沟桥的事件,是一个大兴奋,可是那只象一个闪电过去了,天上还是一片阴霾!我想得到你们这些天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里也是如此。应了第一声炮火的号召,民众们都起来了;成立了许多会,有的人真是摒弃一切,预备为国从军;可是过后就消沉了。我们整个的国策还没有定,还在彷徨之中,其实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呢,乘我们的敌人还没有预备好,我们应该立刻动手,不是全存,就是全亡,难说这一次又要蹈‘一二八’上海抗战的覆辙么?嫩江抗战的英雄是马××,现在芦沟桥抗战的英雄是吉××,S埠人这种崇拜英雄的浅见,也不是好事,其实... 在线阅读 >>

三十

第二天早晨,飞机的声音把人们从睡梦中嗡醒,静玲高兴地跳起来,心里想着:“好了,我们的飞机到了!”她赶紧披上衣服跑到外边去看,在布满阴云的天空上,正是两架旭日徽的飞机在低空飞翔,她厌恶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当她再抬起头来,正看到那飞机的后边冒出一股白烟,她的心里正在想,他们来放毒了,那白烟却渐渐地成无数的小白点,翩翩地向地面上落下来。恰巧有一张落在墙角那里,她就跑过去拣起来看到那原来是一张属名“华北救国会”的传单,在那上面,照例又应用他们那一贯的挑拨离间,又是说日本完全没有侵略领土的野心,又说政府... 在线阅读 >>

三十一

“××简直变成一个死城了!——”静玲就这样起始她的信,她又忍不住流泪了,这三天的日子象过了三年,一分一秒都是提心吊胆地过去,一切的希望也都没有影子。“——你知道我是顶不爱哭的了,现在我倒变成终日以泪洗面了,你相信么,我写着这封信的时候,我一面还在流泪呢!这几天,死一般的日子够使人的精神和身体受折磨的了,我们是一城的死囚,既不能进,又不能退,只在这里等候敌人的宰割,我们将有什么样的命运,如今我一点也猜不到。我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刺激,也许我太不能应付环境了,我竟变成好哭的孩子。我为陷在这个城里... 在线阅读 >>

三十二

当她才走上楼去,母亲就叫住她:“静玲,你来,我有话跟你说。”她顺了她的话,就走到母亲的房里,原来除开静婉,大家都在那房里。“你和你么舅说过要去打游击,是不是?”静玲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母亲立刻就忍不住地说:“怎么,玲姑儿,你怎么也要离开妈妈?”可是母亲的话,却被父亲拦住了,他就说:“她走开也是正理,青年人,将来总要出事情,还不如早走开为妙,不过,我不赞同你去打游击。”“爸为什么?”“因为你是一个女孩子。”“女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去打游击?”“不要和我辩论,我... 在线阅读 >>

三十三

李大岳他们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知道,只是早晨起来的时候不再见了,静纯和向大钟也不见了,静玲还知道,赵刚方亦青也随他们走的。可是到静玲要离开的时候,她几乎被一家人的眼泪给绊住了,母亲虽然最忌远行人要上路时家人的眼泪,可是这一次她连自己也管不住了,她不断地抹着眼泪,她的嘴里一直重复着:“唉,我的孩子,咱们哪一年才能再见呵!”菁姑简直尖着嗓子号叫,父亲用手绢擦干了眼泪谴责地说:“你这是怎么回事呀,万一被外边人听见怎么办?”“哭,还有假的么?——”菁姑把脸一沉就收住了泪,“生离死别本来是难受... 在线阅读 >>

三十四

迅速行驶的列车把一切都丢在后面:城池,房屋,树木,小河。倚在车厢里的静玲,把车轮击打着铁轨的有规律的声音,都幻成不屈服的叫喊。眼前的景物飞一般地倒驶下去。她忽然记起了李明方,她就站起来想到前边的车厢去看。才站在过道那里,就看到前面的一节车象装满了的箱子一样,无论如何也下不去脚。她又颓然地坐到座位上,茫然地想着:“这可怎么办呢?她又没有来,到××住到什么地方去?再说要是遇到盘查我也不能说是她的姊妹了,我也不能说是到她的家——”当她被这些烦乱的问题所扰的时候,车嘎然地进了站。月台上的木牌写着××... 在线阅读 >>

三十五

黄俭之这几天都成夜睡不着,天一亮,他就爬起来了,穿好衣服,一个人背着手在院子里转。全城都还是寂静的,他的这座屋子也是寂静的,一想到偌大的一座楼,只住了五个半人,他就不得不摇着头:“完了,完了,一个个都散了,还有什么运气,想不到老了的时候倒要做亡国的人民!”他转了一圈又是一圈,时时望着那深掩着的窗门,和那变得发了霉的黑色,他的心全被不愉快给压住了。当他正走到大门那里,忽然有拍门的声音,跟着从门缝里送进一封电报来,老王把电报送给他,就回到门房把收条打了图章又送出去。“好了,好了,静玲到了... 在线阅读 >>

三十六

咆哮的海把她载向自由的口岸,在蓝得可爱的海面上,白色的海鸥任意地飞着,凭栏倚视的静玲心中时时这样想:“我就是那个自由自在的鸟,飞向遥远的地方。——”这真是一个寂寞的旅程,当着船才开的时候,她一个人只是睡在床上过了二十四小时,她就能自如走出来,站到外边望着海和天连起来的边沿。好容易逃出了敌人的魔手,那些青年人在舱面上又起始歌唱着,而且每个人都很快地就做了朋友。她还清晰地记得,当着轮船从河开到海口的时候,那些横暴的日本兵怎样跳上来翻箱倒箧,可是在他们的前面早有他们手下做事的中国人,奉命大叫:... 在线阅读 >>

三十七

她吃力地提起那两个箱子站在那条里的前面望着,可是许多招牌早已把那里名遮住了。看见里口的一家纸烟店她就很客气地问:“劳您驾,这是××里么?”一个数钱的店伙连头也不抬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他的回答。“您知道这里面有一家姓黄的黄小姐?”“啥个黄小姐,个许多人家,啥人转得清爽,侬自己到里厢去寻好哉!”她听不懂那许多话,只知道他有点不情愿,她也就不道谢了,提着箱子走进去。她记得是二十号,可是迎着里口的门牌就是三十五号,走进去的时候,原来才看到里边有几条平行的小路。她好容易找到挂着二十... 在线阅读 >>

三十八

“我们真是着实地苦闷了一大阵,自从‘七七’事变发生以后,我们都准备迎接全民抗战的到来,没有想到,还是纹丝不动,好象不是打在自己的肉上似的!连援兵也没有!”“你们只是苦闷,我们可是焦急了,想去干也干不了,耳闻眼见是敌人的大炮和飞机,我们还相信义和团时代的大刀片,到了,不成功,溃散了,有守土之责的人乘机一溜完事,把大好河山和千万老百姓都白白地交给敌人,你说这种事可气不可气?”“过去的事也不必说,现在可好了!”“好些什么?”“这里也要和日本人打起来,也还是日本人来寻衅,不然,我们决不会动手。”... 在线阅读 >>

三十九

事情的发展已经到了顶端,再也没有转圜的地步,在北区,日本的军队布防了;接近那一带的地界,有几日几夜陆续不断开来的正规军防守。“如果你不怕,我还可以领你到北区走一转回来。”这是静茵对静玲说,静玲就霍地站起来,回答着:“我什么都不怕,要是能去我们就去看看。”“昨天还有人去看,不知道今天又怎么样?你要是有那兴致,咱们就去吧。”她们各自掠了掠头发,把衣袋里的物件,仔细看了一次,就一同走出去,这一次,她们搭上了一辆向东北的电车。人并不怎么多,被这几天不好的情形搅动得人心更不安了,有许多人爽... 在线阅读 >>

四十

“怎么还不打呀,怎么还不打呀,我都急得慌!”又过了一天平静的日子,静玲就不耐烦地说,才只两天她就对那个亭子间发生极大的厌恶,她情愿一天到晚在路上走着,不愿意把自己关在那囚室里,这正是下午,炙人的阳光很强烈地照着地面。“下午四点还有一个会,你和我同去好不好。”“我不去,我不去,昨天一个会把我开够了,成天尽说那些空话有什么用。我看S埠的人连开会也是赶时髦!”“不要那么说,五妹,社会里的关系当然不如学校里单纯,——那么四点钟我一个人去,你在家里好好睡一觉,晚上没有事,我们一同去看戏吧。”“... 在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