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有一百多人挤着坐在一间只能容得下五六十个人的课室里,多半都是两个人坐在一张椅子上。静玲去得有一点晚,没有一个空座位,正好方亦青坐在门口,他立刻就给她介绍坐在近旁的一个女同学:
“这是黄静玲,——这是李明方,我想你们坐在一张椅子上吧!”
李明方微笑着点了点头,匀出点地位来,黄静玲就坐下去。李明方有一张大脸,短发散乱地披着,戴一副眼镜,上嘴唇微微翘起,露出一副很深沉的样子,人们都是安安静静的,在讲台那里坐着宋明光,还有两个中年人,象是教授,可是她却不认得,她就低低地问着方亦青:
“那两个是教授吧?”
“是的,那个个子大,红脸孔的是哲学教授,李群,那一个戴眼镜的是经济学教授,赵明澈,他们都是××文化界救国会的重要分子。”
“为什么不请林如海来?”
“不是我告诉过你么?他有点国家主义派的思想。”
“当然他也很爱国,为什么不能大家联合起来?”
“好固然是好,有点近于理想,事实上还有许多困难,……”
“我总主张团结一致……”
正在这时候,宋明光站起来了,黄静玲赶紧停止自己的话。
“诸位师长,诸位同学,……”宋明光很斯文的说着,“因为当前紧急的局势,我们才想到召集这个座谈会,打算集思广益地来商讨最近的大事,以便应付……”正说在这里的时候,那个尖嘴猴腮的孙秘书长匆匆地走进来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和别人招呼,一下就坐在宋明光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他安静下来一点,就用他那溜圆的小眼睛望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些脸。
黄静玲厌恶地低声问着方亦青:
“为什么要请他来呢?”
“他代表学校,要是不请他来,也许这个会都开不成!”
“真岂有此理!”
她低低说了一声就又转向前面。宋明光接着说下去:
“我是被推来说明这几件事实的,过后再请诸位师长同学发表意见,第一件我要来说明的,就是关于走私事件。我想这一件事大家在报纸上,在车站上,都看到许多了,事件发生了已经好几个月,一直到现在,不但没有减少,反倒变本加厉,这有一些统计数字,我来读一下,请诸位仔细听听,……”当他读完了那些数目之后,他又继续说:“现在许多厂家自然不能维持了,倒闭之后日本人立刻来收买,就是许多守法的商人也没有法子存在,摊子上,店铺都充满了私货,这一面破坏中国的关税和法令,还摧残中国的工商业,此外他们就是想尽力吸收现金以作对华战争的准备,——”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掏出一块手绢来擦着脸上的汗珠,又继续说:“——第二件就是河中浮尸的事,以先还以为是河水突然涨了,上游冲下来的乡民的尸身,现在由于数量之大,和详细调查的结果,知道这也和日本人有关。但是究竟为什么原因,也有几个不同的说法:有的说那是些白面客,他们养起来预备请愿的,因为不听从命令,所以杀死,丢在河中;有的说是修理××军用飞机场和飞机库,有的说是修筑秘密工事,怕那些工人,泄露了风声,所以就杀死他们丢在河里,最可恨的是现在街上还可以遇见那些招募工人的流氓,利诱那些才到城里的乡下人,这实在是很可怜的。——最后一件,就是很显明,很强暴的,华北增兵事件。最近从关外,从日本,不知道新开来多少日本军队,这很显然的看得出他们准备行动了。眼看着我们的国土又要变色了,总上三件事,其实是一件,那就是他们要发动灭亡中国的战争了,所以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这些热血的青年不得不仔细讨论,这不是我们个人的事,这是我们全民族全国家生死的关头,我希望诸位尽量发挥,能从许多意见之中归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做为我们行动的基础。”
宋明光说完了又掏出手绢来擦额上的汗,正想坐回他的座位,注意到那位林教务长已经坐在那里,便默默地走向墙边,方亦青拉了他一把,他们就合坐在一张椅子上。
人们都沉默着,可是没有一张快活的脸,正在这时候,那个秘书长站起来了。因为他的身材不高,一直到他发言的时候,别人才注意到他用那干枯的嗓音说:
“关于这三件事,我倒有点意见,先说日本华北驻军增加的事吧,我很确切地可以说,我们的当局并非没有注意到,而且随时指示当地的长官,密切留意。其实这些事,乃一国的大事,用不着人民来杞人忧天。人民的责任,只在各治其事,维持治安,不要节外生枝,譬如学生们吧,只要好好读书,——”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干咳了几声;下面立刻就有许多干咳的声音应和着,一时不能止息,他瞪着眼睛更提高声音嚷:“再有,再有,——”别人的咳嗽才稍稍止住些,他就继续说:“关于浮尸不是亲眼看见,不一定相信,——”
“我亲眼看见的,我亲眼看见的……”
黄静玲蓦地站起来,她的脸气得通红,再也忍不住,简直是跳起来嚷。
那个秘书长也象被打的蛇一样,猛然转过昂起的头笔直的朝她望,可是一大阵讽刺的哄笑弄得他更加不安。
“请你们静下来,我还没说完我的话呢,——关于走私,当局已经再三提出抗议,而且最近还有一个极好的消息,我们的外国顾问已经很注意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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